李毅翔
李毅翔,1994年出生,多倫多大學東亞系碩士,現居廣東江門,從事詩歌寫作、翻譯和研究,專攻媒介技術與詩歌史的跨學科研究,專注于加拿大當代詩歌翻譯。
夢就這樣輕易地捕捉生命的荒涼
鹵菜頭,裝在發泡飯盒里
另一個新鮮的,提在外賣員手里
敲我的門,動作和聲音
都極致地溫柔——她不怕我不開門
我的饑餓扯著我站在門邊,它說
看一看。于是門上出現了貓眼:
我看見另一個我倒掛在門外
對著眼睛吐口水
上半身從下半身上摔出去,爬回來
我在書桌上撿起手機,屏幕干凈
那些字就這樣輕易地穿過房間的黑暗:
買定離手,貨到付款
獨坐
書本的貓爪痕,過于溫柔
手機太硬,否則
你養的那個自己會倒向自己
獨坐在風雨交加的南方城市
許多人已不自覺為雨點找一個季風的名字
在好聽的名字里洗腳,奔跑
下水道漂來榕樹葉,纏著腳
“多美的街道”,你說
有香煙,沒有火機
有許多莫名的夜色,沒有呼聲
月光,渡輪。你默默舉著一本半濕的書
紙頁空空,當你想寫字時
下水道漂來一縷女孩的頭發
春天與落葉
死亡的隱喻終將消逝
詞語向大地跳傘,遁走
安身立命的,周游四方的
它們拒絕與別人爭吵
一棵無言的樹
用衰老完成對春天的所有反諷
太陽升起
在眾多修辭里顯得孤獨而偉大
書與鏡
我打開一本書,身體在書頁邊緣
滑過。紙葉切開皮膚
一道細微的刀痕說:夜在這里。
而我要聽見水。水做的表盤
你隨意填上十二個數字。然后
消失。我聽見鏡子里水的皺紋
黃金閃爍。一只風吹起的紙鶴
如此坦蕩站在海崖上
把墜落放在墮落里。你扔出去
咸水把拆散的句子鋪在陸地上
感嘆號纏住巖石,你說,“樹的白發”
鳥與詞
有多少鳥從耳朵里飛出來
就有多少時間從路途上脫落
就有多少人在新日里沉沒
就有我們都未曾得見的日出,輝光隱現
就有多少人能在光芒里坐下,或者死透
就有路途順延,生網擴張
就有多少人落入世界的陷阱,就有
一只不會叫的雄雞下蛋
一群不敢叫的母狗用血喂養它
一本無字的書做早餐,就有
我們早生的大頭兒用瓷勺敲著桌面,就有
鬼敲門,祖靈敲我們的床板
就有我們未曾終結的一生從彼此的耳朵里飛出來
就有夢的跳傘里,方向相反的情人
就有人從大海里飛回來,就有
堅強的墓碑,倒吊在一棵開花的荔枝樹上
砂與床
沙漏逼近你我的時間,逼近你我的臉
使之扁平,使所有的沙粒重新出發
我們從一個純白的點陷下去
為了尋找彼此的面容,我們進入沙漠
蒙頭蔽面,在彼此新長的皺紋里找累世的塵跡
即便我們考據出對方,如同
沙漠中的一粒沙與另一粒沙的相遇
將驚喜交還給轉瞬即逝的天地,將你抱緊——
但我們圓潤得光滑,不堪擁抱
沒有摩擦力阻止你滑向另一粒沙子
以及滑向更深的他者考古學
時間逼近我們,我們都躺在壓扁的球面上
漫天的星子轉動,讓神跡如物理學般枯燥
在遙遠的夜晚,我們回到純白的床單上
在干凈而羞恥的消毒水味中
你沾滿沙子的一只腳,踩過我的肚皮
春頌,一種偽海子抒情學
春天,十萬只夜貓在發情
像十萬個判了死刑的單身漢
將月亮喚成肝腸寸斷的老母親
春天在挖掘機的臂彎里茁壯成長
我們的塵肺,我們內墻上不要命的小水滴
都有計劃地愛護自己,侵蝕對方——萬物
在春天里有了我們的模樣
將一株蓮花養在坐廁里,你說:
“風露清愁。”流水帶不走她的根莖葉
江南特有的有機肥,在去年的秋天就學會抒情
在我們的春天用于保養得來不易的肺結核
春天,十萬個虛構的人生產和生殖
我們長出來的數字,終會被別人咽進肚子里
有時候腸胃蠕動,苦水升流,你一盎司一盎司地
咯血,那小小的斗笠盞里,都是春天的刀子
輸液
又一條不知名的河流被掛起來,問我姓名
是或不是。人是玻璃做的?
不是,人不能像藥瓶一樣倒掛起來
錯,鐵架子見過更高的鐵鉤子,就像果實掛在樹上
有時候,人比一具風干的蝙蝠更適合掛起來
絲襪韌,針管軟,停一只鳥綽綽有余
鳥說:盡量不要想死亡,想那些由近及遠的腳步聲
房間里都是過來人
秒針陰沉凝重,像一個職業革命家在踏步
我們與陌生的鬼魂坐了一夜又一夜,都曾是好人
熱情且好客,說歸處離這里并不遠,說床是紙做的
風吹一急,睡著的人就沒了蹤影
狂熱年代的后視鏡
之一
身體里儲存好的景色,被你用酒精點燃
你的聲音里充滿泡沫,爭相涌動
在爆破的一刻,你呼出一個字:
圓。“一只玻璃球”落入一只玻璃球里
之二
花林稠密的浴簾里飛出一只傻鳥
你用手拱成一個并不真誠的心
當水從夾縫流入你的眼眉
你說你看到了大海
緩緩地流淌在一座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