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莎莎 編輯/韓英彤
對于保理業界爭議較為集中的未來應收賬款的適格性、虛構交易中保理商善意第三人地位、保理債權作為金錢債權自由轉讓等問題,《民法典》均進行了厘清和規范。
《民法典》合同分編第十六章為保理合同章,是我國第一次從法律層面肯定保理合同為典型合同、有名合同的法律地位,為各地法院審判保理合同糾紛案件提供了重要的規范依據。保理合同章從第七百六十一條開始,到第七百六十九條結束,雖然總共只有九個條文,但就保理合同的定義、保理合同的內容和形式、虛構應收賬款的法律后果、保理人表明身份義務、基礎交易合同變更效力、有/無追索權保理人的不同權利、應收賬款重復轉讓效力等業界最關注、實務中最具爭議的保理法律問題,均給出了明確清晰的規定。《民法典》的出臺,不但在法律界界定了保理合同概念,也有利于解決法官在裁判保理合同糾紛案件時類案不類判的現象。更重要的是,其明確表達了對保理人作為第三人法律地位的保護,將對促進市場公開、公平交易,解決中小企業融資貴、融資難問題起到積極作用。
中國保理商業協會保理專業委員會2019年7月2日發布的《中國保理產業發展報告(2018)》顯示,2018年,我國保理業務量為4116億歐元,同比微增1%,占亞洲地區總量的62%。我國雖然已成為世界上保理業務量最大的國家,但保理對GDP的滲透率卻一直明顯低于發達國家的水平。中小企業通常是輕資產企業,由于無法向商業銀行提供傳統信貸所需要的合格抵/質押品,只能利用其經營活動中產生的存貨、應收賬款作為擔保品向保理商申請金融服務,故保理通常被視為最適合中小企業的金融產品。
保理通常是指保理商基于受讓的合格應收賬款,向賣方(債權轉讓方)提供預付款融資、分戶賬管理、催收和信用風險擔保等綜合金融服務的產品。保理的內在邏輯是保理商以受讓企業的應收賬款為核心,通過調查這些應收賬款的買方(付款方)歷史付款記錄,提供基于應收賬款的相關結算、信用支持和融資服務。故保理產品的核心就是應收賬款,并且是以債權方式受讓的。保理商一旦提供保理服務則意味著其成為新的的債權人。嚴格意義上講,這是一種金融意義上的債權。這一新債權雖讓保理商獨立于原有合同,即保理商無需履行原合同的義務;但其是否能得到正確償付又依賴初始債權人對相關商務合同義務的履行。
現行的《民事案件案由規定》并未將保理合同作為獨立案由,而通常是被歸為一般債權轉讓合同糾紛、金融借款糾紛等。從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檢索的保理民事裁判文書看,以保理為由的糾紛案件從2013年382份增長到了2019年的8121份,數量呈幾何級數倍增長。合同糾紛案件主要爭議體現在保理合同的管轄權、虛假應收賬款對保理合同效力的影響、保理合同中的回購效力、保理人對應收賬款的審查義務、應收賬款轉讓通知的主體、多重轉讓/質押的應收賬款債權優先權、基礎合同變更對保理合同效力的影響等問題上。基于保理司法實踐和保理金融服務邏輯,《民法典》通過保理合同專章九條對保理商、買方和賣方三方的權利和義務關系、未來應收賬款適格性、虛假交易、金融債權的獨立性等方面,進行了明確規范調節,將保理合同糾紛案由從現行的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其他糾紛轉而確定為保理合同糾紛。這將極大地保障保理發揮其本身內在的產品屬性功能,促進中小企業公平交易,提升中小企業對國民經濟發展的基礎作用。
《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一條和第七百六十二條規定了保理合同的定義、內容和形式。雖然七百六十一條是對保理合同的定義,但也明確了保理為保理人提供的資金融通、應收賬款管理或者催收、應收賬款債務人付款擔保的等服務;并將應收賬款定義為現有或者將有的應收賬款。根據深圳前海人民法院的統計,在2014年至2018年審理的所有保理合同糾紛案件中,35.29%涉及未來應收賬款。這說明,未來應收賬款適格性成為保理合同糾紛的主要問題之一。七百六十一條從法律層面上將未來應收賬款納入了可保理范疇,形成了各方對保理的普世化認知——保理是基于應收賬款轉讓的金融服務,應收賬款包含現有的或將有的,保理是包含資金融通、賬款管理、催收、付款擔保的四種功能的綜合金融服務。今后,保理業務涉及的買方、賣方、保理商,以及監管部門、法院等相關各方,均會以《民法典》的規定為統一認識,不會因涉及未來應收賬款轉讓而認定保理合同無效。
《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三條規定了虛構應收賬款的法律后果。對應收賬款債權人與債務人虛構應收賬款的,應收賬款債務人不得以應收賬款不存在為由對抗保理人,但是保理人明知虛構的除外。這個條文主張債務人參與虛構的,仍應向保理人承擔付款義務,保護了保理商作為善意第三人的法律地位。應收賬款轉讓一般需要是債務人簽署書面文件,確認貿易背景真實。但對于沒有債務人確權的保理服務,又該如何證明保理人非明知虛構呢?根據我國法律,遵循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一般應由債務人舉證。如果債務人能明確舉證保理商已知交易為虛構,則表明保理商非善意行為,列入除外情況。
根據現行《合同法》的第七十九條,基礎商務合同中存在禁止轉讓條款的,必須得到債務人的書面同意,否則不得辦理保理業務。實務中的禁止轉讓條款的合同,通常是禁止合同義務人不得將基礎合同項下自身義務轉讓分包給第三人,而并非指金融債權不得轉讓。故為了鼓勵市場主體自由交易,民法典第五百四十五條在保留原《合同法》既有的三種不得轉讓的情形外,補充規定了“當事人約定金錢債權不得轉讓的,不得對抗第三人”。也就是說,不論債權受讓人是否善意,金錢債權的轉讓效力均不受雙方約定的影響。這從立法上突破了當事人的約定。同時《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九條規定,本章沒有規定的,適用債權轉讓的有關規定。這意味著今后保理業務范疇可擴大到含有禁止轉讓條款的合同。
《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六條將有追索權保理定義為保理人既可以向應收賬款債權人主張返還保理融資款本息或者回購應收賬款債權,也可以向應收賬款債務人主張應收賬款債權。扣除融資本息后的剩余部分,應當返還給應收賬款債權人。第七百六十七條將無追索權保理定義為保理人應當向應收賬款債務人主張應收賬款債權,保理人取得超過保理融資款本息和相關費用的部分,無需向應收賬款債權人返還。從上述定義可以看出,有追索權保理和無追索權保理的差異主要有二:一是對債權人和債務人的追索權利;二是應收賬款回款扣除融資本息后是否需要退還原債權人。
《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八條對應收賬款債權人就同一應收賬款訂立多個保理合同,多個保理人主張權利的優先順序進行了明確清晰的界定。現行《合同法》對于債權轉讓是以通知生效;而目前辦理轉讓登記是行業自發行為,主要目的是避免重復融資風險,并不能讓保理人像質押登記一樣獲得優先受償權利。而《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八條則明確了多重轉讓的清償順序,規定:多個保理人就同一應收賬款主張權利的,已經登記的先于未登記的取得應收賬款;均已經登記的,按照登記時間的先后順序取得應收賬款;均未登記的,由最先到達應收賬款債務人的轉讓通知中載明的保理人取得應收賬款;既未登記也未通知的,按照保理融資款或者服務報酬的比例取得應收賬款。目前尚未對應收賬款的登記機構做明確規定,從實踐看,應是在人民銀行應收賬款質押、轉讓登記系統進行登記。
《民法典》在保理合同章定義了保理合同,但未對應收賬款的范圍進行明確。根據現行法規,2014年原銀監會發布的5號令《商業銀行保理業務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銀監會5號令”)第二章第八條,將應收賬款定義為“企業因提供商品、服務或者出租資產而形成的金錢債權及其產生的收益,但不包括因票據或其他有價證券而產生的付款請求權”;第三章第十三條對商業銀行提供保理融資服務的應收賬款標準,明確規定“商業銀行不得基于不合法基礎交易合同、寄售合同、未來應收賬款、權屬不清的應收賬款、因票據或其他有價證券而產生的付款請求權”。而人民銀行2019年發布的4號令《應收賬款質押登記辦法》第二條,則將應收賬款的權利范疇擴大為“銷售、出租資產產生的債權;提供醫療、教育、旅游等服務或勞務產生的債權;提供能源、交通運輸、水利、環境保護、市政工程等基礎設施和公用事業項目收益權;提供貸款或其他信用活動產生的債權;其他以合同為基礎的具有金錢給付內容的債權”。顯然《應收賬款質押登記辦法》相比銀監會5號令對應收賬款的范疇進行了拓寬。中小微企業的不動產資產普遍不足,動產和應收賬款是其主要的資產形態,促進應收賬款作為擔保物而獲得商業銀行流動資金支持,對于緩解中小微企業的融資難、融資貴意義重大。法無禁令即可為,故可保理的應收賬款范疇將隨著《民法典》的實施在實踐中逐步擴大。
《民法典》在保理合同章中對保理合同定義允許接受債權人現有的或者將有的應收賬款轉讓。“將有的應收賬款”即未來應收賬款,這在法律層面上認可了未來應收賬款可以辦理保理業務。但目前銀保監會對銀行和商業保理公司的業務監管條例中,卻存在與《民法典》規定不盡一致的地方。原銀監會發布的5號令的第13條,明確禁止商業銀行辦理未來應收賬款保理業務。銀保監會在其2019年發布的205號文《關于加強商業保理公司監督管理的通知》中,主要針對商業保理公司的經營范圍、杠桿比例、市場準入等進行了規范,對于未來應收賬款的轉讓既未明確禁止也未明確可以接受。雖然依據上述監管條例,目前商業銀行在合規層面上仍需遵守銀監會5號令的相關規定,不得辦理未來應收賬款保理業務;但銀監會5號令為規章,在規范層級上效力低于作為法律的《民法典》,頒布實施時間也早于《民法典》。此外,《民法典》是對保理合同雙方合同效力關系的界定,而銀監會5號令是監管機構對商業銀行審慎性經營的要求。因此,《民法典》無論從規范層級、時間效力還是調整對象上的效力,均優先于銀監會5號令。《民法典》中保理合同接受了“將有的應收賬款”的轉讓,或將推動銀監會5號令的修訂工作,商業銀行提供未來應收賬款的保理服務可期。
從其他國家司法實踐和國際公約和慣例規定來看,未來應收賬款作為保理合同標的是被普遍接受的。但未來應收賬款可以接受并不代表全部適格。比如《國際保理公約》第5條要求,在保理合同訂立時或這些應收賬款發生時是可以確定在該保理合同之下。其實這條規定是滿足保理對全部轉讓的要求,而不能片面理解就是所有未來應收賬款均可以接受。德國和中國臺灣民法中對與未來應收賬款作為保理合同標的的,僅在其發生時才能產生債權轉讓的法律效力。而銀監會5號令限制商業銀行對未來應收賬款提供保理融資服務,主要就是基于審慎性風險管理的考量。
未來應收賬款分為兩種:一是貨物或服務貿易項下已簽署合同,只是合同義務尚未完全履行完畢的未來應收賬款。該類業務需求主要體現在供應鏈保理業務上,希望保理服務能延伸至訂單融資環節。二是收費收益權類的未來應收賬款。如經營性租賃、學費、住宿費、小區物業費、門票收入等具有相對穩定未來現金流的應收賬款。對于僅有未來訂立合同意向的約定,因應收賬款回收的確定性和特定性較弱,筆者認為不適合保理。對于附生效條件或附始期的合同,條件尚未成立或期限尚未屆至的應收賬款,比如經營性租賃、學校學費、基礎設施和公用事業項目收益權/收費權等,則主要關注回收的確定性是否較大,合同后續履行的可能性,以及合同雙方毀約的成本如何。如將保理服務延伸至經營性租賃、學校學費、住宿費、小區物業費、旅游景區門票收入等應收賬款回收確定性較高的領域,相比擴大至訂單融資環節,保理業務的風險控制具備更好的現實條件。
一是“明知虛構除外”帶來的交易成本。《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三條規定,應收賬款債務人不得以應收賬款不存在對抗保理人,但保理人明知虛構的除外。這條主要是貫徹法律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原則,而善意還是非善意的舉證責任一般是由債務人來履行。作為保理商,一家專業的應收賬款保理服務提供商,其對應收賬款的基礎合同的真實性、合法性負有合理審查義務。一般來說,法官會將行業管理辦法、監管條例等作為裁判的制度依據;5號令中則要求商業銀行要“從嚴審查交易背景真實性”,“重點對交易對手、交易商品及貿易習慣等內容審核,并通過審核單據原件或銀行認可的墊資貿易信息等方式,確認相關交易行為真實合理存在”。所以對于買賣雙方的交易歷史、回款流水、交易的商業單據審查要求是合理的。但“明知”的具體標準是由判案的法官來裁決的,這跟法官自身對保理業務的認知和審判經驗相關,會帶有一定的主觀性偏差。
二是解禁禁止轉讓帶來的交易成本。第五百四十五條約定“當事人約定金錢債權不得轉讓的,不得對抗第三人”,被普遍視為解除禁止轉讓合同禁令,是鼓勵金錢債權自由轉讓的一大利好。但是,這主要針對是制式條款合同。同時對于特別約定了禁止轉讓條款的基礎商務合同,一般均會約定相關的違約條款,這個保理商需要特別關注違反禁止轉讓約定是否屬于違約損害賠償的情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則債務人可以據此向保理人提出抗辯,導致保理人受讓的應收債權金額減少。因此,對待含有禁止轉讓條款的合同,保理商會特別謹慎,更傾向于選擇上門送達或公證送達的通知方式,從而提高了交易成本。
三是“保理人表明身份義務”帶來的交易成本。第七百六十四條要求保理人發出應收賬款轉讓通知的,應當表明保理人身份并附必要憑證。《民法典》出臺后,許多業內律師將該條解讀為,所附必要憑證為保理合同。但保理合同是保理商和賣方之間簽署的合同,其內容屬于商業機密,不應該透露給第三方。鑒此,在履行上述《民法典》相關條文時,如何表明保理人的身份,又該提供什么樣的必要憑證,均會比現行寄送含有保理商抬頭的《應收賬款轉讓通知書》做法的交易成本要高。
另外,還必須要看到,保理商是否可以同時向債權人或債務人主張權利,受審法院是否可以并案審理,以及保理合同糾紛案件管轄權等問題,均還無明確規定。這使法官可能基于變更或終止基礎交易合同的“正當理由”和保理商的“不利影響”進行自由裁量,導致交易雙方過分保守行事,也將提高整個行業的交易成本。
《民法典》新增保理合同章,以及對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相關規定的調整,一方面說明了保理對國民經濟的滲透作用越來越明顯;另一方面,也是立法機關對經濟民生的關注與回應。雖然加上債權轉讓相關條文,《民法典》涉及保理業務也不過區區十幾條,但對于業界爭議較為集中的未來應收賬款的適格性、虛構交易中保理商善意第三人地位、保理債權作為金錢債權自由轉讓等問題,均進行了厘清和規范。保理合同成為有名合同這一重要事件,在我國保理行業發展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機遇與挑戰并存,中國保理行業即將開啟一個蓬勃發展的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