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思凡,操若璠
(南通大學文學院,江蘇 南通 226000)
語言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和社會存在,和其他社會現象一樣,因其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而形成了安全價值關系。當前的語言學特別是社會語言學所關注的瀕危語言,是語言安全的一種表現。目前,部分地區的方言生存空間逐漸縮小,方言所承載的文化也面臨發展危機。泗州戲,作為地方優秀劇種之一,以地方方言為媒介,其傳承與發展與地方方言密切相關。
泗州戲是我國傳統劇種之一,又稱“拉魂腔”,意指其唱腔與表演具有勾魂奪魄的魅力,距今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2006 年入選國家級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泗州戲植根鄉土,凝結著淮河兩岸的民風習俗,唱腔婉轉與豪放并蓄,表演形式與表演手段既博采眾長又突顯地方特色,郭沫若先生贊美“它是淮北人民的一朵花”。泗州戲的道白基本用蘇北方言,唱腔一律用方言,顯示出強烈的地域文化特色。
泗州戲的音韻是中州韻結合淮北方言,其把十三轍中的“人辰與中東”合為一轍,稱為“宮聲”韻,所以泗州戲只有十二道轍,而且稱謂也不同。這十二道轍各個韻轍的特色不一,在具體使用中,每個演員因習慣與愛好不同而選用不同的韻轍,其中使用比較多的是“天仙與宮聲”韻。泗州戲的唱腔和念白主要采用皖北方言俗語,尤其是泗縣的方言。泗縣方言的特點是聲腔高亢,吐字清晰,聲調平穩,發音部位略微靠后,尾音濃重,多用降調,這些特點直接影響了泗州戲的發音方式和聲腔特點。
作為地方小戲,泗州戲在發展過程中融合了具有皖北地方特色的民歌小調、山歌號子,甚至還有婦女的哭腔等,戲曲語言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在戲曲表演中,無論是演員的唱詞還是道白都由語言組成,故事的背景介紹、人物性格的刻畫、情節的發展與推動、戲曲沖突的形成等都離不開語言。在泗州戲中,道白基本運用蘇北方言,道白、唱詞直白詼諧,口語化。因而,在泗州戲的傳承與發展中,方言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現以泗州戲傳統劇目中的唱詞舉例并與普通話比較:
金枝:“是不是那廚師做席它不好吃”——《打金枝》
金枝:“你聽我從頭到尾說端的”——《打金枝》
丁香:“路過行走俺的大門以外,遇見那咱姊妹前去采桑”——《張郎休丁香》
史吃:“三生有幸,誤撞桃源,你我呱談一時”——《羅鞋記》
丁香:“我自過門三年整”——《丁香廂房繡香囊》
上述唱詞中“那廚師做席”指“那個廚師做的飯菜”;“說端”是“說明原因、道理,講述一件事的始末”的意思;“俺的”指“我的”;“咱”也是指“我”,“咱們”即“我們”的意思;“呱談一時”就是“聊一會兒天”的意思;“過門”在當地指“結婚”(新娘從自己家嫁到夫家)的意思。這些別有一番韻味的方言融入泗州戲,讓泗州戲更貼近百姓的生活。方言的使用讓泗州戲的戲曲語言更加通俗曉暢、風趣幽默,地域色彩濃厚。
泗州戲唱段中的唱詞存在大量倒裝現象,語序相較普通話略有差別。例如:“整日里一學館里才把書念,到晚上歇息在窯堂”——《選女婿》;“扭回臉背過面淚水擦干,端碗藥才把草堂來進”——《王天寶下蘇州》;“我的老媽媽她手撫門旁盼兒回還,我的娘十二年肯定把我來盼”——《王天寶下蘇州》。上述唱詞的共同之處是語序顛倒,如,“到晚上歇息在窯堂”,在普通話中則是“到晚上在窯堂歇息”;“扭回臉背過面淚水擦干,端碗藥才把草堂來進”則應該是“扭回臉背過面擦干淚水,端碗藥才進草堂”;“我的娘十二年肯定把我來盼”則應該是“十二年我的娘肯定盼我來”。這種不同于普通話的語序順應了泗州戲的調子,使得泗州戲聽起來貼合伴奏,唱腔更自由,更加口語化。但由此引發的問題是:其與普通話存在的差距讓學習者越來越少,傳統藝術瀕臨失傳。
語言是文化的一部分,是文化存在的物質表現形式,文化的形成和發展都離不開語言。地方方言作為記錄地方文化的一種手段,其語音、詞匯、語法無不體現著地方文化的獨特性。因此,保護和傳承地方方言也是在保護和傳承地方文化。地方戲曲作為地方文化的代表與地方方言互為依存。
地方戲的生命力在于方言。泗州戲大量使用方言俗語,極富地域特色,貼近當地民眾的生活氣息,展現了千姿百態的民風民俗。例如:泗州戲《走娘家》中張三唱段《出莊打個河南號》片段:“有張三(哪)忙把禮物拿,出莊打個河南號......”新婚三天后回娘家是我國的傳統民俗,劇作家和曲作家根據這一民俗用獨具地域特色的方言創作了泗州戲《走娘家》。
作為戲曲藝術,方言、聲腔與劇種是一體的。泗州戲的對白、唱腔以方言為主,如果對白使用方言而唱腔使用了普通話,那么,泗州戲劇種的特有美感和韻味會被破壞。正是與地方方言的結合,泗州戲的曲調才豐富多彩,形成獨有的“拉魂腔”。泗州戲的迷人之處就在于音樂唱腔特色鮮明,頻繁的清角和變宮(4和7)起腔,華麗的花腔小調,以及特有的地方方言。
語言是劇情和人物形象的載體,能給觀眾帶來生動的藝術體驗。例如,泗州戲《選女婿》中:“哎呦呦,為什么見面哎呀這么有緣(啊呀呀啊呀呀哎呀),俺們一來沒有親二來也沒有故,為什么俺叫他上俺小船,將小船我撐到河心內(哎哎哎哎呀),一慌忙我放下撐船桿,我這里羞答答我去把那公子問,我連把公子連連問幾遍,我問你住東邊你還住西邊……”這幾句唱詞充分體現了劇中女子的熱情、羞澀與忐忑。如果換用普通話“為什么見面?這么有緣,我們沒有沾親帶故,為什么我會叫他上船。將小船撐到河心,我羞答答地去問公子,問好幾遍,你住在東邊還是住在西邊……”,就很難體現劇中人物活躍的心理狀態。
1986 年,國家把推廣普通話列為新時期語言文字工作的首要任務。但推廣普通話不是消滅方言,要正確處理普通話與漢語方言的關系,堅持社會語言生活主體化與多樣化相結合的原則,尊重方言的使用價值和文化價值,傳承和保護泗州戲這種以地方方言為主的地方戲曲的發展。
普通話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官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的通用語。在中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進程中,大力推廣、積極普及全國通用的普通話,有利于消除語言隔閡,促進社會交往,對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建設和社會發展具有積極意義。現在,全社會對普通話的接受程度越來越高,形成與國家發展水平相適應的良好語言環境。
以泗洪縣為例,作為申請泗州戲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申報地區之一,泗洪縣在抗日戰爭時期先后排演了《勸夫從軍》《送子參軍》等現代劇,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有家庭班子三十多個。但隨著文化的多元化、多樣化發展,傳統的戲曲藝術已經逐漸退出了社會文化的主流地位,現代人對傳統戲曲的興趣也在逐漸減弱。目前,泗洪縣的人口流動比較大,而生活在外地的泗洪人已經很少說方言,可以說人口流動極大地改變了泗洪的語言環境。
隨著社會的發展,許多地方方言逐漸失去了使用環境,方言甚至被人們視為“土”“落后”的標志,有的家長認為讓孩子說方言會影響今后的學習和發展,不利于與他人的交流,忽略了方言對文化傳承的重要意義。越來越多的人對方言抱有的排斥態度極大削弱了方言的影響力。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保持漢語多樣化是維護文化多樣性的重要手段。地方方言作為各地區地域文化和地域人群特征的重要體現和表現形式,具有豐富的特性和寶貴的價值,一旦消失,將是中華語言文化寶庫和人類文明成果的重大損失。因此,保護方言與保護以方言為載體的傳統地方戲——泗州戲刻不容緩。
方言作為文化傳承的載體是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應該得到精心保護和傳承。傳承與保護方言與大力推廣普通話并不矛盾,推廣普通話順應社會發展的潮流,肯定方言對文化傳承的價值是尊重方言,尊重不同地域的文化。
當前,地方方言保護意識并沒有深入人心,有的人對方言的評價是“土”“難聽”等,這種排斥的態度加大了方言傳承的難度。因此,有關部門應該加大宣傳力度,讓更多的人認識到方言存在的價值,并加入到保護地方方言的行列。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語言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語言與文化是部分與整體的關系,二者不可分割。但在時代發展的進程中,一些地方方言與文化被一點點蠶食,有的人認為地方方言及其承載的文化缺乏時代感。因此,全社會應該加強對傳統文化的認識,增強對地方方言與文化消逝的憂患感,不斷提升人們對地方方言與文化的認同感,保護地方方言,保護地方文化。
首先,不要刻意避免方言對話。其次,各級學校可以專門開設方言課程,讓學生體驗方言學習的樂趣以及方言對話的親切感。最后,可以舉辦多種形式與方言相關的活動或比賽,例如,校園的“家鄉話PK 大賽”等,充滿趣味的活動更能激發學生學習方言的熱情。
為避免無人可以繼承的狀況,相關部門應加大對泗州戲的保護力度,加強人才隊伍建設,保護方言,可以成立方言保護協會等,引導人們學說方言。同時,應充分重視地方群眾文化活動中方言類節目的重要意義,組織引導群眾學唱泗州戲,演出泗州戲。鑒于人們對文化的多元追求,相關部門可以創作一批優秀的泗州戲曲目,激發人們對戲曲的興趣,發揮電視等媒體對泗州戲的宣傳作用,積極推廣泗州戲。
相關部門要有整理、保存地方方言的意識,便于人們接觸與學習,這有利于方言的穩步發展與傳承。泗州戲是口口相傳的地方戲劇種,少有文字記錄。近年來,隨著精神文化生活的豐富,人們可選擇的文化活動日益增多,泗州戲和我國很多地方戲劇種一樣,在傳承方面出現了“斷代”,面臨著失傳、消亡的危險。因而,搜集、整理并編寫泗州戲劇本,對于泗州戲的保護、研究和傳承意義重大。
現在,以地方方言為基礎的地方文化面臨著傳承的困境,其中,以地方方言為載體的地方戲面臨著被邊緣化甚至消逝的危機。因此,泗州戲的傳承與發展與方言保護密切相關。筆者從語言學視角研究泗州戲的傳承與發展問題,相關實地的考察比較欠缺,對相關劇本的研讀比較匱乏,研究的深度和廣度有待加強,尤其對泗州戲本身的發展歷史了解得還不夠透徹,期待日后在對相關學科理論及作品的深入學習的基礎上,再做更深層次的闡述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