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娟
一
第一次讀詹丹老師的《閱讀教學與文本解讀》,是2017年教材培訓結束后,在一趟由洛陽開往成都的火車上。其時天雨,塌方,火車一直在某個小站停留。我有些焦躁。翻開這本書時,心里嘀咕:怎么叫“閱讀教學與文本解讀”呢?難道不是文本解讀在前,閱讀教學在后嗎?后來我才明白,原來書中的文本選材,幾乎都與閱讀教學的現場息息相關。
比如兒歌《比尾巴》,小學一年級課文,被認為“文化含量太低”“積累所得甚少”,而此論流傳甚廣;比如《狼牙山五壯士》,革命教育類傳統課文,“這樣的課文過于老舊”“沒有太多可推敲處”,如此想法又使教學難以推陳出新,或為求新而本末倒置;再比如《皇帝的新裝》《愛蓮說》《變色龍》《最后的常春藤葉》等經典篇目,或長期以來闡釋思路趨于同質化,或對其藝術內在機制的揭示還不夠透徹,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教學視野的狹窄化與教學內容的淺表化,缺少開拓與更新……每遇此際,詹丹老師便會挺身而出,以其智慧的細節解讀和符號分析,維護文學教育的磅礴力量。
基于此,在這部以文學文本為主要解讀對象的論著中,我們才得以看到這樣一個意象豐贍、精神飛動、血肉豐美的文學群落:從兒歌、童詩、童話,到古今詩文及中外短篇小說,再到《紅樓夢》與整本書閱讀。上、中、下三編,幾乎無所不包。
這本筆墨精到而又具有生動質感的專業論著,奇異地撫平了我行程中的焦慮,窗外凝滯的風景被書中變幻的風景所替代。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告訴我們:“真正的閱讀不是那種用奢逸麻痹我們、讓更高貴的感官一直沉睡的閱讀,而是我們必須踮起腳尖、用我們最警覺和清醒的時間去進行的閱讀。”
“踮起腳尖”的閱讀,語文教師無疑更加需要。試想一下,如果我們不但自身能成為洞若觀火的讀者,還能引導學生穿行于多重話語之間,讓他們對于文字復雜含混的意義,對于文本細膩逶迤的美,也能有所感、有所知、有所悟,甚或引發他們創造的沖動,那將是多么幸福的教學生活。
如此種種,決定了我們應當沉入《閱讀教學與文本解讀》這本論著的深處,學習“踮起腳尖”的閱讀。我們應當學習,在閱讀文學作品時如何保持一種高度的警覺,警覺于語詞、句法、節奏、結構等一切可稱為“文學形式”的東西;學習怎樣在邏輯的關聯中,體察作者的用心,享受分析的快樂;學習如何于整體的視野下,洞悉細節的情理,以及那背后意味深長的藝術玄機……
二
美國學者愛默生說過,書本理論是高尚的,但一個寫作者要“用自己的心靈重新進行安排,然后再把它表現出來”。我想,好的文本解讀也是如此。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蘇轍的名作《黃州快哉亭記》。我們大多認為,“從大自然中尋找精神慰藉,是蘇氏兄弟作品的共同特點”。對這樣的泛泛之論,詹丹老師通常付之一笑。他善于捕捉被人忽視的細節,為我們敞開一個嶄新的視野。前有“動心駭目,不可久視”,后言“今乃得玩之于幾上,舉目而足”,從這樣的轉折中,詹丹老師讀出蘇轍所述觀覽江流的快感在造亭之前未必存在。如果“快哉”并非來自忘情山水,而是緣于人在亭中的自得自在,那又意味著什么呢?由此,從讀者常常關注的客觀自然對象轉入一個更幽深的作者心靈世界,這正是文本解讀探幽入深的意義所在。
再一個值得一提的案例是蒲松齡的短篇小說《促織》。作家畢飛宇在《小說課》中,分析成名之子變成小促織這一情節的意義時說:“這里頭不存在生命的自我認知問題,不涉及生命的意義,不涉及生命的思考,不涉及存在,不涉及思想或精神上的困境。在本質上,這個問題類屬于生計問題,或者說,是有關生計的手段或修辭的問題。”從創作的文化背景與文化訴求來看,或許的確如此。成名之子化身促織,乃因官府層層相逼,一家人無處可逃。蒲松齡以此借古諷今。然而,換個角度看,人生中的悖論與痛苦,如果作為一種遭遇,的確是會過去和消失的;但如果作為一種存在,它將貫徹在人的整個生存過程之中。詹丹老師從情節推進的因果邏輯人手,向我們呈現了他的精神識見和個人感悟。他說這一情節設計的深刻之處在于,成名一家的否極泰來,是以成名之子化身小促織而來的,也就是“人與促織合二為一”。這樣,小促織的戰無不勝固然獲得了合理的解釋,但這樣的勝利,又是以“讓一個人的靈魂蜷縮在一個促織的體內為代價的”。因此,當情節朝著大團圓的方向逆轉時,伴隨的卻是人的靈魂的失落。這樣的結尾,讀來令人唏噓。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限于篇幅,不再展開。
三
不能不提一下這本論著的下編。對于以“紅學”研究為畢生使命的學者來說,關于《紅樓夢》的系列研究,可謂傾注了詹丹老師半生心血。下編匯聚了其中一部分,大略分為開頭、人物、器物、敘事策略、影視改編等幾個不同主題。它為我們實踐《紅樓夢》整本書閱讀提供了專題聚焦的重要思路。然而,它的價值還不止于此。
通常情況下,我沒有耐心讀完哪怕一篇枯燥的、自說自話的、純粹理論類的文章,更何況皇皇巨著。然而,詹丹老師的研究文章卻非如此。比如最后一篇《馬克思主義紅學的審美維度——從李希凡先生有關(紅樓夢)的晚近論著談起》,假如你能掃除面對這個硬冷標題的障礙,就會發現這篇長達22頁的論文其實是非常滋潤的,因為它充滿美妙的分析細節。
舉一個小小的例子。《紅樓夢》中兩次呈現丫鬟鴛鴦的外貌描寫,一次是以賈寶玉的眼光,另一次則是以邢夫人的眼光。為什么要寫這兩回“看”呢?有紅學家認為,這說明鴛鴦的容貌在這群丫鬟里即使不是頂拔尖,那也具有相當的觀賞性。詹丹老師卻不滿足止步于此。他提醒我們注意這兩回外貌描寫所呈現出來的觀察者的立場,以及被觀察者的反應。賈寶玉雖是異性,卻是頑皮的少年,因此他的打量乃至胡鬧,鴛鴦并不放在心上;邢夫人雖然同為女性,她的目光卻已被賈赦的目光所取代,那種摻雜著男性霸占欲的不懷好意的眼光,才會讓鴛鴦“不好意思起來”。
這樣的文本分析,讀來真是一種愉快的享受。有的學問家盡管滿腹經綸,但在藝術面前卻顯得極為笨拙。一個卓異的文本解讀者,必定要有良好的藝術感覺,同時要能從具體的細節分析中生發理論的創見。要知道,任何語言的大廈,都是靠一個個詞語,一處處細節構筑起來的。只有細部分析飽滿有力的文本解讀,才能為我們對文學的藝術領悟力加持。
《紅樓夢》里因香菱苦志學詩而出了個詞語,叫作“精血誠聚”。現借用過來。《閱讀教學與文本解讀》這本書中包羅的文學體式盡管多樣,詹丹老師對其進行解讀時,卻能做到一以貫之的清澈見底。我想,它算得是“精血誠聚”這個詞語的肉體凡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