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立章
西北政法大學公安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2
(一)減刑程序的行政化現象嚴重。減刑屬于司法活動而非行政活動。減刑在本質上屬于刑期的變更,這種變更在法院的主導下進行,法院根據監獄報請減刑罪犯的材料進行所判刑期的變更。實務中,監獄在罪犯的減刑中居于主導地位,法院就減刑材料進行書面審查后做出裁定。一方面,由于我國減刑程序的線性設置使得監獄居于整個減刑程序的起點,而法院則處于末端;另一方面,按照批次進行的減刑活動讓法院無力展開審判工作,造成了減刑程序的行政化。
(二)罪犯的客體地位。在現代訴訟活動中,參與訴訟活動的雙方稱之為訴訟主體。實務中,罪犯在減刑程序中長期居于客體地位,主要表現在:一是罪犯在減刑程序中參與程度低,絕大多數罪犯只會被告知減刑,而不會參與其中;二是在程序上不能保證每個案件都能夠開庭審理,罪犯無法在減刑過程中充分表達自己的權利;三是“獎勵說”的影響。獎勵說認為,罪犯在監獄進行改造,根據其改造的情況決定是否給予減刑的機會。看似合理,其實是把罪犯置于減刑客體的地位。與“獎勵說”相對應的是“權利說”。該學說認為減刑是罪犯通過改造活動而取得的一項法律權利,只是該權利是一種附生效條件的權利。罪犯在監獄中,通過努力改造獲取的減刑機會,本質上是罪犯的一項權利,因為罪犯在獄內改造是一種法律義務的履行,而減刑則成為相應法律權利的獲取。這里“權利說”從根本上承認了罪犯在減刑中的主體地位,而罪犯主體地位的確立則是訴訟化的必然要求。
(三)滋生司法腐敗。在行政化的減刑程序中,監獄處于主導的地位,罪犯處于弱勢地位,無法對監獄的減刑程序形成有效監督;檢察機關的監督僅僅進行書面的審查,而審查的材料則由監獄提供,監督效果可見一般。同時,監獄較為封閉的環境也讓社會監督無從落地。這樣的背景下極易滋生司法腐敗。雖然,最高人民法院在2016年出臺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規定》,在這部司法解釋中對減刑的間隔和減刑幅度都進行了嚴格的限定,同年司法部頒布了《司法部關于計分考核獎罰罪犯的規定》。這些法律規范的出臺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減刑方面的司法腐敗,增長了罪犯的實際服刑期限,強化了罪犯的服刑體驗感,間接地威懾了潛在的犯罪分子,教育了普通民眾,但是,也帶來了新的問題:一是罪犯的改造積極性下降,改造缺乏自覺性;二是警囚矛盾不斷激化,在減刑幅度受限的情形下,罪犯本身對于改造存在的抵觸心理增強,監獄警察在實際的管理中缺乏對罪犯的制約和獎勵機制,這也就激化了警察改造罪犯和罪犯反改造的矛盾;三是過長的刑期增加了罪犯回歸社會的困難。一方面長期的服刑經歷強化了罪犯的監獄人格,加深了罪犯的監獄烙印,罪犯受監獄亞文化影響過深不利于罪犯重新融入社會的主流文化中;另一方面,監獄對罪犯的改造缺乏長效性,罪犯回歸社會后的不穩定性增強。
(一)傳統中國的權利觀念淡薄所致。傳統的中國法治觀念中具有極強的倫理道德觀念,社會對個體的評價以個體義務的履行為基點,而非權利義務的對等。在監獄的管理中,對罪犯犯罪行為的評價上以倫理評價為基礎,在中國人的內心深處,犯罪是道德修養有問題所導致的,最后歸結于人的道德出了問題。此種評價之下,罪犯對于自身的改造是開始于內心的羞愧,而對于法的敬畏和尊重則是在法律制度對其產生影響的情況下產生的,罪犯為了減刑而服從管理,這種服從絕非是法權觀念之下對法制的遵從,而是道德倫理的譴責和渴望自由的產物。而監獄警察缺乏法權觀念,主要表現在:一是對罪犯人格的蔑視,以道德來進行的評價使得獄警天然處于高于罪犯的道德境地。而如果在法律之下評價,則罪犯和獄警僅是監獄的組成部分,并無高下之分,更何況獄警的地位來自法律而非道德。二是警察自我定位的扭曲。監獄警察在管理活動中往往人為地拔高自己的道德水平,認為警察的道德水平是高于罪犯的,然而作為警察只是一種法律身份,這種身份在法律上的評價并不高于罪犯。三是減刑上警察的觀念存在誤區。相當一部分警察還認為對罪犯的減刑是對罪犯的獎勵,而沒有從一個執法者的角度去深信對罪犯的減刑既是罪犯的一項法律權利也是監獄警察的一項職責。
(二)監獄管理的落后。實務中,獄警處于絕對優勢的地位,罪犯則是處于監獄管理客體的地位。實際上,監獄對罪犯的管理應該是依法治理。這種管理應該是雙方在法律之下的一種相互權利義務互動的過程。監獄警察的義務就是在法律的指引下引導罪犯改造,從而使罪犯逐步養成權利義務的法治觀念。就減刑而言,罪犯努力改造之后應該獲取減刑的權利,權利本來就是人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來獲取利益,如果一個罪犯通過改造無法獲取減刑的權利,那么義務的履行就只能是一種被動性的,從罪犯的改造角度出發,罪犯的改造正是從義務型的改造到權利型改造的過程。
(三)批次減刑突出。在減刑活動中,應該根據個人表現和實際的執行情況來減刑,做到嚴格依法減刑。而實務中,監獄通常按照批次對符合條件的罪犯統一提請減刑,這樣做使得先滿足減刑條件的罪犯不得不等減刑事件到來。這樣做雖然方便了管理,但卻顯失公平。
(四)減刑程序設置不合理。目前,我國減刑程序是提請制,以監獄為主導,而以審判中心主義為視角,將審判階段作為整個刑事訴訟活動的中心。傳統的審判中心主義只涉及審判前的刑事訴訟階段,而對于審判后的刑罰執行階段并不涉及,而刑罰執行是包含在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之中的,這就要求在審判中心主義下,減刑活動也應該符合審判中心的原則。而實務中,審判活動形式化,而監獄則實質性地行使了減刑權。證據制度的不完善加深了整個減刑程序的行政化色彩。
一是“線性”減刑程序無法保證罪犯參與減刑。二是監獄在減刑中處于主導地位,嚴重背離了審判中心主義,導致司法腐敗的發生。三是“線性”減刑程序之下無法形成訴訟對立制衡的格局。四是訴訟化的減刑程序有利于提升減刑效率,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提升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地位,落實法院審理的中心地位。同時,在訴訟化的減刑程序中,對證據的應用也進行了相應的提高和完善,無證據則無訴訟。“在法庭上,凡是沒有證據加以證明的事實,一律應被視為不存在”。①缺乏證據制度的訴訟活動難以稱之為訴訟活動,訴訟的本質就是訴訟雙方在法院的主持下就各自主張的事實拿出相應的證據來證明所證明是真實性的活動。因此,建立科學完善的減刑證據制度也反過來從根本上保證了減刑程序的訴訟化。因而,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則要恢復減刑程序的訴訟化構造,保證法院居于審判中心地位,同時保障罪犯的訴訟主體地位,強化減刑監督,變書面審查為實質審理,同時構建與之相適應的減刑證據制度。
(一)法院審判中心地位的回歸。在訴訟模式下,法院對整個減刑程序是中心地位。主導整個減刑程序的審判活動,尤其是加強對證據的審查活動。雖然目前很難做到全面開庭審理,但可以通過對證據審查程度的提升來實現實質審理。
(二)罪犯訴訟地位的確立。作為減刑的利益相關方,而且是減刑結果的直接承擔者,“在對抗式訴訟下……他被視為一個有尊嚴的個體,被作為人格主體看待”。②在具體的程序設定上應該肯定罪犯申請減刑的做法,同時在訴訟中的舉證責任也應該由罪犯自行承擔,監獄僅向罪犯提供減刑需要的材料。
(三)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的實質化。目前檢察機關對減刑活動的監督僅僅限于事中監督,只是在對減刑材料進行書面審查的基礎上出具檢察建議書。從法律監督的角度來講,檢察機關有必要作為訴訟的另一方來進行監督,通過實質化的庭審,對相關的減刑證據的質證,以此來強化其法律監督地位。具體來講就是讓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貫穿減刑程序的全過程。審判前檢察機關作為公訴機關,負責案件的審查和提起公訴工作。而在刑罰執行中,檢察機關只是在書面上就減刑進行審查,顯然自身在審判前后的作用明顯存在失衡,因而,有必要通過制度設計使得檢察機關可以實現審判前后作為法律監督者的地位均衡。在減刑的啟動程序上,應該由檢察機關對監獄提交的減刑材料進行審查,審查合格的則由檢察機關提交法院進行裁決,審查不合格的則退回監獄,這樣既體現了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地位,又相應地減輕了法院的工作量,使得法院可以集中精力高質量地完成減刑案件的裁決。綜上,應該強化檢察機關在減刑中的法律監督地位,而訴訟化的減刑程序構造則順應了這種需要。
(四)弱化監獄地位,讓監獄實現刑罰執行的純化。在訴訟化的減刑程序中,監獄不僅不可能成為減刑程序的主導者,而且也不可能成為訴訟的任何一方,理由如下:一是減刑所需要的材料大部分由監獄提供,如果將監獄作為訴訟的一方來與罪犯進行對抗,顯然是不公平的;二是監獄本身就是罪犯的實際管理者,對罪犯的日常改造有直接的管理權限,如果在減刑中讓雙方進行對抗,顯然是不合適的。因而,監獄并不適合作為訴訟的一方來參與減刑。但監獄作為罪犯改造情況的直接評估者,應該賦予監獄對罪犯的減刑資格進行審查的權利。在減刑開始后,監獄主要的工作應是整理罪犯減刑的相關證據,對罪犯的減刑資格進行篩選,之后將之移交給檢察機關,由檢察機關向法院提交減刑。
(五)其他人員訴訟地位的確認。這里主要包括兩類人員:一類是受害人及其近親屬,一類是律師。受害人及其近親屬可以旁聽審判,并就庭審發表意見。受害人及家屬旁聽,對受害人而言可以感受法律的公正,同時達到心里的慰藉。
(六)證據制度的構建。一是擺脫減刑證據唯書證的局面。增加物證和電子數據、視頻資料等方面的證據,提高證據客觀性和關聯性方面的證據證明力;二是確認罪犯在訴訟中的主體資格,確認罪犯在減刑中的訴訟主體地位;三是構建與之相適應的證據規則,科學劃分不同主體的證據證明標準,引入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和補強證據規則。
訴訟化減刑程序構建不可能一帆風順,在實際的操作中可能會存在很多問題。而這些問題則是依托于相關的主體產生的,因而,應當圍繞相關主體采取相應的措施。
(一)法院工作的難點及措施。訴訟化減刑,法院不再適用批次減刑。落實個別化原則,所謂個別化是指“在刑事執行中要根據罪犯的具體情況有針對性地管理改造活動的原則”。③這就要求法院減刑的個別化。而個別化減刑必然帶來法院在減刑案件審理中人員安排的困境,但可以通過以下方式來解決:一是將減刑案件進行分流,具體的操作方法是將罪行較輕罪犯的減刑案件交由監獄所在地的基層法院進行審理,較重罪犯及特殊罪犯的減刑案件則由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二是提升審判效率,引入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在減刑的啟動上不再適用以往的批次減刑,而依據減刑條件的滿足,由罪犯申請啟動。對檢察機關審查中無爭議的案件,法院可以書面審理進行裁決,而對檢察機關或律師有異議的案件則進行開庭審理。這樣既保證了審判公正,也提升了審判效率。
(二)罪犯參與訴訟的難點和措施。罪犯參與訴訟的難點有:一是必須要能夠保障罪犯訴訟全過程的參與,主要是舉證環節的罪犯參與;二是提供必要的法律援助;三是增設減刑結果的救濟程序,“無救濟則無權利”,允許罪犯就結果提出異議。
(三)監獄工作的難點和措施。在訴訟化的減刑程序中,監獄的地位大大下降,除了滿足訴訟化的需要外,這也是刑罰執行純化的必然趨勢。這里從主角到配角的轉化使得監獄的減刑工作需要進行調整。一是在思想觀念上盡快適應減刑程序訴訟化的要求;二是在工作流程上對接減刑程序訴訟化。強化基層干警的改造罪犯主體地位,在罪犯減刑中基層干警應當出庭對罪犯的改造情況進行說明。
罪犯的減刑不僅僅牽扯到罪犯自身的權利保障,而且對監獄的管理及國家的刑罰執行工作具有重大的影響。筆者以訴訟化的減刑程序為契點,希望擺脫傳統減刑程序的弊端,讓減刑真正起到應有的作用。
注釋:
①陳瑞華.刑事證據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
②樊崇義.證據法治與證據理論的新發展[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20.
③吳宗憲.刑事執行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