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茂莉
(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北京 100087)
6月,鄒逸麟先生離我們遠去了,我們失去了一位令人敬仰的學者,一位永遠的老師。
當我淚眼婆娑再次捧起鄒先生的著作,往事如同昨天,一幕幕掠過眼前。悲痛之余,更想重溫鄒先生做過的歷史地理研究。鄒先生從事中國歷史地理研究,一生著作等身,隨同譚其驤先生編纂《中國歷史地圖集》,并著有《千古黃河》《中國歷史地理概述》《椿廬史地論稿》《椿廬史地論稿續編》等,主編《中國歷史自然地理》《中國歷史人文地理》《黃淮海平原歷史地理》《中國歷史大辭典·歷史地理分冊》,參與編撰和修訂《辭海·歷史地理分冊》以及《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地理卷》等,所有這一切不僅奠定了中國歷史地理的專業基礎,也建構了這一學科的專業框架。
鄒先生不僅留下了大量的研究,而且對于歷史地理的發展建設提出了系統的思考,其中編入《椿廬史地論稿》《椿廬史地論稿續編》兩部著作中的文章,每每讀到都發人深省。
在這些論著中,鄒先生對于歷史地理提出完整的治學方法。
鄒先生通過自身的研究案例,提出歷史地理是一門實證性學科。重溫當年的工作,《中國歷史地圖集》的編纂是鄒先生感受最深的經歷。《中國歷史地圖集》的重要工作之一是落實古地名的位置。中國歷史時期前后出現數千個縣,這些縣的位置多數很少有人做過研究,而在《中國歷史地圖集》中卻需要一一落實。鄒先生當年承擔的工作之一就是考證歷史時期古地名的位置,而以歷史文獻為主輔之以考古成果則是落實地名位置的主要研究方法。這樣的研究工作不僅要堅持務實求真的精神,更需要扎實的專業基礎,八冊《中國歷史地圖集》就是通過這樣實證性的研究,一步步充實且完善。編纂《中國歷史地圖集》需要大量的研究工作,不僅涉及行政區沿革、各級行政區治所的位置,也包括山脈河流,而歷史時期同一山脈往往所指范圍不同,將古文獻中涉及的山脈準確落在地圖上,需要一一考證落實。比起行政區,江河的變化就更大了。今天我們熟悉的黃河,歷史時期三年兩決口,曾經有過二三十次大改道,六次重大改道,這些關于黃河河道變遷的細節與各個時期具體走向,就是在《中國歷史地圖集》的編纂中,由鄒先生等學者悉心研究,最終復原并落實的。回顧這些學術往事,鄒先生談到,譚先生做過《漢書·地理志》時代黃河下游河道的研究,此后有對《水經注》的研究,依憑這些記載可復原秦漢至南北朝黃河下游的基本走向,而唐以后的黃河下游河道變遷則缺乏系統研究。根據《中國歷史地圖集》的需要,鄒先生承擔了這一研究工作。理清變化無常的黃河下游河道,是一項十分復雜且龐大的研究,鄒先生從《元和郡縣圖志》入手,將歷代地理總志、正史地理志、河渠志以及河渠水利專著一一審讀、羅列、排比,梳理思路,繪出草圖。事過幾十年,今天我們捧起《中國歷史地圖集》,很難想象鄒先生平淡話語中經歷的煩難。在歷史地理的各個研究領域中,河流水道研究應屬最為繁雜的問題,不僅涉及記載多,而且變化無常。在古人龐雜的記述中梳理清楚問題的真相,建立起經得起推敲的邏輯關系,不僅考驗學者的專業基礎、文獻功力,更重要的是科學思辨能力。那時的鄒先生還很年輕,成功地完成了這一研究,形成了十余篇學術文章。之后,鄒先生更通過《中國歷史自然地理》這部著作,將黃河下游水文問題推向全面研究,其中不僅涉及河道變遷,還包括黃河泥沙、洪水變化、決口地點以及對于華北平原的社會影響。鄒先生的系列研究不僅奠定了歷史時期黃河下游河道變遷的全部基礎,而且促進了與黃河下游河道相關幾個研究領域的誕生。其中鄒先生本人首先撰寫了《黃淮海平原歷史地理》一書,這本著作不僅開啟了歷史區域地理研究的先河,而且將黃河變遷與社會、民生融于一體,展現了數千年間黃淮海平原上成也黃河、敗也黃河的時空關系。
回顧這一切,鄒先生用大量事例,告訴我們歷史地理是一門實證性的學科,無論歷史文獻、野外考察、理論引導以及各類技術手段的應用,目的都是服務于實證,這是歷史地理治學最不可忽視的要領。
鄒先生提出的這一治學要領更針對年輕學者。年輕人缺乏研究經驗,專業基礎也并不豐厚,切忌入手就是大題目、大問題,如果基礎不夠,往往流于空泛。鄒先生提到的“小題大做”幾乎成為學術界討論治學的一個基本理念,從細節入手,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一步一個腳印,日漸積累,方可掌控一個方面的學識。鄒先生提出這一理念,更多的是根據自身的學術經歷而總結的體會。他回顧《中國歷史地圖集》編纂中遇到的問題,談到當年編繪隋唐黃淮一帶水系地圖時,首先著手的就是對存有疑問的隋唐汴河進行重新考證。汴河本身不是一個大問題,而鄒先生在解決了隋唐汴河問題之后,順勢將問題延展至北宋開封附近的漕運四渠,又從北宋漕運四渠到北宋黃河下游橫隴河北流、金代明昌五年黃河決口、元代河患與賈魯河、華北平原的湖沼變化以及山東境內運河……從隋唐汴河到整個黃淮海平原上的河湖水系以及運河,一處小問題帶出系列且彼此關聯的大問題,這就是“小題大做”、以小見大的實例。鄒先生強調鍥而不舍,反對湊熱鬧、趕時髦,東一槍、西一炮,他認為若這樣一個人幾十年過去了,在任何具體研究領域中都不會成為專家。
鄒先生提出的“小題大做”,影響了歷史地理學界的一代人。在我初入歷史地理大門的時候,就獲得了鄒先生的指引,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當年鄒先生嚴肅的神態,認真的口吻:“走進一個研究領域一定持之以恒,最終形成被學術界認同的成果,希望后人超過,而不是繞過我們,切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創新,這是今天時常聽到的詞匯,但真正的創新絕不是俯首可得的。鄒先生認為多讀書,勤思考,是實現創新的前提。歷史文獻、考古成果是歷史地理從事研究的資料來源,前人研究乃至毗鄰專業的成果都是開啟思考的觸機,此外還有研究者自身科學而敏銳的思辨。若胸無點墨,滿口大話,一定不會取得具有創新意義的成果。鄒先生年輕時期跟隨譚先生從事歷史地理研究,就是從《大清一統志》《讀史方輿紀要》入手,一一研讀歷代地理總志以及正史地理志起步,將天下大勢、歷代沿革熟于胸中,然后進入問題研究。
創新來自思考,任何一個具有意義的學術問題都不是單一因素推動的結果。談到運河的歷史作用,我們通常都會強調運河推動經濟與文化交流的積極作用,但是任何事物都有正反兩個方面。鄒先生指出,歷代朝廷集中財力、民力開鑿運河的目的是為中央政府提供物資,但由于中國的地理條件(尤其是降水量)所限,漕運與農業灌溉用水始終存在矛盾。其具體表現如: 明清時期山東運河水量不足,官府將泰山一帶的地表水全部導入運河,使得沿線農民因無水灌溉而逃亡。此外,運河沿線的自然條件不夠理想,導致一年內因疏浚而停航的時段可達半年。因此,鄒先生認為對于運河的作用應整體看待和評價。這是涉及運河作用我們聽到的最中肯的見解,也是最不追風的觀點。
鄒先生是一位杰出的學者,一生不僅著作等身,對于歷史地理諸多領域都提出具有創新且帶有挑戰意義的觀點。就中國歷史時期環境與國家的關系,鄒先生提出幾個為什么: 為什么中國歷史上的分裂往往是南北分裂,而不是東西分裂?為什么中國歷史上統一帝國的政治中心都在北方而不在南方?為什么中國歷史上的邊疆糾紛總是發生在西部、北部,而不在東南沿海地區?為什么中國小農經濟能穩定數千年,而百姓溫飽問題卻始終未能解決?這幾個為什么直指人地關系的核心問題。鄒先生反復強調正由于存在許多需要深入探討的人地關系問題,環境史才被納入學術之林。那么,環境史研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鄒先生認為探索人與自然關系的發展歷程,認識過去的利弊得失,防禍于未然,這是環境史研究的宗旨。本著這樣的意圖,需要探討這樣幾方面的問題: (1) 中國的環境是如何演變的?(2) 演變的原因是什么?(3) 這種演變是必然還是或然?(4) 我們從中吸取的經驗與教訓是什么,如何指導今后的環境行為?鄒先生提出環境史需要研究的主要問題,本身的立意就是創新,這一立意擺脫了對歷史時期人類環境行為的一味譴責,而將討論的核心放在利弊。環境史作為一項學術問題,我們不應該只看到其中的弊,也應該看到利。鄒先生談到,無論圍湖造田,還是水土流失,“平心而論,這些都是出于歷史的無奈。試問,秦漢以來,如不屯田戍邊,如何保住比較先進的農耕文化長期延續?宋代以后,南方不圍湖造田,明清以后,不開墾山地,如何來養活數億人口?生存、發展和環境是我國兩千多年的兩難抉擇,我們如何在對這些問題的研究中獲得一些啟示,為我國今后環境演變提出一些指導性的意見?”面對一個學術研究領域,大家用如一的口吻討論問題,而鄒先生憑借長期對人地關系研究獲得的認識,將環境史研究引入一個新的意境,并倡導環境史的研究應該擁有科學的態度與全方位的視角。
歷史城市地理是歷史地理的重要研究領域,鄒先生在《歷史時期黃河流域的環境變遷與城市興衰》一文中對于城市興衰與自然環境、社會經濟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啟迪性的論述。文章提出城市發展不僅表現為數量增多,城市功能也從單一趨于多元,而在其中起決定作用的是交通條件的變化與社會經濟的促動。黃河流域的城市擁有久遠的歷史,商周時期大多城市主要屬于軍事性城堡,政治、軍事因素在城市職能中發揮重要作用,春秋時代城市有了工商業,但政治功能仍然占有主導地位。戰國時期位于交通樞紐的城市成為列國都邑的同時,也匯聚了大量商人,進而擁有商業都會的特點,秦之咸陽,魏之大梁,趙之邯鄲,燕之涿、薊,韓之滎陽、鄭,齊之臨淄,周之雒邑,楚之郢、宛、壽春,宋之陶、睢陽,衛之濮陽都屬此列。戰國時期的政治與文化特點令這些城市呈現繁榮一時的商業。秦統一以后重農抑商的治國理念,使政治屬性再次在城市功能中占主導作用。經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宋遼金后,又一批新的以工商業為主要功能城市的興起是在元、明、清時期,推動這一切的是運河。幾千年間,黃河流域的城市既受交通道路推動,又受黃河泛濫改道影響,與社會經濟發展的起伏同步,城市興衰經歷著螺旋形的進步。鄒先生討論的黃河流域只是一個地理區域,針對這一地區提煉而成的結論,抓住了影響城市興衰的根本,追尋這一思路,我們可以在任何一個地區,看到相似的城市發展進程,其中歸納的理論可以用于任何一地歷史城市地理研究。
鄒先生一生著述極多,這些研究精深而廣博,不僅成為綱領,且啟迪思想。
痛別鄒先生,音容宛在,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