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展
摘?要:書法藝術作為一種特殊的精神活動,一直以各種主觀因素與客觀因素結合體的形式存在,并且承載著書家品學、修養、感情等,成為傳承民族思想的重要紐帶之一。創作過程中“內在”與“外在”關系的問題,是前賢探討不休的永恒話題,作為清代文學與書法集大成者的劉熙載,其所作篇章亦不乏精絕見解。劉氏嘗作《藝概》云:“學書者有二觀:曰觀物,曰觀我。觀物以類情,觀我以通德。如是則書之前后莫非書也,而書之時可知矣。”縱覽《書概》,一種對立統一辯證思想貫穿全篇,今從“觀物”與“觀我”兩命題為切入點,結合文中所說,參以歷代書家觀點,嘗試對劉熙載學書思想進行初步討論。
關鍵詞:劉熙載?“觀物”“觀我”?思想
中圖分類號:G633.5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9082(2020)10-0-01
一、“觀物”與“大盈若沖”
所謂“物”,在深層意義上泛指除人本體以外具有客觀性的所有事物。“觀物”自當是對客觀事物認知與理解,進而延伸到對“物”的運用與發揮。而如何觀物,文中并未詳述,可從《書概》其他語句中對作者思想管窺一二,曰:“與天為徒與古為徒,皆學書者所有事也。天,當觀于其章;古,當觀于其變?!薄疤臁迸c“古”為兩種對立觀點,或可理解為學書過程中的率性自然與“從師約法”之間的對立,而兩者分別應把“章”與“變”作為自己的互補條件,才能“與天為徒”而不失于野,“與古為徒”而不流于俗。又云:“評鍾書者,謂如盛德君子,容貌若愚,此易知也。評張書者,謂如班叔構堂,不可增減,此難知也,然果能于鍾究拙中之趣,亦漸可于張得放中之矩矣?!眲⑽踺d所評歷代書家或書體,都解釋其兩面性,應當從不同角度、不同方面來還原所觀之“物”,以一種辯證的思維方式來看待書法藝術,認為書法同萬物皆有陰陽兩方面構成,時時刻刻處于變化之中,此消彼長,互為補充,互為存在的前提,進而把書藝上升到“道”的高度,正如“北宋五子”之一,理學家邵雍所說:“天生于動者也,地生于靜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p>
在《游藝約言》中,劉熙載指出:“道不泥言說形象,亦不離言說形象,是故文章書畫皆道?!薄把哉f形象”作為文學藝術的具體表現方式,對詩文書畫固然可貴,但劉熙載眼中的上乘作品,卻不僅僅局限于“言說形象”,或者說在他看來一件真正高明的藝術品是超越了其本身的載體,以至于達到了“無限”的境界。嚴羽《滄浪詩話.詩辯》說:“詩者,吟詠性情也,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書道亦然。劉熙載所言“觀物”,其終點不只在于“類情”,而是追尋物之外,不被束縛的自由發揮。當然,所求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對“物”有所“觀”的基礎上。如果說對物的認知、理解或應用只是“觀物”的第一階段,那第二階段就是要扔掉所“觀”之物,蔡邕所謂“書者,散也”,亦即老子所言“大盈若沖,其用不窮”?!队嗡嚰s言》也說:“文至易墮處即須飛起,然天下事當得此意者不惟文學文藝者,執名相窠臼求之,則藝必難進。就使能進,亦復易退。要知非空諸所有,不能包諸所有也?!蔽ㄓ小翱罩T所有”,不為物所累,才能達到“如自天而來”。又:“高山深林,望之無及,探之無盡,書不臻此境,未善也?!庇纱硕?,在學書過程中,當對“物”的認識與運用超過了“物”的本身,既能觀物、化物,又能忘物,也就達到了“觀”的目的。
二、“觀我”與“忘情”
從人本位的角度出發,書法創作的過程也就是書家主觀情感表達的過程,在論及書寫的時候劉熙載說道:“寫字者,寫志也。”書法作品與書家意志所建立起來的聯系,從漢代揚雄的“書為心畫”論一直延續至今。文中所謂“觀我以通德”,可理解為書家對其自身的審視或醒悟而明確自己的精神方面,包括其性格、道德、修養、學識等,而這些方面在劉熙載看來正是影響書家書風的最重要的原因,他甚至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把書法直接等同于人:“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認為各個層面的人書寫風貌大不相同。所以劉熙載在文中著重強調了“我”的作用:“偶為書訣云:‘古人之書不學可,但要書中有個我。我之本色若不高,脫盡凡胎方證果。不唯書也?!倍闹兴f的“性情”又是“觀我”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在書家個性化表現中占比重最大的一方面,也是區分“我”的標志之一。趙壹《非草書》諷世人東施效顰皆學草書時說:“凡人各殊氣血,異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書之好丑,在心與手,可強為哉。”同理。所以劉熙載認為人的性情,是筆性墨情之本,是藝術個性化的本源,所以書家的首要之務就是理性情。就算在師法古人的時候,也要把古人筆法同自身性情相結合,以達到“入我神者,古化為我也”隨人腳踵,亦步亦趨,為劉氏所不取。
在論及行草書的時候,劉氏認為:“觀人于書,莫如觀其行草。”因為他提出作草書時要“釋智遺形”“超鴻濛”“混希夷”,只有“釋智遺形”才得以透過重重習性與偽裝去直面人的本真,在他眼里懷素所作的草書最接近這種狀態:“張長史書悲喜雙用,懷素書悲喜雙遣,”“懷素書,筆筆現清涼世界。”蓋因韓愈《送高閑上人序》形容張旭草書“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眲⑽踺d故而作此論。王國維先生把詩詞分為兩重境界,“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認為:“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比粢源擞^之,張旭草書多有我之境,而懷素草書則為無我之境。草書創作中,“無我”是一種最理想的精神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書家除卻了自我,毫無羈絆,沒有“熟氣”的影響,而“熟氣”每每成為阻礙書家表現真我的最大障礙?!墩Z例字格》謂“鵰鶚向風,自然騫翥”。
“觀我”與“忘情”,看似對立,實則為一體而且并不自相矛盾。觀我本身,可以在對自我有正確的認知與把握的同時,使得“物皆著我之色彩”,這可以稱之為“入”,然而劉熙載所追求的則為“出”,即對“我”的否定,這種否定是基于普遍規律上對“性情”的一種再發揮,是一個無欲無念的過程,也是“觀我”思想的升華。劉熙載說:“不毀萬物,當體便無;不設一物,當體便有。書之有法而無法,至此進乎技矣?!?/p>
三、從“立天定人”到“由人復天”
由“物”“我”而入,乃有為法,由“物”“我”而出,此乃無為。無為,拋棄了一切功利主義與人為制造,在劉熙載看來,這就是學書者應當追求的終極目標,他在《游藝約言》中說:“無為之境,書家最不易到,如到便是達天?!?/p>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書家從“物”和“我”中走出來,遺形于天地之間,也就超越世間一切。他說:“無為者,性也、天也。有為者,學也、人也。學以復性,人以復天,是以有為仍蘄至于無為也。”“人以復天”,劉熙載肯定了所有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在他看來,無論是“類情”還是“通德”,在書法藝術上都無法與“真”相抗衡。
殊途同歸,“觀物”“觀我”所得,終究要在“無為”法中丟掉,書寫也要回歸書家的自然天性,但與此同時,由“觀”而得到的道理并未真正消亡,所謂的“真”相對于一開始而言也已經發生了質變。
“《莊子·山木篇》曰:既雕既琢,復歸于樸?!眲⑽踺d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