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煜
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年)是法國20世紀最為重要的后結構主義哲學家,他的哲學思想除了對文學、藝術、建筑等領域產生影響之外,也對政治、社會學產生了積極作用。德勒茲的哲學不僅是研究哲學史的學說,更是以創造概念為核心的后現代主義哲學觀,通過塑造有關生成的本體論形成了自己獨立的思想,也因此確立了其在世界哲學史中的地位。
德勒茲的哲學是一種政治哲學。他在資本主義的精神內核中發現了使其潰敗的根本原因,并以知識話語的方式對資本主義制度及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展開了全面批判。德勒茲試圖以“精神分裂分析”理論取代以弗洛伊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理論,追求與同一哲學、國家式思維截然不同的差異哲學、游牧思維;并在政治上產生了對于傳統的“同一性”國家權力政治的驅逐和對游牧性權力的崇尚。德勒茲對以弗洛伊德主義為首的一切中心化與總體化的文化、經濟、政治發起了強烈攻擊,也借此實現了大眾對于資本主義本質的全新認識。德勒茲的后結構主義哲學思想在批判“精神分析”的同時也為分析當下后現代社會現實提供了全新的世界觀與方法論。
本文運用德勒茲的思想對中國公益領域的跨界化、彌散化、不確定性進行思考,一方面為后現代世界觀提供了有力證據,描繪出一個現實的中國公益后現代秩序景觀,另一方面也為后現代思想帶來有別于文學、藝術、影視等領域的實踐中的應用與檢驗。這對于深入思考公益領域的發展具有積極的導向性作用,為企業的生態發展以及如何利用公益的作用發揮企業市場化的最大價值也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
德勒茲的哲學思想是基于社會現實與自然現象的綜合思考與觀察。他與加塔利將來自政治經濟領域與精神分析領域的經驗融入哲學研究當中,彼此互相影響,從而生成了新的理論體系,其中包含生成論哲學、差異論哲學、生態論哲學等深層哲學觀念。該哲學思想對如何對待人與他者、人與國家、人與社會,以及組織與組織、機構與機構、國家與國家的多維關系都提供了科學理性的世界觀與方法論依據。
德勒茲哲學建立在差異哲學的基礎上,對人類產生的“欲望”做一種政治學分析。德勒茲將俄狄浦斯情結與精神病確立為“精神分析”的工具,認為它們是傳統“樹型”結構模式下的固化、同一化、標準化的產物。德勒茲認為,欲望的流動過程本身就是消解、分散標準化、區隔化“一”的行為。他在對傳統的“一”進行批判的同時建立了“根莖式”的思維方式,產生了“多”的概念。這個“多”表現在思想與現象的“千高原”中,以不斷地創造概念的方式展現思想的“多”高原的位置與彼此流動的關系。德勒茲通過創造如“根莖”“生成—動物”“高原”“游牧”“差異”“融貫性平面”“抽象機器”“褶皺”等全新概念,建構新的哲學思想,以對抗舊的法西斯式的統一或同一的精神分析法、國家哲學及政治理念。德勒茲的游牧思想和生成論思想因此具有了鮮明的后結構主義特性。德勒茲以生成論為主,創造出“黃蜂—蘭花”“生成—女人”的生成方式,借以分析當下物種間存在的一種“間性”狀態以及區別于傳統樹形思維方式的根莖思維模式,產生出“多”對“一”的關系對比,也揭示出后現代本身具有的多元性、碎片化、流動性、跨界性、融合性等基本特點和變化規律。德勒茲哲學思想為后現代視野內不斷涌現的日益繁雜的社會現象提供了科學、合理的解釋途徑,也為當下中國公益領域中日益出現的彌散化、跨界化、模糊化等特征提供了有效的學理性支撐,同時為解決社會現行機制的有效性困境提供了參考。
德勒茲哲學的本質是建立在“差異”基礎上的一種建構性哲學。在康德、海德格爾、萊布尼茨、尼采、斯賓諾莎、福柯等人的基礎上,德勒茲構建出一種對傳統詞匯的新思考,提煉出新的“差異”觀,以此對抗同一性的“重復”。德勒茲認為:“哲學的目的就是不斷地創造新概念。”①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 Les Editions de Minuit, 1991, p.10.因此,他創造出許多概念,包括意義、時間、事件、重復、強度、生成等,而“差異”是這些概念中的核心與基礎。在德勒茲看來,“差異”是一切事物的屬性,感性是萬物情感強度的差異變體,理性是多樣性狀態的差異性存在。德勒茲的強度概念意味著在感覺中具有即時感受到的量,這種強度的量本身具有差異性,是經驗性質量與廣延的起源。同時,時間本身也具有差異性,是強度觀的體現。差異由“強度量的點、作為線的生成以及內在性平面”①胡新宇:《德勒茲差異哲學與美學研究》,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2年。組成。
德勒茲的差異思想揭示了生態萬物在自組織中的基本運行規律,同樣適用于觀察和解釋公共領域中非營利組織(第三部門)、企業(第二部門)與政府部門(第一部門)之間的關系。“差異”視域下的非營利組織從原先傳統的樹形、中心式的社會關系與組織機制向多方向、網絡型、矩陣型秩序轉變,由此產生了后現代視域下的各種新生事物及“超慈善”。②參見康曉光:《超慈善——中國慈善新時代的特征及其由來》,《中國民政》2018年第18期。各組成部分之間開始出現跨界和交融,重新生成新物質,這種發展與變化是德勒茲的“差異”觀下以社會創新作為內在驅動力與外在文化、經濟與社會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公益、經濟、法律、道德、宗教、科技、情感等多因素的“強度的量”的綜合體現,亦由不同組織(機構)的“解域”“結域”以及新的“內在性”平面生成所共同組成。
德勒茲的哲學是一種有關生成的本體論哲學,而“生成”的概念建立在對差異的一以貫之的思考上。德勒茲以“根莖”(“塊莖”)理論為主,通過對樹形與根莖進行比較,提出異質事物之間具有后結構主義功能的生成關系。傳統樹狀思維代表著固定性、同一性、統一性與整體性,與之相對的根莖思維則代表著差異性、流動性、多元性。德勒茲在根莖思維的主導下,提出“生成”理論,以此建構出生態視域下的具有開放性、動態性、多樣性的人類社會生態關系。
“生成”(becoming)是德勒茲哲學中非常重要的概念。“生成”是對以柏拉圖主義為主的模仿論的顛覆,是對柏拉圖的二元對立觀念的消解,更是對人本主義和“邏各斯”中心論的反抗與解構。德勒茲的生成論是通過一種連接方式,以關涉強度、力度為介入方式,產生不同屬性的物種、物質、組織之間的連接,以提升其內在生命力。德勒茲哲學的生成論,不僅指涉倫理學與人類學問題,更是社會與世界的運行機制的內在揭示,是價值觀的客觀存在。在文學藝術領域,“生成”可謂是有形物對無形物的創造;在社會學領域中,則可視為不同領域自身的“解域”,以及彼此間的“再結域”的過程與標記的方法。
生成是一種間性的狀態,生成具有不可還原的多樣性。“生成—動物”“生成—女人”“生成—兒童”“生成—分子”,以及“生成—不可感知”。在“生成—不可感知”的范圍里,欲望即是生成。延伸至社會學領域,我們可以把人(動物)的欲望視為社會組織(機構)內在創新力所構成的驅動力,以此生成多樣態的、不穩定的中間物。而“生成—不可感知”模式的開放性、流動性和中間狀態與運行機制的多元性都為公共領域的發展帶來了有益的啟示。而公益組織與企業、政府間的跨界發展生成的“中間物”將是適應總體生態環境的復雜性產物,并與公益生態圈、經濟生態圈等互為“生成”關系的模式,同時具有可持續發展性、流變性及無限性等特征。
德勒茲在1972年“今天的尼采”研討會上首次提出“游牧學”(Nomadologie)概念。游牧學是《反俄狄浦斯》思想的延伸,為精神的解放帶來新的契機。游牧思想是基于游牧民在草原、沙漠等地的生活與行動方式而形成的關于空間哲學的思考。在游牧生活中,人類開始“脫領土化”(“脫域”),擺脫既定生活空間而向更大范圍內進行遷徙(可以是草原、大海、沙漠甚至更大的宇宙范圍)。
在德勒茲的哲學概念中,“脫域”(或稱為“解域”)涉及欲望的逃離,是指“無器官身體”或欲望逃逸某種束縛,以追求更廣泛意義上的自由。這種從既定疆域的脫離或逃逸,必將帶來登陸新的領土、疆域、區域的行為,而這一行為被稱為“結域”(或“再領土化”“重領土化”等)。“再結域”的過程可以是重蹈覆轍、重返故鄉,也可以是與不同性質的新的領域進行“跨界融合”。德勒茲認為“解域”與“結域”無法真正脫離,兩者都建立在差異哲學觀之上:“是否存在著一種絕對的解域……就解域來說,它不能與相關聯的再結域相分離。解域絕不是簡單的,而始終是多元的、復合的……再結域所體現出的并非是一種向界域的復歸,而毋寧說是這些內在于解域自身之中的差異性的關聯,以及此種內在于逃逸線之中的多元性。”①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姜宇輝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年,第732頁。
游牧哲學最大的特點就是開放性、異質性、流動性、不穩定性與碎片化。德勒茲的游牧哲學為理解公益領域的各種碎片化存在方式及跨界現象,以及“超慈善”中的新生事物(如社會企業等)的存在方式提供了學理上的依據。社會企業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時的必經之路,是企業以追求社會利益為主要目的的可持續發展策略,也可以認為是對現代公益的革新與發展。而非營利組織與企業的跨界與融合,是后現代視域下公益新時代的新產物,亦是德勒茲游牧哲學中的“解域”與“再結域”的社會組織行為的具體體現。這種異質交融的組成形式能夠適應任何與之相似的組織形式及周邊的環境特征。這種形式對整個行業的生態及更大的自然生態環境來說都具有極強的適應性,可以適應環境的多樣性、動態性與互通性,體現了最為深層次的“無限”生態觀。
1968年的“五月風暴”之后,法國哲學家們開始從不同角度反思這一歷史事件。德勒茲與加塔利合著了《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千高原》等著作,把這股反思潮流推向高點。《千高原》反對以弗洛伊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學說,認為精神分析方法將個人與社會關系的復雜性、異質性、不確定性等全部還原為單一、固化的“俄狄浦斯情結”,將個人與他者、個人與國家、個人與社會領域的關系描述為神圣家庭中的“爸爸、媽媽與我”的關系,把所有的關系與存在預設成因欲望的存在或缺乏而產生的某種人與世界相聯系的“拜物教”,并會使人不斷異化。德勒茲哲學批判精神分析學說與資本主義之間存在于意識形態、經濟、政治、軍事等諸多方面的密切聯系,并認為弗洛伊德學說助長了資本主義的操縱欲望以及壓制群眾的可能性。《千高原》提出,欲望是生成一切的動力機器,欲望的屬性特征就是流動性。德勒茲將人與社會的關系從統一的神圣家庭關系中解放出來,建立了以欲望為主導的信息流、物質流等客觀的多維概念,并由此打破了近代的同一性、統一性,建構出一種后現代的欲望主體即“分裂主體”。因此,生成的過程,也是一個德勒茲式的權力與欲望的表達過程。
這種破除了區隔化的去中心化,突破了原有的社會準則與各種形態邊界,進入由流動而生成的“融貫性的平面”之中:“融貫性的平面是一種連續流變的平面,而每部抽象機器都可以被視作是一個流變的‘高原’,它將內容和表達的變量置于連續性之中。”①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735、335頁。在每部抽象機器的流變作用下,每一個“高原”與其他“高原”在彼此施力與受力的作用下生成為新的“高原”。在非營利組織中,現代慈善組織本身就可以被視為“抽象機器”“融貫性的平面”和“高原”。但隨著后現代的來臨,這個融貫性的平面發生了流動與變化,與周圍的平面在流變的過程中發生了接觸,產生了質變。
一方面,有些傳統非營利組織力圖借助市場運作模式改善組織的效能和資源分配不足等問題,從以往的捐助模式轉型為社會投資模式,依托商業模式進行市場化轉換;另一方面,部分企業為了擴大自身影響,主動向公益組織的內在精神層面靠攏,承擔起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產生了以追求社會價值為主的企業導向,致使企業和公益組織這兩個原本獨立的“融貫性的平面”(或“高原”)在受到創新導向影響后產生了“黃蜂—蘭花”②“黃蜂—蘭花”關系是德勒茲、加塔利在《千高原》中為解釋“生成”概念而提出的最為經典的案例:“在將黃蜂與蘭花聯合在一起的生成之線或斷塊之中,產生出一種共同的解域:它是黃蜂的解域,因為黃蜂生成為一個(擺脫了蘭花的繁殖系統的)部分;它同樣也是蘭花的解域,因為蘭花生成為黃蜂的一種高潮,并同樣擺脫了其自身的繁殖過程。”(參見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416頁。)在采蜜的過程中,黃蜂模仿了蘭花的性器官,蘭花模仿了黃蜂的性器官,互相產生作用力,生成了一種新的物質存在,即“黃蜂—蘭花”。德勒茲以“黃蜂—蘭花”的雙重生成的共生關系為例,指涉后現代時期由跨界而產生的新事物。式的生成關系,生成為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這一新興形態。
生成是一種運動,這種運動將兩個物種、兩個領域、兩種關系等裹挾在一起,直至達到一個不可區分的領域。在彼此共生、同時存在的持續變量中,一種雙重“捕捉”的運動關系被完美表達。德勒茲說:“正是共生使迥異的等級和領域之中的存在物進入互動之中,但這些存在物之間卻不存在任何可能的血緣關系。”③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735、335頁。這里的血緣關系在動物中可以理解為親緣關系,而在社會學領域中則指同類性質的組織。因而,沒有血緣關系的存在物在社會學中就指分屬兩個領域的不同性質的組織形式。公益組織與企業這兩種組織(機構)在生成的過程中彼此“生成他者”,不再涇渭分明,產生了“社會企業”這種全新的社會形態。“一條生成之線所擁有的只是一個中間……一種生成既不是一也不是二,更不是二項之間的關系,而是‘在—之間’,它是與二項皆相垂直的邊界線或逃逸線、墜落線。如果說生成是一個斷塊(斷塊—線),這是因為它構成了一個鄰近的和難以分辨的區域。”①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416頁。就生成的過程來說,社會企業的產生就是企業與公益組織“之間”的關系,因而不能等同于兩者的疊加或中和。每個社會企業的服務領域、服務對象、服務性質,以及內在的企業與公益的因素占比情況等都構成了自身與他者相區別的“差異”所在。
社會企業的屬性可以從多角度來考察。單從收入來源來看,社會企業由多方面社會資源共同組合而成,而2019年的數據②據《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行業掃描——調研報告2019》分析,被調查的社會企業中“58.4%的社企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于市場經營收入,18%的收入來源于政府采購,16.6%來源于社會捐贈或企業捐贈,5.3%來源于政府支持”。參見鄧國勝:《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行業掃描調研報告2019》,中國社會企業與影響力投資論壇官網,2019年4月9日,http://www.cseif.cn/category/76。也從另一角度說明了社會企業具有多重組織成分,各成分之間的比例并不是恒定不變的,而是隨著制度、市場、文化等諸多因素影響而變化并生成的。這一現象亦可理解為融貫性平面內的不同力之間的合力作用的結果。
除此以外,生成也可以指某個概念據以改變卻仍與之前的形式具有相似性的途徑。就社會企業來說,這一新生事物雖由公益精神與企業形式疊加構成,但社會企業卻與企業本身具有極強的關聯與相似性。在盈利模式、經營戰略、組織形式、管理方式、管理者的身份認定等方面,兩者都有極為相似的特點。要對兩者進行區分,則需要對其實質進行考量。
德勒茲與加塔利充分肯定世間萬物存在的生存價值與意義的多元性。在公共領域中,第三部門(公益組織)本身具有后現代的彌散性、碎片化、流動性、不穩定性等特征,而依托于第二、第三部門跨界融合而產生的社會企業,較之前的領域而言具有更為鮮明的碎片化、異質化、多元共生等特點,產生出與傳統(企業)性質完全不同的屬性特質,表現出一種全新的組織樣式與文化模式。社會企業可以被視為一種新型服務主體,其功能主要是“替代或者彌補政府、商業企業與民辦非企業提供社會服務并能自我造血、持續運營”。③李郁叢:《分級分類認證培育社會企業》,《民生周刊》2019年第1期。
社會企業是為了解決社會問題、共謀公眾福祉,不以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的新型企業模式。依據差異理論對其進行分析,則可認為社會企業至少具備三大特征:原組織(機構)的解轄域化;公益性(反對以純粹商業目的為主);社會價值。在我國,雖然目前還未形成完整而明確的社會企業認證標準,④“社會企業”這一新生概念起源于英國。英國政府認定社會企業的核心概念為:“擁有基本的社會目標而不是以最大化股東和所有者利益為動機的企業,所獲得的利潤都再投入到企業或社會之中。”我國各省市現參照的普遍標準均以英國執行的社會企業認證標準為主。參見李郁叢:《分級分類認證培育社會企業》,《民生周刊》2019年第1期。但國內的大部分社會企業一致認可社會利益優先,以及當經濟利益與公益精神發生實質性沖突時,應以維護公益目標為主。
社會企業不以追求商業利益為目標,始終將社會責任貫穿于企業戰略始終,企業盈余要繼續投入企業或社區的再發展之中。在“企業—社會企業”的生成過程中,企業將會把部分的企業家精神、企業文化宣傳、企業激勵機制、企業治理結構等與傳統的公益組織責任進行融合。這也決定了社會企業不同于普通企業的基本屬性。
由此,社會企業也可被界定為一種運用商業手段卻又從組織內部顛覆商業目的的企業形式。追求社會價值與共同建立“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也使其具有了反商業目的的慈善文化意義。
“生成”是對原先某種印象的去除、消解與更新,使其成為與原先的屬性截然不同的他者。在《千高原》中,德勒茲以最為著名的具有男子主義精神的作家勞倫斯和米勒為例,通過在寫作的過程中以情感的方式打動受眾,“生成”女人。之所以生成女人而不生成男人,正是借批判男性中心主義來抨擊西方中心主義文化。生成的具體方式為“不斷地捕獲著、釋放著這些粒子,它們進入到女人的鄰近或難以分辨的區域之中。他們通過寫作而生成女人”。①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391頁。
以“生成女性”的視角來觀察公益領域,則會看到企業不斷地捕獲、釋放出有關公益精神的粒子,進入到公益領域鄰近或難以分辨的區域之中,并通過參與社會實踐來不斷生成與公益組織越來越接近的某種社會形式——社會企業。在這個生成的過程中最為重要的是,企業本身是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為立身之本的,但卻在不斷捕獲“公益精神”的過程中實現了自身的社會價值,也即產生了由企業向公益組織“生成”的狀態。
在過去的10年間,社會三大主體部分發生了結構性的調整,出現了社會企業等跨界產物,而這些新型組織對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橫跨商業、政府、公益與資本行業,在整個中國,社會企業家與影響力投資者等都在創造著越來越大的價值。
2018年,全國共有109家機構通過社會企業認證。②《2018中國慈展會社會企業認證總結報告》,金刺猬網,2019年2月1日,http://www.jinciwei.cn/k534121.html。截至2019年,全國具有“自覺意識”的社會企業按“低方案”統計為1600余家。③鄧國勝:《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行業掃描調研報告2019》,中國社會企業與影響力投資論壇官網,2019年4月9日,http://www.cseif.cn/category/7 6。報告指出:“社企規模估算……低方案為1684家,高方案為1750420家。低方案即統計‘自覺意識’的社企數量……高方案即統計‘無意識’的社企數量:按照寬口徑,納入一定比例的民非和農民合作社。”據“騰訊公益”所統計的國內社會企業經典案例有“殘友”“光明設計”“平安鐘”“Shokay”“Netivism”“移動廁所”等;《投資時報》與標點財經研究院設立了“社會責任企業”獎,頒發給“聯想”“恒大”“中國平安”等33家公司。④《〈2019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重磅發布33家企業入選經典案例》,新浪財經網,2019年12月10日,http://finance.sina.com.cn/wm/2019-12-10/doc-iihnzahi6636337.shtml。近兩年來,公益界有關社會企業的認知與獎勵可謂一派繁榮景象,但圍繞著商業利益與公益道德,更多學者展開了“義利之辨”的爭論。到底何為社會企業?社會企業的基本屬性到底是什么?類似社會企業這樣的新生事物未來發展的目標又將如何?我們試從德勒茲的生成論哲學出發,對這一新生事物的發展軌跡進行考量。
公益組織屬于非營利部門,而“非營利”不等于“非盈利”。傳統意義上的非營利被曲解為完全無償服務,傳統的“公益=無償”的認知加劇了公益組織對政府的依賴。非營利部門需要擺脫對政府及其他部門的依賴,解決效率不高、缺乏激勵機制以及收入來源等問題。
社會企業是以創新思維為主的企業模式。高效地整合資源,把非營利組織的使命與企業相結合,將開放、信任、分享、清晰與創新、高效、結果導向進行優選結合,才是社會企業的理想模式。非營利部門在創新的過程中可以借鑒相對成熟的企業經驗和治理辦法,促使自身在提供社會服務的同時盡快成為科學、合理、正規的現代企業。
解決公益領域存在的現實問題,可以借鑒市場資源的流通方式和市場思維的營銷策略,也可以采取有償服務等方式突破公益領域的困局。但這不等于說這種盈利就等價于市場中的有償服務與交換價值,因為對于公益組織來說,社會價值大于一切,因此不可以將公益志愿服務與商業市場化服務等同。社會企業的核心是公益精神,是使公益慈善組織的資助人與受助方、以及整個行業的自主性都得到充分的尊重,并以此為杠桿激勵、撬動更多優質資源的涌現。同時,要借鑒市場的自由競爭機制,按照社會化生存的要求對公益組織進行資源配置,積極鼓勵各公益組織從粗放型向集約型轉變,發揮好各自組織的“精于一極”的長處,并充分調動公益社會服務的中介優勢,整合各類資源共同向公益生態系統發展。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社會企業將傳統公益慈善組織的受益人對“慈善關懷”的依賴,以及對扶貧濟困的精神與物質上的依賴,轉化為通過自己的雙手獲得的產品與服務。這也將是市場思維為公益助力的最有力方面。
在社會層面,慈善不止是大眾傳統文化的體現,更代表了一種社會責任的存在,一種精神的存在。在市場層面,大多數企業,尤其是知名的大型企業與品牌企業,都較為注重實現企業的社會責任,“每年撥出專項經費用于公益慈善事業”。①高治:《論企業的社會責任》,《會計師》2018年第12期。學界中如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康曉光、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趙萌等學者都大力贊賞用公益助力的企業改革。
誠然,企業的公益化走向無可非議,但公益的企業化導向卻引來企業內部的義利之辨與中國公益事業的倫理問題,不斷引發社會爭論。②吳強:《“兩光之爭”的背后:公益事業、資本主義和意識形態》,搜狐網,2018年2月7日,http://www.sohu.com/a/221526074_232950。事件緣起:2018年7月,徐永光與康曉光圍繞公益界的個人主義與利他主義兩種世界觀、方法論展開了有關中國公益事業的發展的討論。徐永光以“公益向右、商業向左”的觀點描述了社會企業、社會創新等應以“公益為先、商業鋪路,有效解決社會問題”。康曉光則反駁徐永光的根本觀點在于抹殺人存在利他性的根本屬性,否認公益事業的可行性、有效性,認為人與企業都應有儒家的仁愛關懷,從利他的角度推行公益事業才是“慈善”的不變之根本。無論是重商業利益還是重公益精神,任何一個機構或組織內部都不止有一種單向度職能,而是兼具多功能屬性與部門設置。社會企業從一開始就在企業內部將非營利組織的使命作為自己的終極使命,與此同時,關注“邊緣人士”(被救助群體),維護環境的可持續性,關注文化的完整性等命題。這意味著企業在追求自身發展的同時,兼顧了自然生態環境、氣候變化、人權與員工、企業治理、商業利潤、慈善與社區支持等多方面問題。我們應通過社會企業認證、科研、國際合作等多方面的努力共同促進中國社會企業生態系統的建設,而社會企業則應在履行社會責任的基礎上,發揮自身的專業化優勢,設計出更多更好的項目與服務,主動吸引市場、政府、社會三大部門內的多方資源,為共同帶動三方驅動,推動企業向生態系統的良性發展帶來可能。
如前文所說,社會企業是一個“抽象機器”(融貫性的平面)。這個“抽象機器”是由企業、公益組織等經過解域、再結域的過程重新生成的。“抽象機器是由未成形的物質和非形式的功能構成的。每部抽象機器都是一個物質—功能的加固的聚合體。”①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734、734、734頁。“不存在抽象機器,也不存在機器……抽象機器運作于具體的配置之中。”②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734、734、734頁。德勒茲所謂的“抽象機器”是具有內在性、組織性的可以具有實體與組織狀態的聚合體,也可以是無具體樣態和組織性的具有內在功能的聚合體。簡單來說,“抽象機器”可以是抽象的,也可以是實存的。將這個概念放到社會學領域來看,我們可以把公益組織、“民非”組織、政府、企業等都看成某種“抽象機器”,因為它們都具有自我內在性和獨特性,兼具功能性與外在形態。同時,隨著“逃逸線”的脫離與解域,傳統的社會三大部門之間可以產生流動的變化,并伴隨新的地域行為產生“企業—社會組織”“政府—社會組織”“政府—企業”等新的跨界融合后的“抽象機器”,在某種層面上我們可將其視為具有混合動機、混合價值的新型混合型組織。
具體到公益領域,我們看到了社會企業、影響力投資等新的組織形態,這些都屬于德勒茲概念下的解域、結域后的新的“抽象機器”。作為新興的“抽象機器”,社會企業不止是一個物質—功能的聚合體,其生成方式也具有開放、流動、多變、意義溢出等特點。
首先,從狹義來看,企業與公益的交互作用生成了社會企業,它具有“抽象機器”的一般特點:“一部或多部抽象機器是在形式和實體之中獲得實現的,此種實現具有多變的開放狀態。”③德勒茲、加塔利:《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734、734、734頁。“抽象機器”屬性中的“多變”與“開放”,正是后現代時期普遍具備的特點,也是后現代為這些跨界融合的新產物所帶來的基本屬性。社會企業本身是處于變化和開放狀態之中的后現代的產物,其組織的內在結構、屬性以及企業功能和慈善功能的分割配比都具有多變性和不穩定性。每一個社會企業都由企業發展而來,兩年的檢驗時間,可將企業的屬性變更為非營利的屬性。然而,兩年后該組織內部的社會功能與商業利潤的內在較量,也同樣會影響該社會企業之后的發展和走向。
其次,從廣義來看,德勒茲的“黃蜂—蘭花”式的結域形成了一種新的聚合體。在社會領域中,這一聚合體不限于社會企業的形式。原先融貫性的平面(企業、社會組織等)中的信息通過“逃逸線”的逃離而產生了新的信息,通過再結域的過程,產生“蘭花—黃蜂”與“黃蜂—蘭花”的雙向作用力。以此解釋社會企業的生成過程,則可視為在融貫性的“開放”平臺下產生了“企業—公益組織”與“公益組織—企業”的雙向作用力,同時也生成了某個被稱為“物質—功能”的“加固的聚合體”。這個聚合體不限為單純的社會企業,也可以是“民非”組織、基金會、公益創投等一切以社會發展為目標的機構或組織。
在社會企業的發展中,我們一方面注重對企業的大力扶持,為其不斷注入公益精神,將企業引導成為具有公共服務意識的良性發展企業。另一方面,我們也要借助“公益孵化器”,為公益組織引入企業的發展理念、管理辦法、資源與人才等,以風險投資的方式拉動整個公益行業的綠色生態發展。這種雙向作用就是基于德勒茲的雙向生成哲學思維。目的不在于一定要把企業變革成為非營利組織,也不是要把非營利組織變革為企業,而是在“企業—公益組織”(或“政府—公益組織”)的雙向生成過程中產生新的“融貫性平面”,可以是社會企業,也可以是公益創投等,這個新生成的“融貫性平面”不囿于任何一種注冊或孵化的形式。在后現代的互聯網、多媒體時代,應充分利用跨界后的領域融合,整合優勢資源,共同創造生活和經濟價值,一起解決社會問題,促進社會進步與人類發展。
公益組織在當下也存在前現代慈善、現代慈善、后現代慈善的混合雜糅的特點。尤其是新媒體的注入帶來了多種互聯網的復雜形態,使公益領域具有了更多的復雜性、碎片化、流動性及不確定性等特質。通過對公益領域的新生事物——社會企業進行德勒茲式的哲學反思,可以揭示出潛藏在以企業、公益組織為代表的復雜多元的社會形態面貌下的深層結構關系和生態關系,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解決社會深層矛盾與問題。
我們看到,建立在德勒茲“差異”思維基礎上的社會企業,本質是一種非中心、多中心與非層級、去科層化的網絡型生態整體(或“群落”)。社會企業組織里既包含基于空間維度的不同社會形態、組織部門的交匯整合,也包含基于時間維度(“過去”“現在”“未來”)的不同組織精神、策略、屬性的創新融合;同時又兼具商業屬性與公益追求,在物質性的(企業組織形式)與非物質性的(公益精神與社會效應)的相互作用之中,達到一種時空與利益的多維延展。其通過組織間的內在深層結構關系,與社會不同部門各要素間的時間空間化的網絡型關聯,一方面為社會發展起到了一定的生態支撐作用,另一方面也實現著各區域間的生態流動與整合。
社會企業的生成模式不僅構建了一種新型的公益慈善行為,也進一步優化了“社企互動”“政社互動”的傳統模式,為解決政府失靈、企業失靈、社會組織失靈等現實問題帶來有益嘗試,對中國當下的社會問題進行快速有效的反饋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