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于



漢族,筆名邢曉渝,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畢業于四川大學中文系。曾在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文藝學美學博士生課程骨干教師進修,師從著名美學家蔣孔陽教授。主要作品有:《風景這邊獨好》<華夏舞蹈21世紀世界舞蹈文化主潮》《中國舞世界舞蹈文化寶藏》。曾獲“首屆舞蹈研究論文全國大賽”佳作獎,《論中國古典舞蹈的氣韻之美》獲中國“第五屆桃李杯舞蹈大賽優秀論文獎”以及四川省首屆“文藝評論優秀獎”。主講《舞蹈藝術概論>《中國舞蹈史》《西方舞蹈史》《舞蹈美學》等課程。
中國古典舞歷經代代傳承之后,已經具有了自身的藝術靈魂,這便是被稱之為“形神兼備,內外統一,身心并用”的法寶一一身韻。確切點講,它可細分為兩個部分:身與韻。所謂身即“身法”;韻則指“神韻”。前者是一種源于戲曲表演的技法,后者卻包括了中國武術的“精氣神”、戲曲中的“心動”和舞蹈的“意識及感覺”等成份。正是由于這兩者的有機融合,構成了中國古典舞特殊的規格和審美范式,一旦將它作為一種重要表現手段用之于舞臺表演,就自然展現出中國古典舞獨有的審美范疇:形神之美。
從廣義上講,舞蹈中一切可視的形態及其運動變化過程都可歸納為“形”,它是中介,同時也是舞蹈審美的必要條件,這是每一種藝術舞蹈不可或缺的東西。那么,做為中國古典舞,它在形態上有何個性以有別于其它舞蹈呢?
熟悉中國文化的人們都知道,中國傳統的美學范疇“氣韻”,從來便以它博大精深的內涵、超凡卓絕的智慧,對中國文化產生著深刻的影響,它同樣也波及到中國古典舞蹈的形成過程。于是我們得以由中國古曲舞的“身韻”窺見其體態上“擰、傾、圓、曲”的曲線美,以及舞姿中“提、沉、沖、靠、含、腆、移”的運動和造型的美,究其根本,這一切實際上正是“氣韻”強調的傳統美學觀(“圓融”“致中和”等)在舞蹈領域內的體現。因此,中國古典舞在演員訓練方面,尤其注重“靜中有動,動中有靜”的舞姿造型,并著力要求演員以腰部動律來帶出各類“圓”的運行軌跡來,達到強化美的體態的目的。
然而,中國古典舞這種獨特的形態美,倘若失去其內在韻律的依托,將變得呆滯、古板和毫無價值,從而失去其藝術感染力。因此要讓它具有生命與活力,必須賦予它所謂“神韻”。但每每一提到這點,反讓人感到難以捉摸,這導致許多人被擋在舞門之外,畢其一生亦無法觸碰到古典舞的內核。實際上,尋找“神韻”之答案,往往應在增加廣博的文化修養和提高自身藝術想像力方面先花一番力氣,如此者,當你的文化內涵逐日豐厚以后,“神韻”之神便會如期而至了。
在中國文化中,“神韻”一度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有人說它是一種“無跡可求、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緣、言有盡面意無窮”的感覺,它空靈得無法把握,卻又于不刻意間點透靈犀。古往今來,大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之輩,終其一生,未嘗得其個中三昧。乃至于凡談及“神韻”者,大多有“神龍見首不見尾,或首尾皆不能見”之慨嘆。其實大可不必如此。
我以為,“神韻”應被視為一種支配人體外部形態的心理節奏和滋生出這種節奏的情感內涵,形象一點說,它尤如一束由自覺的意識所培育出的內心的花朵,當它綻放在我們心靈中,并以它馥郁的芬芳誘發出我們的表現欲望之時,這種感覺和這種表現形態一經藝術家豐富的想象力的催動,再借助于其訓練有素的形體,便內外合一,形神相依般地展演于舞臺,達到審美主客體之間的溝通,進而完成其傳達與接受的全過程。
在中國古典舞中,“神韻”是支配一切的。唐滿城教授曾精辟地利用過戲曲藝人的一句口訣:“形未動,神先領,形已止,神不止”。它十分生動地為我們道出了中國古典舞形神之美的要義和內核。
因而,中國古典舞決不應被理解為一種所謂的“樣式”,更不能簡單地認為它只是一些諸如“小五花、云手、晃手、圓場、蓋蹁腿、山膀、提襟、順風旗、中蹚馬、走邊、風火輪、射雁、水袖”等等一系列程式化戲曲動作套路的復制品,須知這種“由形到形”的做法,恰恰只觸及到中國古典舞膚淺的理解和拙劣的模仿,是造成一段時間里中國古典舞訓練、創作、表演滯后的根本原因。拋棄以上那種惰性思維定式后我們可以發現,“神韻”之于形態,尤如表里,它們是有機的統一體,二者須臾不可離,舍此,中國古典舞那種獨特的美也就不復存在。
本文起始曾提到,“神韻”乃與“感覺”“心動”及“精氣神”相通。撇開前兩個詞不談,單論“精氣神”,似乎更易理解一些,這對我們進一步探究“神韻”的根底不無幫助。
“精、氣、神”三者做為人之生命內涵,原本無法一一拆解開來,但細細琢磨,卻不難發現,它實際上卻隱含著集中精力(精),氣隨意涌(氣),靈犀頓開(神)這一過程的三個自然過渡的階段。這一過程最終將通過與之相吻合的外部形態,自然順暢地流露和表達,反之又再次刺激精氣神的往復再生,以利于新一輪循環運動的開始……倘若我們在訓練、編排、表演甚至觀賞中國古典舞的過程中,能自覺把握以上要領,必將會領略其形神合一之美,獲得愉快的藝術享受。
美國學者杰伊·弗里曼說過:“或許出色的舞者在運動中可被看作是藝術品,因為其中包含了編導家的意圖。但是,為了讓藝術對象能夠轉化成審美對象,任何藝術品都必須面對那些為其本身而欣賞它的人們、那些靠直覺就能體驗其本質的人們。”似乎可以借用這話來表述一種觀點,即某一中國古典舞劇目倘若要成為真正的審美對象,其一是必須有編導演豐富的有關形神合一的藝術想象力包含其中;其二,這一審美范疇不可游離于中國民族審美心理習性之外。
千百年來,中國深厚的文化積淀影響著生存在這片土地上的千百萬民眾,形神之美這一傳統美學范疇早已深人人心并得到普遍認同。所以,中國古典舞的傳人們從未把“身韻”分離開來,而且也從未將它獨立于中國古典舞體系之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造就和推出符合中國審美范式的舞蹈人才和作品來,最終以富于中國氣派的舞蹈藝術為世界舞蹈的寶庫增加一份不可多得的精神財富。
談到這里,我們將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中國古典舞形神之美的時代價值的話題。可貴的是,“形神”這一美學范疇本身便是在代代傳承中不斷豐富、日臻完美的,過去如此,今天如此,將來仍會如此。在中國古典舞中,時代的“神韻”和與之相符的“身法”,正在不斷派生、演化和發展,事實表明,一切經過提煉的古典舞“身韻”的元素,都可以推陳出新、煥發出新的活力。
形神之美之舊話重提,應對持有僅憑一點兒技法、身段,便拼湊或表演中國古典舞這種流行觀點的不良傾向是一種反動。因為說到底,這是一個如何理解舞蹈藝術功能的問題。我們以為,古典舞決不只是一種形式,也決不是靠比劃獲得“形似”而取勝的一種娛人的游戲,它本應與所有藝術一樣,是一種人生的美好情感的追求,是藝術家人格的展現,是一種精神創造,是人類社會生活(包括人們心靈的生活)的激情化的反映。
所以,中國古典舞形神之美之成因,是有著其堅實的哲學基礎的。它閃爍著我們民族審美習性中歷久彌新的,樸素的,唯物辨證法的智慧之光,它映照出我們在中國古典舞訓練、教學、編排、表演上應遵循的途徑,使我們不會在某些光怪陸離的文化現象的誘惑下迷失了方向。
形神之美,給中國古典舞以不朽的生命,也給我們帶來了美與舞蹈美的思考,但愿這些思考能對我們舞蹈教學、創作帶來一點裨益,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