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雷
活了大半輩子,從未疏離過散文詩;寫了幾十年散文詩,不曾讓生命有過荒蕪。這樣的一個人,那就是我。
素描一筆概括自己:這個人,在丘陵水邊呼吸,去天邊花園張望。
天邊花園,即是我鐘情的散文詩。
許多時候,當我在紙上移動花園里那些低矮的丘陵,像一只孤單的螢火蟲,拖著發出微光的問題,去黑暗的深處尋找答案,翻動的紙頁里,我游走的筆尖,會被大片的玫瑰映亮,小心翼翼的字和詞們,一路摸索,被馨香繚繞。總是這樣的時候,多少形狀奇特的意念,在筆底風起云涌,一掛掛風云的軀殼,晾曬在裸露的枝干上,席卷而來的枯葉,踩著自編的節奏,把一些過早凋謝的秘密,在丘陵挪出的空白處,吟誦得斷斷續續,只待早醒的悟性前往認領。翻開的紙頁上,每一個字,都是清清亮亮的眼神。
常常是在夜晚,把整個房間關滿沉寂,我像一個只身來到大廳的孩子,專心收集繡花針掉落地板發出的巨響。悠揚或者鏗鏘,由我引領著,組合起泉水一樣流暢的節律,悄無聲息地滋潤生活的質量,并樂此不疲。這樣重大的事件,卻少有人知曉,只有童心未泯的人,能夠聞見月光的芬芳。
常在天邊花園張望,我不再是局外人,甚至已成為一只想象中的七星瓢蟲,離開粗壯的樹干,去茂密的枝蔓里看到了:花萼是漂亮的房屋,葉片是造型別致的橋梁,我居然還看到許多思想是怎樣在張開或收攏各自的翅膀。這種發現,帶來的驚喜,常使我欲歌欲哭。
能沉下心來的寫作者,總是企圖用不朽抵御誘惑,并借此低下頭來,疏遠龐大和夸張,婉拒莊嚴和崇高。熱鬧的場所少去,人多的地方不來,像一尾離群的游魚,閃動冰涼鱗光的執拗,去到逆流而行的水脈里調整呼吸,把從江底打撈出的字句擦拭得熠熠生輝。紙頁翻動,段落峰立,每一個標點,都是默契的表情。
一個身披星光,腳踏露珠上路的人,字里行間,無不留下孤獨前行的背影。
人生苦短,天意難遂。回頭望去,距離自己想要去到的目的地依舊是那么遙不可及,雖不曾放棄,但步履已緩。唯有以至誠之心對讀者說一聲:如果你眼角的哀愁似乎正被泛出紙上的光線一點點映亮;如果你暗處的腫脹似乎正得到一次貼切的熱敷;如果你疲憊的睡眠似乎正被一只輕輕掖緊被角的手遞送暖意;如果你沉重的腳步似乎正被一種輕盈抬高;如果你能若有所思,思有所悟,那就好,因為這正是我的散文詩起碼應該做到的,我所有的苦和累,也會隨之煙消云散。
這些年來,我一直以從容平和的心境,以不疾不徐節奏態勢寫著散文詩,至于這種文體應該納入散文的家門,還是應該收歸詩歌的戶籍,或者自成派系,獨創門庭,既然身處一個多元融合的時代,我不用糾結,也懶于置喙,更不在乎別人的是否看重,勞心費時的無用功我何必去做。無論把散文詩安置在哪種定位上,目前都還缺乏足夠有力的作品成為證據,確認血統的事,水未到,渠何以成?優秀的文字,從來都是突破人為的藩籬,以不朽的藝術品質獨立于世的。
要繼續的是,一如既往,沉下心來,以散文詩感應天地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