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人

火鍋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和諧的美食,人多時可以圍在桌邊熱熱鬧鬧地燙羊肉卷,騰起的熱氣籠罩了橙黃的暖色燈光,三五好友談笑風生,哪怕原本的關系不夠融洽,都能在這種氤氳的氛圍里軟化下來;單獨一個人時則可以吃“轉轉樂”,不像去餐館,點少了不過癮,點多了又吃不下,偏愛的菜式一盤接一盤地轉到面前,而那些不討你喜歡的,也不需要皺著眉頭費心思挪開,自己就會識趣地緩緩轉走,獨自忙碌著涮煮食物倒也別有一番趣味;倘若懶得出門,還可以在家自己煮自熱火鍋,雖然不夠豐盛,但勝在方便快捷,不失為解一時之饞的好方法。
無辣不歡和清淡飲食的人在吃火鍋時終于可以握手言和,反正各自占據鴛鴦鍋的半壁江山,兀自吃得風生水起,誰也不干擾誰,彼此都不需要勉強和遷就。哪怕兩個人喜歡的食物大相徑庭,也都可以不管不顧地一股腦兒丟進鍋里,煮熟后的肉片和青菜在鍋里“咕嘟嘟”翻滾,再撈到各自碗里大快朵頤。
作為重慶火鍋的狂熱推崇者,我硬是把一點兒辣都不能沾的舍友培養成了剛到火鍋店坐下就嚷嚷著要中辣的家伙,兩人互視對方為知己飯友。做完作業了約個火鍋,考完試了約個串串,放假了再約個海底撈,話不多說,感情都在火鍋里,都在進了肚子的那些肥牛、肥羊、土豆、鴨血、海帶、魔芋里。
冬天凍得人四肢發冷,思維都變得遲鈍麻木起來,這時候吃上一頓熱辣滾燙的火鍋,溫度從胃里蔓延出去,直吃得人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美妙得仿若江河開凍;而夏天躲在空調房里吹著冷氣,擺上一桌子的肉類、海鮮、蔬菜,現吃現燙,看著食物在白湯里浮沉在紅湯里翻滾,叫囂著“快來吃我呀”,油而不膩酣暢至極,飯后再來一碟冰鎮西瓜,小日子過得只羨鴛鴦不羨仙。
千鍋百味,每次我準備的火鍋總會被我爸調侃成“豆制品家族開會”,甚至打趣我是豆制品成精了。在我的菜譜里,沒有肉的火鍋還可以原諒,沒有豆制品簡直是在浪費火鍋底料。
我對豆皮、豆泡、豆腐千張、腐竹喜歡到了骨子里,最喜歡看豆泡在紅油湯鍋里舞蹈,逐漸膨脹變大,吸了飽滿的湯汁,輕輕咬下又燙又鮮,還帶點兒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艷,刺激之余又十分醇香。嫩豆腐則要煮久一點兒才能入味,白胖胖的小方塊一點點被紅色浸潤,入口麻辣鮮香,還帶著它特有的軟嫩細膩,正所謂“皮膚褪盡見精華,百沸湯中滾雪花”。日本豆腐更是細滑得像是輕輕一碰就要散架碎裂一般,總讓我想起古代對于美人“膚如凝脂”的描寫,我若是帝王,怕是也要沉醉在溫柔鄉里不愿醒來。不過,日本豆腐竟然不含任何豆類成分,而是“蛋制品”,罷了,你這么好吃,爽滑又鮮嫩,你說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上一次和朋友去吃火鍋的時候,他突然問我,“為什么吃火鍋時有小肥羊、小肥牛,卻沒有小肥豬?”然后看著我雖然疑惑但嘴巴仍不停歇的樣子大笑出聲,“哈哈哈,因為小肥豬都圍在桌邊吃小肥牛和小肥羊呀!”可能是因為吃火鍋的時候肚子不小心塞得太滿,心里面累積的不快樂都被填滿的食物擠掉,也可能是毛孔被撲面而來的熱烈氣息蒸騰得全部張開,吃完火鍋感覺整個人都被治愈了。
想起老舍在《駱駝祥子》里寫:“先去掃掃雪,晌午我請你吃火鍋。”嗐,只要有火鍋,我愿意一直掃到來年秋天落葉層疊,怎么會有人忍心拒絕火鍋的誘惑呢?
一個火鍋,兩大瓶冰鎮可樂,三五好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