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穎
秩序是一種穩定有序的權力關系結構,伴隨地緣政治經濟結構調整以及全球化浪潮而來的是全球秩序的轉型,正如亨利·基辛格在《世界秩序》一書中所論及的:非西方世界的崛起使得西方世界秩序的普遍性不復存在,西方國家唯有尊重非西方國家的文化傳統才能建立起和諧有序的世界新秩序。[1]而在福柯所論及的話語體系中,“流動的社會、普遍聯系的烏托邦、個體測量的傾向性以及地緣政治空間”[2],可以看作是傳播話語或者傳播秩序得以建立的條件。在全球傳播時代,交通、通信乃至信息的流通,國家以及跨國傳媒資本間跨邊界的勾連,人類對記錄和測量的天然傾向以及地緣政治結構下權力天平的搖擺,霸權主義、民族主義以及海陸實力的劃分等都驅動著傳播成為重新劃定全球結構與全球秩序的工具。
全球傳播秩序的轉型之路向我們拋出一系列問題:如果全球傳播秩序的變革是一場權力關系的調整,那么舊式全球化理論所附帶的霸權主導、利益分配不均還能否解釋當前的全球傳播秩序建構?和全球化浪潮螺旋式上升的趨勢一樣,歷次全球傳播秩序的建立都非一蹴而就,在漫長的演進過程中其展現出何種發展邏輯與變革規律?更為重要的是,全球傳播秩序建立的終極目標在于解決或治理全球傳播問題,歸宿在于實現人類整體傳播利益,那么在新全球傳播秩序引導下各國各區域又該如何開展傳媒合作、協調傳播理念、實現全球傳播正義?這些都是當下全球傳播研究有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馬特拉在其《全球傳播的起源》中提出:“世界就像單一的工廠和市場;相互依賴的國家依據不同性質工作而劃分的國際勞動分工分布開來;在地球的開發中形成相互聯系的人類,等等。所有這些對世界的表述都逃脫不了對帝國時代傳播流動地形圖的分析。”[3]在馬特拉看來,傳播全球化的首要歷史線索就是“流動社會”,其中“首先是交通網絡在民族空間的行程中被提上議事日程,然后圍繞建立統一的國內市場所推進的人流、物流和信息流的發展需求使得傳播與社會的可完善性成為議題”[3](3),其次才有因工業進步所帶來的全球傳播景觀。盡管全球傳播是冷戰和工業革命之后興起的現象與研究的議題,但是傳播與交往的全球化早已在漫長歷史范疇內經歷了數次興盛與退潮。人類歷史上總共經歷了五次全球化的建立與退潮,并呈現出螺旋上升的趨勢:舊的全球化建立并轉向衰退,一種全新的更有力的全球化席卷而來。
如果說全球化表述的是一種全球關系,那么全球傳播秩序自1835年法國哈瓦斯通訊社成立之日起同樣受到這種螺旋式上升關系的影響,將近兩百年時間全球傳播秩序劃分為三個階段。
1835年起,法國哈瓦斯通訊社、德國沃爾夫通訊社、英國路透社相繼成立,這三大通訊社迅速控制了歐洲地區的新聞信息采集與發布權,并逐漸將權力滲透至各國所屬殖民地。1870年三大通訊社共同簽訂《通訊社條約》,對各自新聞采集與發布權領地進行劃分,作為美聯社前身的紐約聯合新聞社雖應邀參加協定,但未被允許涉足美國以外地區的新聞事務,因而該協定被稱為“三社四邊協定”。幾大通訊社對全球新聞采集及傳播市場的瓜分標志著以殖民主義為特點的國際傳播秩序初步建立。
西歐三國中,英國新聞傳播業始終平穩而漸進地發展,法國新聞傳播業則常常因為政治原因出現斷代,德國新聞傳播業則表現出分散的狀態。[4]相較而言,英國毫無疑問成為這一全球傳播秩序的中心國。在第五次全球化浪潮期間(18世紀工業革命至二戰結束),率先完成了工業革命的英國在政治經濟結構上享有毋庸置疑的優勢,同時也帶動了媒介技術的革新。蒸汽驅動的機械印刷使得廉價報紙得以產生,有線電纜和無線電技術在海岸信號、船舶聯絡、商業通信領域的運用促使“流動的社會與普遍聯系的烏托邦”得以落實,倫敦對新聞信息的壟斷地位因為內部政治歷史的相對延續性,以及外部普法戰爭及一戰后德、法的失勢而進一步得到鞏固。可以說,“日不落帝國”成為傳播規則的制定者,其新聞傳播史“代表著當時世界新聞傳播業發展的方向和主流”[5]。有學者指出,這一階段的國際傳播秩序同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英式全球化”不無關系,它是一種“以直接的軍事征服和政治、經濟、文化殖民為主要特征,以擴大帝國版圖,強調實地的‘在場效應’”[6]的英式全球化。
在新舊秩序交疊期間,“英式全球化”仍在持續維持殖民時期的帝國傳播秩序,但一戰至二戰期間世界政治經濟格局已發生重要變化,凡爾賽—華盛頓體系的建立標志戰后國際秩序的登場。美國參戰意在建立國際聯盟以實現集體安全、維護戰后世界和平,它同英國強調的歐洲協調及均勢原則相沖突,并導致美國未加入戰后國際新秩序的產物——國際聯盟,但在以“重新瓜分世界和爭奪世界霸權”[7]為目標的一戰后,美國依然鞏固了自身經濟實力,強化了其在國際政治領域的話語權。美國國際話語權的鞏固伴隨著和英國對世界霸權的爭奪以及二戰后雅爾塔體系的建立達到了頂峰。
美國政治經濟話語權的增強推動了其對發展媒介技術、建立傳播秩序中心的渴求。其在一戰后試圖繞開英國對海底電纜的控制而建立的無線電公司以及首次主辦的無線電國際傳播會議,標志著美國在無線通信領域對技術標準劃定及主導信息傳播權力的覺醒。20世紀50年代后,美國的無線電技術、衛星通信、有線光纜以及數字技術迅速成熟并引領世界潮流,1962年,美國“電星”衛星首次進行了跨歐美的電視節目轉播,影響輻射18個國家、47家電視臺、2億觀眾;1965年,世界上首枚商業通信衛星“晨鳥”升空,標志著衛星電視在歐美范圍的普及;1969年,美國4臺軍方計算機實現聯網,為此后的全球性網絡構建奠定了基礎;1980年,特納的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開播,并在此后逐漸成為國際傳播的主力。
在美國主導下,舊式的“三社四邊協定”被推翻,二戰后形成的美聯社、路透社、合眾國際社、法新社四分世界新聞格局的國際傳播新秩序得以建立,全球傳播秩序轉型為以美國為主導的對世界新聞的新型壟斷,世界上80%的新聞信息從這四家通訊社發出,而發展中國家在這種不平等秩序中集體失聲。有學者總結,這一時期和“英國主導的帝國傳播秩序不同,美國主導下的國際傳播秩序不僅以經濟和技術為基礎,且尋求秩序的制度化和合法化”[8],如建立了包括國際電信聯盟、國際頻率注冊委員會,以及《國際新聞工作者章程》《國際新聞自由公約》《國際新聞道德公約》等為代表的組織機構及制度文件。事實上這種對秩序制度合法化的追尋,不僅僅是出于經濟和技術的強大后盾,更是根植于其對作為權力的知識生產及傳播的渴望。
正如福柯在論述誕生于知識與生產相互作用的真理制度時強調:“它是以各種形式成為廣泛傳播和消費的對象;它是在某些巨大的政治或經濟機器(大學、軍隊、新聞機構)的非排他的、但居于主導地位的監督之下生產和傳輸的。”[9]建立通信標準與國際機構僅僅是一套功能符號及語言表征,潛藏在其后的是美國對權力關系場域的把控。在取代英國作為傳播秩序中心國的過程中,美國的國際傳播秩序建構必然不止于經濟和技術的領域優越性,而是應驗了福柯關于權力主體的表述,身處權力關系場域中的主體并非“無助地臣服于固定不變的權力體系之上”[10]。主體位置的變革在于對知識和權力技術的把控,而二戰后的美國正是深諳此道,才依托其知識生產及政治權力優勢,將美式全球化延續到了今天的全球傳播時代。
20世紀末21世紀初,第三次工業革命的爆發帶來了人類歷史上第五次和第六次技術革命浪潮,芯片技術、信息技術、信息數據以及可再生資源的開發推動信息高速公路(互聯網)以及多媒體的發展,計算機、網絡、機器人、搜索引擎、手機等智能工具的誕生再一次讓美國在傳播技術范式革新領域占盡優勢。1983年,美國的TCP/IP網絡協議成為全球互聯網必須遵守的統一規則,10年后美國發布信息高速公路計劃,隨后歐洲頒布了《歐洲與全球信息社會》報告,緊接著國際層面上G7于1997年布魯塞爾峰會確定了“全球信息社會”理念,1998年,聯合國新聞委員會將網絡定義為“第四媒體”,國際電信聯盟、聯合國乃至其他國際組織紛紛將信息共享與流通視為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事業。互聯網推動全球化浪潮襲來,舊式的國際傳播秩序逐漸向全球傳播秩序過渡,美國依然占據秩序建立與維持的中心地位。
21世紀后,全球互聯網進入飛速發展階段,《世界互聯網發展報告2018》數據顯示,全球互聯網用戶已超過40億,2017年有將近25億新用戶。GlobalWebIndex數據提到全球網絡用戶平均使用網絡時間為6小時,其中社交媒體用戶數量約為31.96億,手機用戶數量約為51.32億,移動設備社交媒體用戶數量約為29.8億。與此同時,網絡及通信技術也在與時俱進,5G技術、新媒體、媒介融合技術,以Facebook、Twitter、微博等為代表的社交媒體平臺、VR(虛擬現實)、AR(增強現實)以及MR(混合現實)等媒介技術正逐漸改變新聞傳播的實操領域。在全球化媒介技術范式革新中,美國依然是主力軍。2015年,美國廣播公司(ABC)推出了首個關于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的虛擬現實新聞報道,讓人們獲得親臨敘利亞的沉浸式體驗,此后“浸入式新聞”這一全新概念成為新聞報道的新領域;美國谷歌公司更是投入5.5億美元幫助Magic Leap公司推廣其MR技術。它不同于增強現實及虛擬現實技術對頭戴設備的需求,混合現實(MR)采用視網膜投影技術成像,或將成為人類的終極媒介。媒介技術超乎想象的革新再次印證了麥克盧漢“媒介是人的延伸”的論斷。盡管網絡通信技術創新以及網絡應用產品開發不再只是美國的專利,但是在互聯網信息流的控制上,“美國依舊是以互聯網為中心的全球傳播秩序的中心”[8]。
葛蘭西認為在一切非集權社會中,一種文化形式與另一種文化形式之間隨時可能處于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中,一種觀念總是會比另一種觀念更具影響力,這種文化的支配作用被稱為文化霸權(hegemony)。薩義德在其《東方學》《文化與帝國主義》中論述了現代西方傳媒是如何再現伊斯蘭社會并如何開始東方主義再生產的。在《采訪伊斯蘭:媒體與專家如何決定我們觀看世界其他地方》一書中,伊斯蘭被冠以“不準確”的標簽,并表現出一種西方國家面對伊斯蘭世界的族群優越感,以及對其文化乃至人民的憎惡,莫名而不受控制的敵對感。[11]薩義德以為,現代西方媒體往往將未知的區域“妖魔化”,并對其建立“恐怖主義”的話語體系,這是一種簡單而粗暴的東方主義手法。[12]全球化浪潮也衍生出了文化霸權主義、文化帝國主義、電子殖民主義、媒介帝國主義等“傳播帝國主義”[13],南方世界以及廣大發展中國家圍繞建立“公正、均衡、平等”的全球傳播秩序的斗爭從未止息。三大主要傳播秩序建立的歷史經驗表明,秩序的重構絕非仰賴于發達國家的“國際慈善”精神,國際政治經濟結構調整、媒介技術范式革新乃至緊握全球話語體系,才是由內而外重構全球傳播秩序的核心變量。
從全球傳播秩序三個階段的演進邏輯,尤其是第二階段美國取代英國成為傳播秩序中心的成功經驗以及新興國家嘗試重構信息傳播秩序的失敗案例中,我們發現全球傳播秩序變革遵循以下幾條規律。
世界政治經濟結構的變遷必然會引起信息傳播關系及結構的變化,這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關系。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寫道:“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系或財產關系發生矛盾。于是這些關系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14]歷次工業革命及大國崛起的歷史經驗證明,經濟實力的強大是一切國際關系建立的根基。深刻洞察世界政治經濟結構的發展趨勢,是主導全球傳播秩序變革的關鍵。美國打破“英式全球化”的一個重要契機就在于抓住了兩次世界大戰后英國在大國實力及對邊緣地區把控上的式微,依托自身經濟力量、科技水平的不斷強化提升其國際地位以及國際話語權。1914年美國退出“三社四邊協定”,1934年美國發布新聞自由原則,舊時幾大通訊社壟斷新聞信息的局面徹底結束,新舊秩序的交疊伴隨全球政治經濟結構的變化而變化,新的“美式霸權體系”成型。
帝國傳播秩序構建的中心國是英國,而國際傳播秩序以及全球傳播秩序構建的核心國是美國。大國身份不僅僅表現在經濟層面,更表現在參與全球經濟競爭、國際政治博弈以及普世價值輸出等層面的強大實力。盡管在發展中國家的兩次斗爭中,世界開始關注全球傳播秩序存在的信息流通不平衡問題,但是廣大發展中國家、新興國家或是其聯盟很難形成與核心國對抗的政治經濟實力。而在當前的國際格局之下,有能力成為變革全球傳播秩序核心國的包括中國、俄羅斯、印度、巴西等。
從有線電報、無線電報、衛星廣播及電視、互聯網到當下的移動網絡技術、人工智能技術、虛擬現實技術、媒介融合技術等,技術范式的革新往往優先于全球傳播秩序的轉型。技術的發展無疑推動傳播樣態的改變,因為傳播技術創新的優先權意味著對信息流通權的把控。傳播技術范式的轉變表明,技術本身具備的中性原則要求在跨國跨文化信息傳播中必須建立規范化標準及協調性組織,那么技術創新國理應成為這類規范及組織的制定者,成為世界范圍內新技術的推廣者,在技術的創新、規制以及推廣過程中化身傳播秩序制定的核心。正如有學者強調:“如果新興國家能及時捕捉到國際傳播技術范式的轉移并主動適應,第四次國際傳播技術范式的轉移將有可能為國際傳播秩序中心——邊緣結構的消除提供契機。”[15]對于中國等新興大國而言,積極開發具備跨國跨文化性質的新媒介技術;積極設定統一的新技術標準、行業規范以及國際聯盟,協調資源分配;積極參與新舊技術的兼容及新傳播技術的全球推廣工作等將有利于國家由傳播秩序邊緣走向核心。
全球化浪潮帶來的全球傳播秩序其行為主體已經不再局限于舊式的主權國家,而是包含了民族國家、全球公民社會、國際組織、跨國傳媒資本在內的多元主體,若不能實現多個主體的傳播利益平衡,那么全球傳播秩序就會始終處于動蕩的不穩定狀態中。工具理性要求媒介技術開發創新要同傳播內容的人文關懷及倫理道德相結合,價值理性注重傳播過程中的公平、正義、忠誠、榮譽、責任等,交往理性則關注傳受雙方的信息共享感受,包含信息流通平衡、信息傳受自由、信息資源共享等。若不能平衡多元主體在以上幾個層面的利益,則必然引發全球對傳播秩序正義的質疑。NWICO以及WSIS是兩次顯著的震蕩,2001年“911事件”后美國以打擊恐怖主義為借口的全球網絡監管行為,2013年美國“棱鏡門”事件,更是將美國苦心建立起的“互聯網自由”推向了陰謀論中心。
三個階段的全球傳播秩序經歷了兩百多年,呈現出螺旋式上升趨勢。在新舊秩序交疊時期,既有秩序的主導者必然不會立即退出傳播秩序的中心,主動放棄自身利益。例如,一戰結束后英國始終不接受美國關于以集體安全原則來建立國際聯盟的提議,而是“堅持傳統的以歐洲協調和均勢來維持戰后的國際秩序”[7]。英美兩國在兩次世界大戰前后進行了相當長的政治經濟權力博弈,美國才最終確立了自身建立傳播秩序的合法性與權威性。而在信息與傳播新秩序運動中,盡管聯合國接受了“新秩序”的倡議,卻在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受到了西方國家的強烈抵制,美國出版商創立世界媒介自由委員會,該委員會致力于打敗“‘世界信息與傳播新秩序’中的專斷訴求”[16]。到了20世紀80年代,英國和美國相繼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施加壓力。而針對WSIS關于互聯網應由國際間機構統一管理的主張,美國、歐洲國家以及日本則依然堅持以商業原則為主導。從這些對主導權及話語權的來回爭奪中我們發現,傳播秩序的轉型永遠是一個緩慢、動態的發展過程,但是新舊交疊的狀態意味著核心利益者將始終表現出捍衛既有秩序的姿態,這種防御姿態不僅存在于全球信息及娛樂產業發達的西方國家,還存在于受其資本運作的跨國傳媒經濟體中。這一點在美國對中國信息通信技術的進出口及投資的打壓與控制上表現得尤為突出。自2018年以來,美國與中國就核心技術領域展開的貿易戰,對中興及華為的封殺與抵制表現了其霸權主義的本質,而其欲與中國在5G技術領域展開爭奪,更是揭示了其防范中國引領科技競爭和參與全球技術規則制定的意圖。
基于全球傳播秩序演進規律,對于全世界新興國家而言,我們將從以下幾個方面考量全球傳播秩序的重構進路。
新興國家提高綜合國力、洞察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發展態勢,是實現所有秩序建立的經濟基礎。當前對綜合國力評判的指標大體劃分為經濟資源、人力資源、能源資源、資本資源、科技資源、政府資源、軍事資源、國際資源、信息資源[17]等九大層面。新興國家應該從以上幾個指標入手,保持經濟的穩定發展并不斷縮小同發達國家的差距,在經貿合作領域同全球展開經濟往來,建立完備的經貿合作體系。當前中國主張或參與的地域性、全球性合作體系如上海合作組織、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東盟地區論壇、亞太自由貿易區、亞太經濟合作組織、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等,構建起了各大主要區域之間的經濟、政治及文化往來秩序,在未來可以繼續維持并壯大其發展規模,以不斷強化新興國家的經濟貿易能力。
對政治經濟格局的把握也離不開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冷靜分析。2012年起,美國國防部提出了“亞太再平衡戰略”,啟動了重返亞太的戰略轉移。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后重返亞洲的戰略部署并未減弱,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表明了全球地緣政治重心的東移。西方發達國家加重了對亞太事務的介入以獲得更大市場份額及地域話語權,這也進一步強化了亞太地區國家在國際政治舞臺上的分量,對于亞太地區的新興國家,既是挑戰也是機遇。在此關系網絡中,新興國家更應該審時度勢,洞察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危機多樣化的時代發展格局,致力于打造一個和諧融通、合作共贏、互利互惠、共進共演的亞太—全球政治經濟交往圈,夯實自身經濟基礎并致力于超越現有傳播秩序核心國,這是推動構建新全球傳播秩序的先決條件。
全球傳播秩序建立以及發展中國家爭取信息自由的斗爭經驗表明,僅僅依靠結盟斗爭只能爭取到有限利益,要想徹底轉變規則制定話語權就必須在提升綜合實力的基礎上推動傳播技術創新,引領全球傳播技術范式革新。盡管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發達國家在衛星通信、互聯網傳播、智能媒體開發領域有著絕對優勢,但網絡及新媒體技術的開放性、迭代性仍可讓新興國家同發達國家一同起步。當下5G技術、人工智能技術、虛擬現實技術、算法推薦、機器寫作、物聯網開發等成為發達國家以及新興國家都想爭奪的領域。美國對華為的封殺以及對中國的技術封鎖推動中國在前沿通信技術領域的革新,當前中國獲得了量子糾纏態自檢驗,表明中國在量子計算以及量子通信領域上已逐漸超越美國,這項技術能夠利用先進的通信保密技術防止其他國家的信息監聽,這也是中國在通信技術領域實現彎道超車的一大契機。
鑒于此,新興國家尤其是中國應該加大對新型信息技術的研發,打破秩序核心國對關鍵技術的壟斷,實現傳播技術領域的創新。對于實現萬物互聯、移動交互的國際前沿領域,如人工智能、5G等要作為重點研發對象。還要實現核心技術的輸出,制定具有權威性和普適性的傳播技術規則。對技術的開發、應用以及規則的制定,要始終堅持技術中性原則,即恰如其分地考量其對媒介形態、傳播渠道、產業結構、全球信息生態等的影響,在“共商共建、共贏共享、共生共榮”的基礎上向全球推廣全新技術范式,與全球展開技術合作,以獲得更大市場優勢及用戶優勢。
歷史經驗表明,傳播秩序的重構離不開大國驅動。如果說過去的帝國傳播秩序、國際傳播秩序以及當下的全球傳播秩序是一種霸權穩定模式的話,那么由新興大國驅動的全球傳播秩序就是一種新世界主義模式,它對已經萌芽的新全球傳播秩序展開描述。在當前的新興大國中,中國、俄羅斯、印度、巴西以及南非均有政治及經濟層面的實力推動這一戰略的達成。但結合當前全球地緣政治東移的格局、傳播技術發展水平、現有全球傳播秩序限制程度等諸多要素影響,中國最有可能成為這場全球傳播秩序轉型的核心驅動國。
中國已經在這個領域展開了對新全球信息及網絡秩序的描述及愿景。2011年,新華社原社長李從軍在《華爾街日報》提出了建立“媒體聯合國”的構想,并擬定了該構想遵循的“FAIR”原則:公平(fairness)、共贏(all-win)、包容(inclusion)、責任(responsibility)。2014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主任魯煒提出了中美互聯網交流的五點主張:(1)彼此欣賞而不是互相否定;(2)互相尊重而不是對立指責;(3)共享共治而不是獨善其身;(4)溝通互信而不是相互猜忌;(5)合作共贏而不是零和博弈。2015年,習近平在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上號召建立“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從“FAIR”原則到五點主張再到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表明中國早有意識引領傳統媒介以及新媒介領域的秩序變革,這一變革戰略不同于網絡治理的無政府主義、“代碼即法律”主義,而是遵循“共建”思想以及“正義”原則,以中國方案推動傳播秩序的革新。因此在全球傳播秩序重構領域,中國有責任也有能力挑起大梁,積極參與全球社會話語體系的建構,推動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全球傳播,以貫穿東西、聯動南北的共建思維打破舊秩序的“二元對立”結構,實現全球傳播主體的萬物互聯、共商共建。
全球傳播秩序的重構不是一個一蹴而就的過程,其建立和維持需要獲得全世界范圍內的道義支持,也需要有同重構秩序的反對者作艱苦卓絕斗爭的準備。這就要求秩序重構者及參與者積極投身到全球社會公共領域的重塑中,這是實現全球傳播正義的關鍵。哈貝馬斯曾提到,重構“公共領域”需要借助理性交流而非訴諸權力和金錢來制定政策,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都應該建立在理性交流基礎上,如此才能實現全球社會的整合及正義秩序的出現。[18]全球正義框架側重多元主體間的整合、對話、商議、辯論等,因而在信息傳播領域,可以從積極建立全球互信機制入手,展開睦鄰友好對話,實現全球熱點議題的商議、協調、整合與談判。
首先,在全球傳播秩序層面,公共領域的建立應該著手打破“強權即公理”“贏家通吃”的法則,在“以和為貴、求同存異”等理念指導下創新現有的信息合作機制;其次,在參與全球辯論時,要緊握媒介及傳播的話語主題,而非全然訴諸政治;再次,新全球傳播秩序的建立要落腳于改變傳播現實本身,而非側重于辯論;最后,在建立全球公共領域、參與秩序辯論時,傳播新秩序的理念與內容要能經受得住政治斗爭的洗禮以及反對者曠日持久的抵制。因此,新秩序的確立不僅要有符合國際發展情勢的遠見,順應媒介技術范式革新的洞察力,還要有完備的理論支撐以及為改變傳播現狀、實現傳播正義制定的行動方案。這一套體系越完備清晰,在全球公共領域越具備實質性的內容,其抵御政治斗爭以及既得利益者反抗的能力就越強大,那么這一戰略也就越不會因為政治力量的衰落而走向消亡。
三大傳播秩序的演進規律以及兩次建立“新秩序”的失敗教訓揭示了,在當前的全球秩序下,唯有在全球關系網絡中占據重要席位、把握世界政治經濟格局風向、引領媒介技術范式革新才能成為新規則、新秩序的核心驅動者。想要維護秩序的穩定,就要為秩序的確立構筑扎實而行之有效的闡釋準則與行動方案。當前,一帶一路、命運共同體、亞投行、絲路基金、二十國集團等議題的建構與戰略傳播保存了民族精神與文化特性作為參與世界交往及全球傳播的動力源泉,同時也破除了“民族主義對國家或政治共同體的封閉性依賴”[19],從而為全球性政治議題的傳播創造了無限空間。
在未來的新秩序斗爭中,因為戰爭而引發全球政治經濟格局轉型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因而一種更為溫和的中式改良方案將逐漸轉變全球交往格局及信息傳播秩序。它不同于流于辯論的、具有世界主義“烏托邦色彩”的NWICO與WSIS運動,而是致力于建立一種穩定的合作狀態,并最終落實到對傳播現實的改變上。對于未來的傳播學者而言,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批判信息與傳播秩序中的某種意識形態,而是揭示暗含在這種意識形態背后的一整套權力運作機制。對于改變既有信息傳播秩序而言,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建構真理的權力從權力發揮作用的霸權形式(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的、戰爭的)中解放出來,從話語—權力關系入手構建真正的全球傳播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