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南京家長不滿老師要求家長批改作業、輔導功課,不滿種種壓力轉嫁,悍然退群并激情宣言,滿腔壓抑已久“忍夠了”的情緒,引起眾多家長共鳴。與上海一位教師聊起這件事,她說,真羨慕這個家長,可以這樣快意吐槽、快意退群,她作為教師一肚子苦水,吐槽有些奇葩家長,寫出來篇篇可以爆款,卻沒地方吐槽,更不可能任性退群。一個家長退群,全民叫好,如果一個教師退群,可能全民討伐。退哪里去啊?除非不當教師。這是完全不對等的交流。
她說,現在教師就好像餐廳服務員,顧客是上帝,顧客怎么吐槽,你只能滿臉陪笑“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改進”。——這種反吐槽好像顯得很矯情,老師仿佛就是家長群的“帝王”,在師生、校家關系中有主導性,那么大的權力,怎么好像反而成了弱勢群體?
我特別能理解教師的這種弱者心態。家長還能各種抱怨,形成輿論聲浪,教師被塑造成強勢群體的人設,在權力關系中被視為主導者,可他們很多時候甚至連抱怨的通道都沒有,成為輿論場上一個常常被當成靶子、卻無法反駁的沉默群體。他們常以“強者”形象成為各種負面新聞的主角,上各種頭條,但多數時候是被動、沉默和缺席的。
首先,“不要引發輿情”是懸在他們頭上的一把刀,讓他們一看到“引發輿論關注”就戰戰兢兢,即使他們沒做錯任何事。網上不是有個著名的規律嘛:警察和民眾沖突,警察錯;城管和小販沖突,城管錯;公務員和誰沖突都錯;大小官員,逢事必錯;老師和學生沖突,老師錯;普通人沖突,有錢一方錯;開車的沖突,開好車的錯……這種刻板偏見的主導下,教師很多時候只能保持沉默。
有一次,某地教育管理部門善意提醒教師,不要在微博和朋友圈曬暑假在全國各地的旅游照片,因為這容易引起其他行業的不適和非議。因為網上有人批評說:那么多地方受災,很多其他行業的人在酷暑下工作,教師竟然在高調張揚地游山玩水。還有人說,還是當老師舒服啊,老師卻每年有兩個長長的假期。——按理說,老師一沒花公款,二沒占工作時間,三沒違背公序良俗,正當旅游,發個朋友圈記錄與分享旅游經歷,太正常不過了,有什么錯呢?
市場意識形態彌漫一切的語境中,老師和學生、學校與家庭的關系也在發生變化。馬克思那段關于市場化“讓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的精彩描述常被人引用:它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圣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被資本雇用的傭工,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消解了。教師這個職業在修辭中雖然還被稱為“辛勤的園丁”和“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但在身份上早就“雇員化”了。
當市場化敘事成為一個社會最強勢的敘事,市場主義和市場邏輯主導了對一切關系的評價:教師和學生、醫生和患者、媒體和讀者、學者與公眾都成了生產與消費的市場關系,“消費者就是上帝”的觀念形態下,教育的消費者便獲得了一種中心主義的地位。教師在當下的輿論場受到越來越多的批評,不是這屆教師“變壞了”,而是權力關系變化中輿論看待教師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我們“消費者”有權對“服務者”提出各種要求。
寫作此文,并非為教師辯護,更不是放大教師與家長的撕裂,而是想倡導一種理性的對話。這不是強者弱者的沖突,因為家長和教師都有一種強烈的“受害”和“我才是弱者”的心態,這是問題的真正所在。按理說,不得讓家長批改作業,不得向家長轉嫁壓力是很多地方都有的規定,哪個教師違反了都可以去舉報、依規敦促其改正,沒有具體所指,而泛化對整個教師群體的批判,不對等的討論中教師又無法反駁,只會制造對立、撕裂和敵意。對受教育的孩子,這也不是一個好的交流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