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分析解讀祿琴、巴莫曲布嫫、魯娟三位代表性作家的詩歌創作,從當代彝族女性詩歌民族審美下的女性書寫這一總體特征出發,剖析闡述其內部女性意識表現漸趨強化的發展趨勢。此外,提煉歸納相較于主流女性主義文學,當代彝族女性詩歌所表現的獨特藝術氣質。從以上幾個維度對當代彝族女性詩歌進行初步闡釋,深刻體悟這一被忽視的文學創作領域所提供的獨特審美內涵與文化價值。
【關鍵詞】當代彝族女性詩歌;祿琴;巴莫曲布嫫;魯娟
【中圖分類號】J207.25 【文獻標識碼】A
一、總體特征:民族審美下的女性書寫
縱觀三位代表人物之創作,女性主體與民族審美兩大特征相互依存,交織纏繞在彝族當代女性詩歌的詩行中。
(一)民族審美
無論是祿琴、巴莫曲布嫫還是魯娟,彝族女性詩人在創作中往往帶有其本民族高度的文化自覺。這種“自覺”是詩人們在彝族文化的長久熏陶下自然形成的民族情感、民族記憶,投入詩歌創作中,則被轉化成一種“民族審美”的總體視野。如祿琴詩中對彝族紅黃黑三色的運用,對彝族自然崇拜物太陽、鷹、高原等意象幾近偏愛的書寫;巴莫曲布嫫在組詩《圖案的原始》中運用彝族畢摩繪畫中的水紋、日紋、羽紋等抒發情感,大量使用彝族古典文獻和神話史詩中的元素;魯娟的詩歌則更是將彝鄉印象、族群記憶融匯在了生命表達的字里行間中??梢钥闯?,無論何種題材,詩人們總不約而同地表現著彝人原始而充滿生命力的姿態,帶著強烈的族系身份認同,傳達出對民族文化的深情。
從表面上看,女性主體在民族情感維度上的差異性似乎被取消了,女性詩人們所傳遞出的民族審美是族群共情而未有明確女性色彩。然而,我們更需要認識到,彝族女性詩歌中彰顯出的民族審美,代替了長期以來男性是族群情感唯一代言人、發聲者的局面,表現出當代彝族女性的身份意識從封建家庭走向社會族群這一更廣闊的歷史空間,體現出她們從社會邊緣“附屬物”走向群體思考的主體位置,開始與男性并肩,站上了更深邃、廣遠的歷史舞臺。
(二)女性主體
作為邊緣民族的邊緣群體,彝族女性在詩歌史上的主體位置往往模糊難覓,僅有的彝族女性主題詩歌,如《哭嫁歌》《阿詩瑪》等,也往往是民間化、群體化的作品。彝族當代女性詩人們的出現,使得彝族女性主題的詩歌發聲終于出現了獨立的、個性化的主體角色。祿琴《夢中瑪瑋》中表現出自由獨立、自尊自愛的當代彝族女性對自身女性身份的認同與美感發掘;巴莫曲布嫫《晨》中展現出彝族女性獨特的生活情態與生命體驗;魯娟《一個人的戰爭》中體現了打破男權中心為傳統的彝族文化,崛起的女性主體歷史觀、世界觀……彝族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使得長期以來被“他者化”了的女性主題詩歌回到了女性自己的手上,所傳達出的獨特女性生命體驗、思想觀念、價值追求都是男性作者所無法“代筆”的,這為彝族詩歌領域帶來了全新的審美內容。除此之外,就詩歌藝術風格來看,女性作家情感的纖細、筆觸的柔美也同樣彰顯出女性主體創作的別樣價值。
民族審美與女性主體意識在當代彝族女性詩歌作品中雖可以從各自側面進行專題研讀,但在完整的作品閱讀中,二者渾然一體,很難一分為二。更多時候,當代彝族女性詩人對民族符號的書寫正是運用了女性主體的眼光,而表現女性主體意識的作品也往往托載于彝族獨特的民族文化審美之上。也正是這樣“族性+女性”的詩意描寫,既包含少數民族文化的獨特風韻,又展現出女性生命的別致體驗及嶄新視點,雙重邊緣的重疊使當代彝族女性詩歌作品顯得尤為珍貴,充滿特殊韻味。
二、內部發展:女性意識從若隱若現到清晰展露
正如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才能》中所強調的一樣,“任何藝術家,誰也不能單獨的具有他完全的意義。他的重要性以及我們對他的鑒賞,就是鑒賞對他和以往詩人和藝術家的關系?!盵1]艾略特認為,詩人始終隸屬于詩的傳統,而詩的傳統處于不斷生成、發展及被調整的過程中。從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祿琴、巴莫曲布嫫到九十年代以后的魯娟,當代彝族女性詩歌內部也有明顯的演化和發展,其中最為矚目的是女性意識在詩歌表現中的不斷強化和深入。
祿琴自1987年開始文學創作,以詩歌成就最高,著有詩集《三色夢境》《面向陽光》。作為第一個受到關注的當代彝族女性詩歌作家,其作品可以說是女性主體意識在彝族當代詩歌中的初現。然而,與其說祿琴的創作意在表現女性意識,倒不如說她是在表現個人的思考與情感的過程中,攜帶傳遞出了一種彝族女性獨特的生命體驗。如西蘇所說:“婦女必須參與寫作,必須寫自己,必須寫婦女?!盵2]在西蘇眼中,女性應當自己拿起筆書寫自己,這才是真實的、無可替代的女性感受,女性主體才能真正逃離男性代言下的噤聲時代。詩人祿琴正是這樣一位書寫自我的女性詩人。女性意識往往不是其詩歌的主旨,但她以女性身份關注自我、表現自我、欣賞自我,女性專屬的聲音就隱隱約約地從不同主旨的詩歌中飄揚出來。詩歌《夢中瑪瑋》中寫道“沿著風走一次次感覺/自己寂靜的花香/在山野彌漫/而我浪漫的語言/只對泥土作長時間的交談。”詩人描繪出孤芳自賞,寂寞惆悵的自我精神世界,強烈的自我關注中也折射出彝族女性日漸喚醒的自我意識。《獨語雪人》一詩中,“我卻不知道/誰是我尋找的戀人”,苦苦尋覓愛人的“我”,既是詩人的“自我”,也是情感世界孤獨寂寞的女性“共我”。此外,其真純自然、含蓄雋永的筆觸,也展示了女性詩歌獨特的纖細與柔美。“那簫聲/是天空下一片很亮的光?!保ǖ撉佟哆h處簫聲》)然而,祿琴詩歌中的女性意識往往是主旋律的伴奏,讀者往往是透過其詩歌原有的主旨提取出女性意識的成分。拋開女性身份下的自我關注及女性筆觸纖細的特點,祿琴多數詩歌中的女性色彩并不凸顯,無論是《古船》《牧童歸晚》還是《彝山》《鈴鐺舞》《舉奢哲》等,我們都無法找到鮮明的女性意識的書寫。
巴莫曲布嫫是民俗學領域著名學者,也是中國當代彝族女性詩人。她將女性特征融入民族文化的書寫,將“女性意識同民族意識、族屬意識,大致同步地強化、增長”[3]。相比較于祿琴詩歌創作的自我表現,巴莫曲布嫫更為注重在詩歌中深刻發掘彝族文化。在其最著名的作品,組詩《圖案的原始》中,作者用象征彝族文化的圖騰紋路為敘事線索,贊美原始而獨特、充滿旺盛生機的民族生命姿態,其中包含了《羽紋》《水紋》《蕨子紋》等作品,這部作品洋溢著古老民族濃郁的根性文化氣息,女性特征較為微弱。但巴莫曲布嫫也不乏有對彝族女性的特別關注與書寫?!兑团方M詩中,“在沒有路的山里/你織成了路”用深沉的語調訴說著彝族女性的無聲奉獻,流露出傳統女性使命的悲壯之美;詩人打破“山與男性”的一般化固定聯系,其筆下的彝族女性勤勞而堅韌,如“大涼山”一般偉大而博愛,“山的女人吶/銜著你乳頭的孩子/長大后也山一般 像博達松挺立?!贝送?,現代女性的獨立個性在巴莫曲布嫫的詩歌中已有了明確的表現。“女人的森林/也生長 山風/生長 林濤/生長橫掃整個男性的飛瀑?!保ā杜说纳帧獙懡o大涼山獵人的妻子》)詩人眼中的彝女擁有獨立自強的能力與個性,不僅站到與男性平等的位置上,甚至還能“生長出橫掃男性的飛瀑”,這無疑是對女性自身價值的正面肯定與強調,女性意識彰顯得強烈而清晰。然而,就巴莫曲布嫫的總體詩歌創作而言,始終還是以對彝族古老民俗文化、彝人傳統精神風貌的追尋與贊美為主流,其在女性題材上的貢獻,主要是發現與肯定——用現代女性眼光,發掘被忽視了的彝族女性之美,這種美既包含傳統彝女形象的俏麗溫良,勤勞偉大,又充滿力量,閃爍著獨立自由的現代光芒。至此,巴莫曲布嫫讓彝族女性的形象正式從男性身后踱步而出,在彝族詩歌史上擁有了清晰而獨立的身影。
到了新世紀的魯娟,其詩歌中的女性意識就更為凸顯。詩人阿庫烏霧曾這樣為魯娟詩集《五月的藍》作序:“女性、民族性與詩性合一的努力?!盵4]“女性”一詞被置于首位,顯然是十分貼合的評價。延續前輩巴莫曲布嫫的創作,魯娟筆下同樣出現了“大寫的女人”,但顯然更強悍,更反叛。我們見到了指揮自己情人前來搶親的彝族女孩,她要求她的情人,“在落日之前,帶我奔赴幽會的遠方”(魯娟《情人》),自由而勇敢的靈魂,甚至凌駕于作為其情人的男性之上。關注女性命運,魯娟顯然進行了更為集中化的“深描”。不再只停留于對彝女氣質形象、生活體驗等的“發現”式的描述,而是深入到彝族女性精神世界,進行一種“暴露”式的自我解剖。她這樣寫出彝族女性內心深處的寂寞與欲望的傾瀉:“如此一個美麗的女人/孤獨而咆哮/像一只發情的母狼。”(《夤夜》)如果說女性主體在祿琴筆下覺醒了自我,在巴莫曲布嫫筆下走向社會男女關系,并肩站立于男性身旁,那么,在魯娟這里,女性主體開始走向民族和歷史。在其詩歌《啞奴》中,就寫下了作者對彝族女性在歷史中話語權的叩問,“連記憶也要剝奪的殘忍,讓女人成為空白……永遠守住讖語沉默/永遠做守口如瓶的女人。”可見,魯娟筆下的女性經驗與生命情態的體現、女性地位與命運的思考,都使讀者走入一個更聚焦的女性世界。然而,除了關注和表現的深入,更明顯的超越在于,“女性意識”甚至成為了魯娟的一種思維方式。女性不再只是詩歌表現的某種對象,圍繞這一關鍵詞,魯娟構建了一種既能回溯歷史,又能吶喊未來的女性世界觀。在這一世界觀里,女性代替男性,成為真正的中心。同樣是述古,巴莫曲布嫫在其詩歌集《圖案的原始》里多提到“支格阿魯”“爺爺”等詞語,這就顯現出其以父系話語回溯歷史的思維方式,而魯娟則嘗試把歷史的追溯也轉化為女性世界的敘述,多使用“阿瑪(奶奶)”“祖母的祖母”等詞語來表現女性的群體歷史記憶,如詩歌《一個人的戰爭》中寫道:“至今仍在繼續,從祖母的祖母到/祖母的母親到我/這場曠日持久的黑暗從未消除。”詩的末尾,作者站在彝族女性歷史命運的黑暗深淵中發出對未來的吶喊,“我從未忘記背負的記憶/只是現在我要換副盔甲瓦解黑暗?!边@是現代彝族女性與過去被壓抑、被消解的歷史地位的徹底告別,只有透過具象悲劇的肌理,走向社會歷史的深層思考,才會真正得到精神的徹悟,開啟真正的救贖。
至此,當代彝族女性詩歌中的女性意識從若隱若現到清晰展露,折射出現代女性意識在彝族女性心靈世界中得到逐步強化的歷史軌跡。
三、外部比較:相較主流女性文學創作的獨特氣質
相較于主要潮流,當代彝族女性詩歌無疑處于邊緣位置,但也正因為未被主流裹挾,才閃爍出特異的光芒,具有民族性、和諧性、隱喻性等獨特氣質,為世界女性主義文學提供了獨特的審美內容。
(一)民族性
參照前文,彝族女性詩人在詩歌創作中帶有強烈的族群意識與身份認同,詩歌往往選取帶有濃烈彝族色彩的意象,民族自然崇拜物、宗教色彩及圖騰在她們的作品中應接不暇,又往往熱衷于“述古”,由此構造出古老而神秘、自然而原始的詩歌意境。在題材選取上,創作內容往往從彝族歷史、彝鄉印象、彝女精神等出發,扎根民族文化與記憶,“山的女人”“女人的森林”“夢中瑪瑋”……所展現的女性生命體驗、思維方式、歷史覺醒都標記上彝族的特殊記號。原汁原味的民族風既是彝族內部民族文學傳統的繼承與延續,也與彝族女性詩人自身大量彝鄉生活素材、彝人生命經驗積累有關,更體現著她們作為少數民族知識分子的文化自信與自覺。無論是藝術風格還是思想主旨,獨特的民族性使她們的女性主義詩歌永遠帶有不可被“兼容”的異質魅力,所傳遞出的女性意識更具族群觀、歷史觀的人文視野,承載著無法被替代的獨特文化內涵。
(二)和諧性
誠如研究者倪秀維所言:“如果西方女性主義是犀利的,中國女性主義是咄咄逼人的話,那么中國少數民族女性詩人詩歌中的女性主義則是中庸、溫和卻不乏剛硬的。”[5]相較于西方女性主義尖銳張揚的批判,中國女性主義露骨乖張的反叛,彝族女性主義詩歌呈現出的“溫和的剛硬”帶有古老而傳統的含蓄與克制。彝族女性詩人們將女性意識的展現揉入自我精神的覺醒,在自我觀照下刻畫彝族女性的美與力量,并不急于對抗,而是以自我建構代替了二元對立?!按罱ㄒ粋€溫暖的巢/這是我久而久之的愿望。”(魯娟《獨語》)正是專注于搭建女性自己的空間,她們變得平靜而柔軟,即使存在對男權歷史的反省與批判,也較少出現激烈直露的對抗,而往往以深沉克制的決裂替代。又不得不提到那句“我從未忘記背負的記憶/只是現在我要換副盔甲瓦解黑暗?!保斁辍兑粋€人的戰爭》)當代彝族女性穿上堅硬的盔甲,卻從未拿起銳利的尖刀,她們只是建構自己本該擁有的園地,并溫柔而堅定地守護。“而如今我以一個女人的身影站立/挺立著乳頭 環抱溫軟的子宮/美麗不可言及/若你以陌生人的方式/誤解并攻擊我時/我將沉默如水/堅強如石。”(魯娟《獨語》)這是柔美而剛硬的彝族女性的真實寫照,也體現著彝族女性主義詩歌和諧與力量共存的總體風貌。
(三)隱秘性
彝族女性主義詩歌之所以帶有隱秘性,其實可以追根到民族性、和諧性之中。其一,由于彝族女性詩人往往將女性主義書寫掩藏或熔鑄于民族的書寫之中,相較于其他純粹的女性主義作品來說,有著與民族文化交雜后生成的神秘隱約的別樣美感。其二,由于其女性主義呈現的和諧性特質,彝族女性詩歌往往不直截刻露地傳遞女性主義觀念,而是回歸自身的發現與關注,這一點尤其體現在祿琴一代的彝族女性詩人上。乍讀之時,很難直接看到詩人個人的主體覺醒背后所代表的性別符號,直到反復品味后,才在專屬女性的柔情的發現與贊美中感受到若隱若現的女性意識。即便是在魯娟這樣已經明確以女性主義訴求為主旨的詩人筆下,也常常是用隱喻、象征等手法制造含蓄隱秘之美。例如她的詩歌《古陶罐》中對女性器官崇拜與身體意識題材的書寫,“沿古老的唇沿/溯時光上流/前世/一段美麗絕倫的戀情/藏在一枚小小的鉤子上……誰將說出我以新月為上唇/魚尾為下唇之謎/我就成為誰的妻。”以古陶罐隱喻女性身體與性愛,既帶有民族化色彩,又將肉感的主題掩飾得唯美而神秘。身體意識與器官崇拜是主流女權主義常常書寫的對象,但經過彝族女性詩人隱秘性的詩意加工,仍能帶給讀者全新的審美體驗。
四、結語
瑪瑋,是杜鵑花的彝語名,詩人往往以它比喻美好明麗的彝族女性。而彝族女性詩歌也恰同這瑪瑋一般,長在大地的邊緣,散發寂靜的花香。它們等待著對話,等待著被欣賞,但它們并不寂寞。因為它們有其自在的生命,那樣兀自美麗。
參考文獻:
[1]艾略特.傳統與個人才能:艾略特文集·論文[M].卞之琳,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1-11.
[2]西蘇.《美杜莎的笑聲》.轉引自張京媛主編.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188.
[3]姚新勇.多樣的女性話語:轉型期少數民族文學寫作中的女性話語[J].南方文壇,2007(6):33.
[4]轉引自潘五呷木.女性意識的多重內蘊——魯娟《五月的藍》解讀[J].湖南工程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23(4):51-54.
[5]倪秀維.當代少數民族女性詩歌創作中的女性主義影響研究[D].成都:西南民族大學,2010.
作者簡介:華紫瑾(1999-),女,漢族,四川成都人,本科在讀,四川農業大學人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當代彝族女性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