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曹放
宮墻,長長的宮墻,隨著光影的移動,猩紅,暗紫。殿堂,高高的殿堂,氣派,威嚴,但又充滿了壓迫感。建福宮、漱芳齋、倦勤齋、寶蘊樓,花木扶疏,一陣寒風吹過,又落葉蕭蕭……又一次來到故宮,2019年11月29日,下午,天色陰暗而沉重。
戡亂邊疆,鎮威西南,糾葛人事,籌措錢糧,政務重重如山,勞神煩心吶!倦了,倦了,何處是歸鄉?乾隆皇帝渴望歸隱林下,于是,按他旨意,倦勤齋開建了。“幾個田田漾細風,乍看綠葉想花紅。昆明湖上浮輕舫,六月春光訝許同。”江南,這不是夢中的江南嗎?乾隆皇帝依稀記得,這是自己在杭州西湖邊寫下的詩句,而且,他還留下了一通石碑,題寫著“曲苑風荷”……江南,那里翠竹婷婷,那里江花似火,那里遠山澄碧……向往你呀,那一份士大夫了無掛礙縱情山水間的自由……于是,一片竹黃、一枚玉片、一展雙面繡、一幅通景畫,江南的精工巧匠們,按照乾隆皇帝的旨意,用自己卓越的靈感和智慧,為倦勤齋一次次注入了藝術的光輝。特別是,你看,倦勤齋的坐榻上、書架上、屏風上、木雕上,還有了許多清雅的竹影。而那炫人心神的通景畫外,更有竹籬依依,是采用金絲楠木做成的湘妃竹樣子。倦勤齋,這是乾隆皇帝精心建造的一座“太上皇宮”,然而,他并沒有居住過一天。他退位之后,卻以訓政為名,繼續居住在養心殿中垂簾聽政。為什么呢?因為權力讓他欲罷不能。雖然他口口聲聲希望避開俗務,林下清悠,還賦詩表明心跡:“耆期致倦勤,頤養謝喧塵”;但實際上,權力的誘惑早己啃噬了他的靈魂,倦勤片刻后,皇位是決不放棄的,所謂的太上皇也是手執權柄不放。于是,倦勤齋的盡頭,就有了和竹香館連通的暗門。透過倦勤齋,我看到的是,以乾隆為代表的中國歷代帝王內心深處的重重糾結和痛苦無奈,還有,更多的是對權力的癡迷不舍。倦勤,倦勤,一派虛妄矯情,不過是封建帝王附庸風雅的一場鏡花水月。
走在森森高聳的紅墻夾道中,忽然,我想起了晚清重臣李鴻章。那是光緒三十年,公元1899年12月的一天,隆冬時節,慈禧太后一道緊急命令,李鴻章匆匆趕來了,儲秀宮里,一番密談……甲午戰敗,《馬關條約》簽訂,四萬萬兩白銀賠款,中堂大人李鴻章謗滿天下。被迫,官職降了,權力小了,雖說不上眾叛親離,但也是門庭冷落。已是七十多歲的衰朽之年了,李鴻章深深地詛咒著時運不濟,抱怨著世態炎涼,每一天,他都在默默期盼能回光返照。接到慈禧太后召見的命令,李鴻章恍然回想起了1896年的德國之行。那一次游歷歐美長達190 天。在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與他惺惺相惜,兩人交流從政心得。俾斯麥說,重要的是忠君體國;但話鋒一轉,“如果是女人當家,那可能就不大容易了”。李鴻章聽后一陣默然,但他心領神會。慈禧太后召見,機會終于來了!原來,慈禧太后對光緒帝的所謂維新改革深惡痛絕,正在暗中謀劃,廢掉光緒,另立新君。但她又深知,光緒帝與英、德、法、意、美、俄等等列強聲氣相通,廢立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呢?她舉棋不定。她希望曾經長期主持外交事務的李鴻章能探聽一下外國列強的看法。老謀深算的李鴻章一聽,這就是機會,機不可失啊!他要抓住這最后的機會,重整旗鼓,東山再起。他沉吟良久,眼神低低,但閃著陰鷙的光芒,然后,冷冷地回了一句:“廢立之事,此系內政,先詢外人,有失國體。”慈禧太后一聽,急急問道:“那當如何?”李鴻章已是成竹在胸,他緩緩答道:“當授我以兩廣總督,屆時,外賓必來賀我,詢我以國事,我可就而探之。”慈禧太后聽后臉色一沉,內心一個咯噔,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個老狐貍!”,但已別無他策,只好表示同意。于是,沒過幾天,1899年12月19日,大清朝廷任命:李鴻章為兩廣總督……幾多心機,幾多權謀,深宮內院,就是這樣陰氣回旋,然而,卻都是一個指向:蠅營狗茍于一己之私!誰會在乎山河破碎?誰會在乎民不聊生?奈何!封建王朝總是風雨飄搖。
“獨自站在午門城頭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風景……明白我生命是完全的單獨……因為明白生命的隔絕,理解之無可望……”沈從文,從湘西邊城走進首都北京的一位優秀的文學家,從1948年起在新舊政權交替中,他任職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和北平歷史博物館即后來的中國歷史博物館的講解員。這是他1951年9月寫下的一段文字。細細品味,不難感受到一種長長的貫穿歲月的傷感與孤獨。但他淡定從容,與其被命運拖著走,不如跟著走。 “記得當時冬天比較冷,午門樓上穿堂風吹動,經常是在零下十度以下,上面是不許烤火的。在上面轉來轉去學習為人民服務,是要有較大耐心和持久熱情的!我呢,覺得十分自然平常。組織上交給的任務等于打仗,我就盡可能堅持下去,一直打到底。”這是沈從文在“文革”檢討書中的一段記述。盡管身處邊緣,盡管被認為是“多余人”,沈從文依然保持著尊嚴與篤實,他還寫道:“我呢,天不亮即出門,在北新橋買個烤白薯暖手,坐電車到天安門時,門還不開,即坐下來看天空星月,開了門再進去。晚上回家,有時大雨,即披個破麻袋。我既從來不找他們,即頂頭上司鄭振鐸也沒找過,也無羨慕或自覺委屈處。”……于善浦,當年故宮博物院織繡組的實習研究員,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沈從文時的樣子:“那是一個初冬的時節,先生頭戴著半舊的皮帽,身著一件黑面皮領的大衣,慈祥的面龐上,戴著一副眼鏡,平易近人。”“沈先生常常徒步走故宮內線來織繡所研究組上班,有時也搭乘公共汽車到故宮北門,再走到辦公室。”……就這樣,沈從文在故宮度過了他后半生的歲月。他寵辱不驚,安于寂寞,專注治學,他對中國古代書畫、漆器、瓷器、特別是服飾的研究獨樹一幟,創造了一片燦爛光華!1988年5月10日下午,沈從文進入了生命最后的時刻,家人問他,還有什么話想說,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答道:“對于這個世界,我無話可說”……盤桓在森嚴暗壓的故宮,緊貼著沈從文清雅而又孤傲的靈魂,我的心中漾開了他筆下那青溪靜流的《邊城》,忍不住輕輕呼喚:翠翠,翠翠,你在哪里呢?
離開故宮,已是暮色蒼茫。凜冽的寒風越來越緊,繼而,紛紛揚揚,下雪了,是北京的初雪。華燈初上,輝映著一彎娥眉新月,從護城河邊眺望,故宮的角樓巍峨參差。輕拂著故宮文創董事長劉暉女士剛剛贈送的2020年《故宮日歷》,哦,又快年根歲首了!恍惚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2003年元旦,我寫下的一首小詩:
平生最愛卷盈囊,
不羨丹山起鳳凰。
每向星光借燈火,
天涯看盡月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