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光 張明浩
據悉,自《哪吒之魔童降世》之后,中國將有多部取材自中國傳統文化與題材的動畫電影上映,如取材“封神榜”的《姜子牙》、由國內“動畫重鎮”上海美術制片廠籌備出品的CG動畫《孫悟空之火焰山》、取材于“神農嘗百草”的《神農》及“用漢字講故事”的《字靈》等。在它們被寄予厚望的同時,我們也需要進行反思:中國動畫電影如何才能繼續砥礪前行,長足發展?當《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熱度退去之后,我們更需思考:我國動畫電影能否崛起為電影中重要的類型或形態,在文化生活和電影產業經濟中起到更大的作用?工業化程度并不是很高的《哪吒之魔童降世》能不能在生產上一改小作坊式的生產方式,當之無愧地為中國電影工業美學提供動畫電影大片的案例?
針對國內動畫電影的總體票房與反響依舊不佳,與國外動畫電影的大制作、大市場、大格局相距甚遠的現狀,我們從“電影工業美學”(1)參見陳旭光《論“電影工業美學”的現實由來、理論資源與體系建構》,《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1月,第33頁。理論的視域入手,試圖為中國動畫電影的未來發展探索出一條理性、系統、協作、傳承、開放,體現“常人之美”的“工業美學”之路。無疑,中國動畫電影的未來,需在完善產業制作規范化、系統化、科學化的基礎上進行中國傳統藝術精神、美學精神的現代化轉化;需在呈現傳統奇觀靈境的同時注入現實感、話題性、接地氣的現實精神,以及世俗化的中國故事。同時放眼世界,汲取國外動畫電影的制作經驗并與科技密切結合,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相較于美國動畫電影的大制作、高收益、高影響力,國內動畫電影表露出某些明顯的“工業缺陷”,如產業制作不規范、產業收益泡沫化等。
制作成本對影片質量的保障作用不言而喻。在一定程度上,制作成本或許會直接影響動畫電影的技術運用、人員選擇與制作的精細程度。擁有迪士尼等投資巨頭加持的美國動畫電影,“平均制作成本1.33億美元,換算成人民幣大約為8.5億元人民幣,是中國的17倍(以中國動畫電影制作成本5000萬元為基準)”[1]。而中國動畫電影的制作,由于市場資金匱乏,較低的制作成本(基本都在5000萬元以下),不足以支撐其完整性、系統性、商業性的工業化訴求,更無法與美國標準、系統、協作的工業化制作水準相媲美。盡管也有幾部相對成本較高的佳作(如《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制作成本約6000萬元,《白蛇:緣起》的制作成本約8000萬元),但與美國動畫電影每部動輒上億美元的大制作相比,是小巫見大巫。美國動畫電影巨大的資金投入,規范化、產業化、高質量的工業化制作都值得我們反思和借鑒。
國內動畫電影雖然數量不少,但票房收益甚微,在中國電影總票房中占比太小。以美國為例,被眾人熟知的1994年版《獅子王》達到了9億美元左右的高票房收入,2019年新版《獅子王》的票房收益更是突破16億美元。而反觀中國動畫電影票房,破天荒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全球票房也才勉強達到6.6億美元,與之相差甚遠。關于國產動畫電影的總體票房表現,“2018年國內共上映67部票房過百萬的院線動畫電影,同比增加6%,但總票房卻較2017年下滑約13.37%,約為43.23億元。其中34部國產動畫總票房只有16.23億”;[2]據筆者統計,截至2019年10月16日,在中國電影市場動畫電影票房前十名中,我國獨立生產創作的動畫電影只有五部,除去《哪吒之魔童降世》(49.71億)以外,其他都未沖破十億大關(《西游記之大圣歸來》(9.56億)、《熊出沒·原始時代》(7.14億)、《熊出沒·變形記》(6.05億)、《大魚海棠》(5.64億))。以上數據顯示了我國動畫電影票房收益泡沫化的弊端。在票房占比方面,美國動畫電影的票房收益在其國內電影生產總值中占重要地位,“2016、2017年美國分別上映29/34部動畫電影,占總市場的3.94%/4.9%(截至2017年12月14日)。綜合2000年以來的數據,美國每年上映12—34部動畫電影,數量占比基本穩定在2.5%—4%之間”[1]。反觀我國動畫電影的票房占比,2018年總票房為609.76億,國產動畫電影的總票房僅16.23億。綜上可見,國產動畫電影的票房表現不佳,所占國內總票房比重較小。
國產動畫產業收益的不足進一步加劇了制作畸形化、生產投機化的產業弊病。制作方需要不斷創作大量“新瓶裝舊酒”的“新作品”進行資金回籠。此類為收益而生的作品,在短時間、缺人才、投資小、無創意、缺技術的創作背景下產出,思想性、內容性等方面的匱乏可想而知,浮躁、投機的產業缺陷也顯而易見。自《大圣歸來》帶動動畫電影產業熱潮后,參與動畫電影投資、生產的影視公司逐漸增多。但也有很多公司、資本抱著“分蛋糕”的訴求融入動畫電影,先后產出了《水果寶貝之水果總動員》(2016)、《咕嚕咕嚕美人魚2》(2017)、《警車聯盟》(2018)、《勇者闖魔城》(2018)、《鋼鐵飛龍之奧特曼崛起》(2019)等以迎合兒童審美趣味為生產目標,結果卻大相徑庭的一批內容低幼、情節單調、水平一般的“跟風投機劇”。雖然在此期間也出現了《阿唐奇遇》(2017)、《白蛇:緣起》(2019)等個別佳作,但卻無法掩蓋眾多動畫電影的投機化與重復化問題。與此同時,中國動畫電影產業“頭部效應”逐漸“顯現”,出現了“大片一家獨大,小片無處安家”,“我花開后百花殺”的態勢,表象繁榮的產業背后,是泡沫、虛擬、畸形化的產業現狀。
綜上,我們不難看出,中國動畫電影雖在類型、題材、主題方面頗為多樣繁榮,但收益、票房、影響力均表現不佳。絕大多數動畫公司產業收益不足以維持公司正常運營,進而導致人才留不住、技術跟不上、制作粗糙化等問題,這些問題又潛在影響產業制作、產業收益。
“工業技術的提升和工業制度的規范,從來不曾要求美學精神的喪失。與此相反,工業技術的提升恰恰是為了解放藝術,為電影在藝術層面的創作提供更多的可能。”[3]動畫電影作為“24格的虛擬”,在滿足受眾視聽的同時也肩負著傳播主流意識形態、表達作者個人情感、反映目前社會現狀等責任。
動畫電影的魅力在于以個性鮮明的人物性格與通俗可愛、獨特新穎的人物造型及普世價值的內容講述一個使人認同、發人思考、引人共鳴、通俗易懂、老少皆宜、廣為流傳的故事。故事好不好,內容精不精,形象是否立體、典型、通俗,是在“受眾為王”的時代背景下評價動畫電影優劣的重要參考。然而,在電影工業美學視域下對國產動畫電影進行審視,國產動畫的“美學表達”呈現出明顯的“失語”之勢:故事敘述缺乏創新,藝術形象缺失靈氣,藝術造型缺失新意。
當下,動畫電影的消費者正在由低幼齡兒童擴展到全年齡向。好的故事可以更加廣為流傳、口口皆贊,差的故事也會更降低吸引力。以《哪吒之魔童降世》為例,影片的成功之處,便在于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題,講述了哪吒從被社會孤立到被社會承認,從被“邊緣化”到被“英雄化”,從脫離社會、厭惡社會到回歸社會、幫助人民的故事。此外,“影片還不乏關于‘偏見’‘俠義’‘成長’‘救贖’等社會化的內容呈現”[4]與親情、愛情、友情、基友情、師生情等通俗式的主題表達,這些都會受到平民受眾的推崇與喜愛。只是,大部分當下的國內動畫電影,在擔任外來動畫的“搬運工”與國內經典動畫的“續貂者”,沒有扎根中國傳統的藝術精神進行影像化、創意性表達,也沒有進行“通俗化”“新穎式”內容、故事、主題等方面的創新。無論是“熊出沒”系列的保護環境、“喜羊羊”系列的保護羊族,還是“賽爾號大電影”系列的保護家族,都以單一主題、簡單視聽為主要特征,內容表現平平,以至于受眾群狹小、傳播受限。以2019年春節檔《小豬佩奇過大年》為例。影片前期雖然以“真人+動畫”相結合的創新形式令人眼前一亮,以關注留守老人、意旨家庭和睦的共情化宣傳片《啥是佩奇》一炮走紅,但在播出過程中卻遭遇口碑滑鐵盧。眾多影迷評論其內涵缺失、人物塑造扁平失真、敘事結構因過度求新而夸張怪異,更有評論者“吐槽”影片中現實人物語言的表達方式與社會基本禮教常識悖離,既沒有達到傳承中國傳統文化的目的,又缺失了動畫電影本來的趣味性與參與性。
在全媒體時代,人物性格是否鮮明,人物造型是否新穎獨到,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動畫電影的傳播與發展。“形象”作為直接作用于鑒賞者感官的中介,可以促使受眾產生認同、擴大感知、加強理解、達到共鳴。動畫電影形象的塑造,離不開人物性格與人物造型的雙雙加持。在人物性格方面,我國動畫電影的人物性格整體扁平單調,不足以促使受眾產生“身份認同”。無論是傻乎乎的熊大熊二,還是蹦蹦跳跳的佩奇,亦或是精明能干的喜羊羊、蠢笨可愛的灰太狼,都以非人類(動物)為主角,以單調目的為故事線索,以固定特征為人物性格,缺乏對人物立體、全面的深入塑造。同樣是狐貍與兔子,《瘋狂動物城》塑造了兩個有血有肉、俠肝義膽的勇士,我們則止步于狐貍狡猾、兔子可愛的定向人物塑造;同樣是姥姥與外孫,《尋夢環游記》塑造了一個敢于追夢、及時悔改的孩童與正義言辭、不畏困境的家人,我們依舊以撒嬌、任性的孫子與溺愛、嘮叨的外婆為“標準”;同樣是救死扶傷、尋找真相,《名偵探柯南:紺青之拳》塑造了一個聰明能干、思維縝密、邏輯清晰的主人公,而中國的諸多作品依然以塑造“大俠”之完美形象為“準則”。性格的扁平在一定程度上會導致受眾產生審美疲勞。“一眼望穿”與“萬古不變”的人物性格與環節設置也會流失中青年觀眾群體,進而導致以低幼兒童為主要受眾的動畫電影愈趨扁平與“統一”。固步自封式的人物形象、性格的塑造會阻礙中國動畫電影的長足發展。
在人物造型方面,當下中國動畫電影擁有“丑哪吒”“麻臉大圣”等諸多新穎獨特、令人過目難忘的造型。但是,人物造型在話題性與獨特性等方面的表現還有待提升。無論是“喜羊羊與灰太狼”系列中造型極為相似的羊、“賽爾號”系列中造型基本一樣的賽爾號、“熊出沒”系列中造型難以區分的熊大熊二,還是被評論者戲言“花花綠綠、蹦蹦跳跳、簡單呆萌的小豬們實在不能吸引我”的《小豬佩奇過大年》中的“小豬們”,都未能在人物造型上實現創新與突圍。以《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丑哪吒”與《白蛇:緣起》中的“阿宣”作對比,我們可以從中發現人物造型的重要性。哪吒依靠煙熏妝、大眼睛、大嘴巴、大齙牙、矮個子等造型使人過目難忘,其“呲牙咧嘴”的笑容、“迷茫無措”的眼神、“頭大腳輕”的身形,都一反受眾定向思維,頗具話題性,當導演營造一個不完美的哪吒拯救蒼生時,受眾也從哪吒“此等不完美依然可以拯救蒼生”的人物境遇中進行身份認同,達到情感共鳴,進而促使自己在“吐槽”其外在“丑”、共鳴其內在“美”的同時對其不斷加深記憶。相比之下,作為《白蛇:緣起》男主的“阿宣”,其卡通人式的造型并不能促使受眾產生或美或丑的話題性評判,也似乎無法促使受眾對其外在造型與內在身份進行認同,反而是劇中寶青坊主的雙面造型(狐貍、小女孩)設置令人稱道。《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獨特的人物造型是其略勝《白蛇:緣起》的重要原因。
綜上,我們可以發現,我國大部分動畫電影在人物性格表現上扁平單一,缺少對人物家庭、情感、行為、夢想的考究與呈現,無法與全年齡向的受眾審美期待相呼應。在人物造型方面,我國絕大多數動畫電影造型簡單、缺失創意,部分作品只是把日常實物進行機械復制,并沒有在造型上加入靈動之氣,雖頗具紀實再現感,但缺失現實表現感;人物造型相似度高,不利于身份認同;人物造型傳播性差,缺少“丑哪吒”“麻臉大圣”等怪異獨到的新穎樣式。
“電影工業美學”理論,“要求既尊重電影的藝術性要求、文化品格基準,也尊重電影技術水準和運作上的‘工業性’要求,彰顯‘理性至上原則’,在電影生產過程中弱化感性的、私人的、自我的體驗,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標準化的、協同的、規范化的工作方式,力圖達成電影的商業性和藝術性之間的統籌協調、張力平衡而追求美學的統一。”[5]在電影工業美學的視域下,我們嘗試對動畫電影的產業狀況進行全方位的審視。我們寄望動畫電影的發展在提升質量的同時尊重受眾、在保持作者性的同時遵循制片人中心制、在保證個性的同時強調協作管理與分工細化、在展現歷史的同時扎根時代、在工業創作的同時注入美學元素、在技術提升的同時拉動藝術擴展……這是筆者從電影工業美學的理論視域出發,試圖為中國動畫電影的未來懸擬出的一條“工業美學”之路。
1995年,邵牧君在《電影萬歲》中提出“電影首先是一門工業,其次才是一門藝術”,[6]進而強調了電影“首先”(其本性)為工業或商業,“其次”(其第二性)為藝術。此觀點雖在當時電影研究的語境中驚世駭俗,遭遇眾多專家、學者的反對,但在審美新變、受眾新變的當下,卻具有重要意義。毋庸諱言,電影的內涵與外延均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變化。它已然由藝術、商業、主旋律的矛盾體,變為一種藝術、商業與主旋律的集合體。當我們跳出“電影本體論”的理論視域,轉向對電影功能的探析時,就會發現,電影的功能正逐漸增多。作為具有明顯工業特征的綜合藝術,電影生產運作顯然是有工業化的規律規則可循的。中國動畫電影的未來發展,也應該尊重電影的工業特性,走好“工業”之路。
針對動畫電影“工業化”發展中的現實困境,有學者提出未來方向:“一種是‘技術化生存’,要懂技術能操作;一種是‘產業化生存’,要尊重市場,尊重投資人,甚至粗通投資和經營(當然不絕對);第三是‘網絡化生存’,要懂得網絡層面上的宣傳運作甚至具備基本的創作的網絡化思維。”[5](22)據此,我們不難看出,“電影工業美學”研究在分析困境的同時也為中國動畫導演未來“工業之路”提供了新思維、新走向:一是提高動畫電影創作的技術水準,與CG、AI、3D、VR、全息投影、虛擬引擎等技術聯誼,進行創新型表達、創意性呈現,同時引進先進的動作、面部捕捉技術、全方位渲染照明技術等,加強影片“代入感”(如《哪吒之魔童降世》便是在技術保證前提下達到技藝統一的),在符合受眾審美期待的同時滿足受眾創新審美需求,達到視聽與內容、人物的統一。二是尊重市場、尊重受眾、尊重“制片人中心制”,在制作前進行民眾調研,了解并把握市場缺口、受眾審美、競爭利弊等諸多情況,在制作過程中進行產業化運作,正確處理好導演與制片人、導演與編劇的關系,必要時由老一輩導演擔任監制,以保證影片的藝術性與商業性的平衡。《哪吒之魔童降世》就因導演自主性過于強烈,導致后期工程師制作困難,險些“難產”。需要強調的是,動畫電影制作在進行“產業化”的同時要保證作者的自主性、作品的獨創性、內容的深刻性與宣發的精準性,在“產業”模式下尋找“詩意”創作,達到前期創作、中期制作、后期宣傳與市場、投資五位一體。三是在動畫電影創作時加入“網感”,與目前的民間亞文化、神秘次文化、二次元文化、耽美文化結合(如《白蛇:緣起》取材于民間亞文化的白蛇傳說;《哪吒之魔童降世》取材“哪吒鬧海”的同時加入了哪吒與敖丙的基友情;《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取材于“西游降魔”),進行創作上的突圍、內容上的亮劍、形式上的創新;在宣發時扎根“融媒體”,進行多元化宣傳、整合營銷、精準化定位營銷、跨媒介運用;在制作時進行階段性探析與回眸,不斷進行場景曝光、內容宣傳及IP運作。
針對動畫電影未來“工業化”制作的規模選擇與工業分層,“電影工業美學”研究提供了三種制作樣式與電影工業美學的三種分層。李立曾在《再歷史:對電影工業美學的知識考古及其理論反思》[7]中對“電影工業美學”形態作了“重工業美學”“中度工業美學”“輕度工業美學”的區分,與之相同,中國動畫電影同樣也可以在制作之前根據資金總況、受眾定位進行“工業”分層,從而進一步確定制作流程、準確制作定位、明確制作方向。由此,我國動畫電影制作可以針對宏大歷史題材進行“重工業美學”形態的創作選擇(如《白蛇:緣起》《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便是成功實例),在視聽上追求“視聽融合”達到視聽盛宴,在內容上扎根民間亞文化光怪陸離的豐富故事內核、扎根中國傳統的舍生取義等精神,達到形式與內容的交融,在制作上全面貫穿體制化、工業化、精準化模式;針對兒童化、卡通式、趣味型題材,進行“中度工業美學”形態的創作選擇(如“熊出沒”系列),在視聽上以“易懂性”進行創作,與兒童審美相合,在內容上立足兒童趣味的同時展現并傳播中國傳統文藝精神,在制作上則在經費、資金、題材充足的前提下達到“全方位”“立體式”整合創作;針對簡單化、低投入的小成本動畫創作,應遵循“輕度工業美學”態勢進行創作,在保證產品基本質量要求的同時加以導演個人情感的表達與歷史人文、價值觀念的傳播,在“輕動畫”時不輕本質、輕投入時不輕質量,營造一種“潤物細無聲”之境。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我國已有部分團隊開始關注并實踐于動畫工業制作的系統協作與流程把握,開始從制作的管理系統入手進行研究探索,進而給專門的影視特效和動畫公司提供生產流程管理系統和網絡協作平臺。如王奶法(國內知名CG流程管理領域的實踐家)便針對國內動畫制作中CG公司規模小、人才少、細化差、統籌難、競爭大等諸多問題,自帶團隊研發了CG TEAMWORK的管理系統,致力于提高整個行業內部和外部的制作效率、管理效率與協作效率,并且成功與“中傳和道”“金海岸”等諸多動畫公司、影視特效公司合作。關于CG TEAMWORK的管理系統的運行效果,王奶法曾言:“此系統使甲方、乙方在合作過程中都十分舒服,統一管理協同機制的乙方分配任務、查看進度和提交渲染,保證制作的完整、協作與統一”“此系統下的動畫制作,可以減少很多不必要的人員,小部分人便可以承擔大部分的工業制作。”[8]由上,我們不難發現,動畫行業的規范、專業化,與內在制作的協作、流程化都是其“工業化”之必須。國內動畫電影未來的“工業”之路必將越走越寬廣。
未來的中國動畫電影,需要立足國內又致力于走向世界,相應的“美學呈現”,也必然既是民族的又是世界的。國產動畫電影如何正確處理好中西文化沖突,如何做到立足中國文化又兼容西方文化,是當下亟需解決的課題。
值得一提的是,《白蛇:緣起》《羅小黑戰記》等作品走出國門,在日本等國家廣受贊譽,治愈溫馨系的《羅小黑戰記》“在日本HUMAX CINEMA的所有場次預售上座率超過75%,而日本院線平均上座率12%,它已經超過平均上座率的6倍。”[9]唯美奇幻系的《白蛇:緣起》也被諸多日本受眾稱贊:“影片有成熟的描寫,新奇的故事,比想象的還有趣!”“影片的CG動作似乎表現出了比真實性更強的程度!”[10]但不可忽視的是,國內火爆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在走出國門后,依然出現文化折扣現象,部分海外地區票房表現不佳。經過對比總結,我們發現,立足國內走向世界的成功作品擁有某些共同特征:優質的故事內容、普世的價值觀念、“接地氣”的話題性與現實感以及個性獨特、新穎難忘的人物形象。故事好不好,敘事節奏是否與受眾審美趣味相映、人物成長經歷是否可以引發受眾共鳴、情節處理是否符合觀影需求……似乎都會影響到電影的觀賞性與思想性。
首先,未來國產動畫電影要有一個具現實感、話題性、“接地氣”的故事,并依靠其緊湊的情節、代入感強的人物經歷及普世的價值觀念(如團結一致、拒絕偏見、萬物平等、努力向前等)吸引受眾。在后現代語境下,“偏見”“壓力”“誤會”“出身”“種族”等成為全球人都需要直接面對的問題,人們似乎渴望看到一個展現自我現況、揭示現實生活的故事內容,也迫切想在情節緊湊的“電影之夢”中看到一個緩解現實壓力、給予美好期望的主題,更希望看到一個與自身經歷相同的主人公代替自己成為英雄的事跡。《白蛇:緣起》便是在“遇害、相遇、相愛、為愛改變、相殺、以愛化解魔性”的緊湊情節中以“愛情”“偏見”等頗具話題性的主題廣為流傳。劇中人族的阿宣與妖族的白蛇,在跨越種族的基礎上相愛,阿宣更是以一個被村人鄙夷的“妖精”身份拯救了全村人,這也影射了現實社會中“愛情的門當戶對”與“出身的高低不同”的殘酷事實。《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也離不開影片緊湊的情節(哪吒出生便被隔離、剛交到朋友卻成為敵人、剛過生日便遭受天劫)和“反對偏見”“成長”“尋求社會認同”等主題的加持。影片以“逆天改命”的故事來凸顯命運悲劇感,又以“平民英雄”的價值表達來滿足大眾世俗感與身份認同需求,達到寓教于樂的效果,譜寫了雅俗共賞的優美篇章——既有寫意、樂舞的雅之形式,又有親情、友情的通俗內容。劇中哪吒由于“魔丸身份”而被社會孤立。他不斷改變自身的性格、行為,試圖期待社會認同、融入社會,卻因出生問題被妖魔化、邊緣化,最后變成一個反抗社會、遠離社會的“魔童”。“哪吒”所經歷的,似乎也是目前大多數人所經歷的,只不過大眾已經通過磨平自己“魔氣”(或言個性)的方式得到了社會認同,哪吒卻在反抗社會不公、張揚個性(魔性)。大眾從哪吒不屈服的性格與頗為不易的人物成長經歷中看到了“自己”,把自己無力反抗的不甘寄希望于哪吒,進而從哪吒的成功中獲得了自己成功的快感,并因此產生認同,達到共鳴。
其次,人物性格是否具有共性、人物造型是否具有特點,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響影片的傳播效果。未來國產動畫電影可以展示個性鮮明、新穎獨特、堅毅勇敢的“平民英雄”式人物與自成一格、過目難忘的人物造型。《哪吒之魔童降世》便是以“煙熏妝”“矮個子”“大門牙”塑造了一個令人記憶猶新的“丑哪吒”,同時以“逆天改命”的魄力、“桀驁難馴”的脾氣、“堅毅勇敢”的品格塑造了一個反抗命運、突破成見、拯救蒼生的“平民英雄”。“哪吒”這一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受眾“想象的能指”:受眾通過這一形象生成達成“身份認同”,因為哪吒的前后變化、性格中的反抗精神,正是當下受眾所期許的。又如“功夫熊貓”系列,影片也是在造型上以“圓胖子”“小短腿”“呆萌臉”塑造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笨熊貓”,同時以拯救蒼生的德行、善良單純的性格、勇敢堅韌的行動塑造了一個溫良謙遜、質樸淳厚的“平民英雄”。亦如“半人半妖”的阿宣、“麻臉長臉”的大圣、“大眼呆萌”的羅小黑……都是以辨識度高的人物造型、傳播度廣的人物性格,為受眾展現了一個“素人化、普世化”的英雄形象,促使受眾認同。在呼喚英雄的時代,中國動畫電影理應擔當起呈現“平民英雄”、表現“英雄歸來”的使命,讓劇中人物成為受眾“想象的能指”,讓劇中造型成為受眾口口相傳的對象,以此促使受眾產生身份認同,達到情感共鳴。
最后,國內動畫電影創作可以在講好中國故事的基礎上,在藝術形式探索上進行傳統藝術精神的“現代轉化”或“影像轉化”。如在景別上采用遠景、全景來展現中國古典、雅質的“意境”美學和人文抒情性;在構圖上利用開放式構圖與對稱式構圖相結合的方式展現意境無限的中國式時空精神;在色彩上多使用白、灰黑、藍等淡雅色調,呈現淡泊高邁的寫意精神等等。如此,或可全方位表現中國精神與中國氣派,續寫新時代動畫電影“中國電影學派”的傳奇。
本文在“電影工業美學”的理論視域下分析了國產動畫電影“工業”“美學”方面的生存困境,對國產動畫電影的藝術狀況和工業境遇進行了審視、反思與總結,試圖為國產動畫電影的未來發展提出一些高瞻遠矚但又力求切實務實的對策性建議,并為當下動畫創作懸擬了若干“工業美學”式的制作層次與未來路徑的選擇。
“電影工業美學”理論堅持以一種闊達之思維、兼容之胸懷進行理論建構與實踐創新,一直堅持互補、辯證、綜合與兼容并包原則。中國動畫電影的題材、風格、文化傳承也應該是多元、兼容、開放的,其創造力、想象力則應該是容納古今、跨越時空的。說到底,老少皆宜的動畫電影,是最適合于“春節檔”“合家歡”的,是最具有觀眾緣和市場潛力的片種,也是筆者經年大力呼吁,屬于潛力巨大的,能滿足廣大青少年受眾“想象力消費”(2)參見筆者近年撰寫的探討“想象力美學”“想象力消費”,呼喚“想象力消費時代”的文章,如《“后假定美學”的崛起——試論當代影視藝術與文化的一個重要轉向》(《當代電影》2005年第6期)、《中國電影想象力缺失的批判》(《當代電影》2012年第11期)、《想象力的挑戰與中國奇幻類電影的探索》(《創作與評論》2016年第4期)、《中國科幻電影與想象力消費時代登臨》(《北京青年報》2019年4月19日)、《中國電影呼喚想象力消費時代》(《南方日報》2019年5月5日)、《類型拓展、“工業美學”分層與“想象力消費”的廣闊空間——論《流浪地球》的“電影工業美學”兼與《瘋狂外星人》比較》(《民族藝術研究》2019年第3期)、《論互聯網時代電影的“想象力消費”》(《當代電影》2020年第1期)等。需求的電影片種之一。中國動畫電影理應在進行現實感的表達、中國夢的傳達、文化精神傳承的同時,打開“想象力”的大門,創作豐富多樣的優質作品以滿足受眾的審美期待和“想象力消費”需求,拓展中國市場份額,并進一步走出國門,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