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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波

2020-12-10 11:09:09段愛松
安徽文學 2020年12期

段愛松

我竟把左手的手套

戴在右手上去。

——阿赫瑪托娃

引 言

我是十九世紀法國詩人蘭波未完成的半部詩篇,藏在對《地獄一季》的詰問中,被命運安排,去尋找未來的母體。

經過漫長的找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我游蕩到了中國一個叫作“晉虛城”的小鎮,終于在一座教堂的贊美詩中,看到了即將成為我母親的藍波。

那時,藍波還是個少女,她住在晉虛城龍翔路。她身邊有一個少年,也許是我的父親,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敬的讀者,如果您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找一下另一篇叫作《第二季》的小說,那里藏著“我”全部的渴望,以及命運對那半部詩篇的詰問。

教 堂

在晉虛城,龍翔路通往北門街的道路上,有一條小巷,正在建一棟房子。

這棟房子,和四周所有的房子都不一樣。暗青色整齊的磚塊,純白色的墻磚填縫,綠樹鮮花環抱的四周,古滇松風木深赫淳厚的大門,再加上高高的哥特式尖頂,瞬間就吸引了她,讓她有種圣潔的崇高感。

他常常帶她,穿過夕陽下。拖得長長影子的教堂尖頂,與從不遠處象山吹來的東南風,撞在了一起。

“多像一個懷抱,遠方奔來的懷抱。”

她暗暗發笑,想著她曾寫下的這句詩:“不,多像贊美詩中起伏的命運,插入建筑內部的心跳。”

另一個聲音,從道路的正中間糾正道。

趁著沉默,他偷偷拉了一下她的手。

風更大些了。他,把她的手拉得更緊了,仿佛擔心這陣風要把她帶走似的。她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讓人難以察覺的輕微抽搐,手便滑落下來。就像她的十六歲,夢中身體最后生長的一次滑蹬,一不小心,就踏進黑夜饑渴已久的深淵。

我,就潛伏在她和他之間流動的空氣中。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需要一個溫暖的宮殿來孕育我的形狀,為什么選擇這個尚未成熟的少女,沒人告訴過我。在穿越一個多世紀的時間里,我只是文字,只是人們意念中孤獨的文字,或者說是詩篇,殘缺的半部詩篇。

我的作者,總是喜愛賦予筆下,厄運重重的命運予以希望。

教堂在春天落成,晉虛城周邊村鎮的信徒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擁簇在教堂前排,唱起贊美詩。蹩腳的走音鋼琴伴奏,為這條尚未命名的小巷,留下了無數紛亂的腳印。

她需要穿過這些腳印,他也一樣。

有時候,他倆很好奇,朝向散發著濃烈油漆味的大門望一望。那些看似莊嚴的信徒臉上,洋溢著的光芒似乎可以把整座教堂灰暗的角落照亮。

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是想笑,沖著身邊這個十七歲少年大笑。她聽到了夾雜著方言土話發音的贊美詩唱腔,覺得特別滑稽。就像少年看著她,不停傻笑那樣的滑稽。

她認為在這種莊嚴的地方,她和他,也是滑稽的。

她還多了一種錯覺,覺得教堂里面的教主耶穌,那時也很年輕,甚至比她大不了多少,并且也愛笑,愛傻笑。即使是受難升天的時候,他也笑得很好看、很燦爛,比那道背光墻陰影映襯的畫像里的臉,好看得多。

一個身影,匆匆從她眼前的基督畫像下閃過,讓她吃了一驚,不敢作聲。她的心中突然涌上了一句歌詞“踏著灰色的軌跡,盡是深淵的水影”。那是少年常常唱的歌。

不過,她還是強忍住了笑,因為不知從何處,閃現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她。

流動的空氣,讓我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從不同的視角,不同的方面,細細觀察我即將寄生的母體,但我說不出來,究竟想到了什么,或者說虛無無端地占據了我。但我繼續翻卷著,感覺到自由無限,暢快無邊。

幾只燕子,劃過教堂雪白的墻面。

那個春天,她第一次看到少年,神秘而興奮地打開一個精心包扎的包裹后,另一種白色的物質,落進了她黑色的眼睛,并重重地把眼前的天空壓低。

她很奇怪,這些白生生的粉末,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氣力。

少年故作高深,說這是世界上最好最讓人舒服的東東。

她半信半疑,那些白色粉末,的確比教堂雪白的墻還要白,甚至比她夢中最白的白云,還要白。

當它浸入你的體內,這種白,將會粉刷過你的每一個細胞;而少年,此時此刻,比那些輕盈的燕子,還要靈活地把她帶去了,北門街家中,隱秘的小房間。但白色的幻影,卻把她和他的影像,留給了那幾只在春天里嘰嘰喳喳呢喃著的快活無比的燕子。

旋轉的空氣,不知為何不斷地加速。

我在與風自由的激蕩中,感覺到不停朝前,分裂得令人窒息的痛苦與歡愉。我知道,雖然千般無解、萬般疑惑,都得作別了。繞著教堂尖頂,我飛轉了三圈。一道黃昏的光線落將下來,正好穿透了我。

“這難道,不像是個末日?”我問自己。

兩個背影在狹窄的街道上越走越遠,越來越小的黑點,不停地躍動在金燦燦的晚風中。為此,我感覺到了溫暖,被緊緊包裹著的異樣的溫暖:

阿門!

花 朵

他常常把一朵花,湊近到她的鼻子前。

這是教堂前一塊空地上,不知是誰,種下的一大叢古滇紅嫣中的一朵。她嗅來嗅去,就是不肯讓他放下。

他問,這花就這么好聞嗎?她不說話。

他并不知道,其實她是在聞他的手,他那只在白色天堂中,搓來搓去的、長著長長指頭的枯瘦的手。

她喜歡這只手。聞不見氣味的手,才是真正的手,才是真正的好手,才是能保障另一種氣味,令一個少女欲罷不能的吸食源頭。

她聞著這只手,但,并不滿足。

她還需要聽他講故事,不停地講故事。她需要有第三個人的影子,從他嘴里的故事中,蹦跶出來。

他一直納悶,她對他講故事聲音的迷戀,漸漸有超越她嗅聞花朵帶來的愉悅。其實他還是不懂,她想聽的,并非就是那些俗不可耐的故事,而是除了他之外的另一種聲音。這種聲音,能夠和他聽不到的那種聲音,關聯和共振(或許第三個人就躲在里面)。

他不知道,她潮濕的眼眶和鼻翼,她發亮的嘴唇和發梢,把她的秘密全給出賣了。她嬌羞的時候,再不是像以前那樣是因為愛著他。他那么愚蠢,竟然不知道她懷了另一個人。她因此就會更愛自己了,更愛著那些幻覺之后,青紫的皮膚和發癢的骨殖。

她發現自己的臉,在鏡中變綠,白色的粉末化作一縷縷青煙;這一縷縷青煙,又接著化作臉上綠色的熒光。

他發現,自此她變了,情欲放縱得動人無比。

那是些白色粉末,被女媧模樣的手搓洗成人形。這些人形,在她的瞳孔中無限放大,又變成了千千萬萬個,眼前的他。

這么多的他,撫摸著這張綠色的臉,令鏡子發出即將融化的聲調。她感受到第三個人,在腹中呼喊的重量。她感覺到天與地調換了位置后的眩暈,在第三個人無形的聲控中,幾乎能夠將自己重新孕育成形了。

他覺察到,越來越離不開她。

在一次夢境中,路過教堂的時候,她不知何故,掙脫了他的手,徑直往教堂里沖去。

他偏頭,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紅色的火光在翻騰。他以為是教堂里面著了火,但是奇怪的是,并沒有任何煙塵冒出來,更沒有任何溫度的上升。在疑惑中,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腳步,移步轉向教堂大門。

高高的尖頂,此時不知被什么彎曲。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彎曲的尖頂,在藍得發紫的天空中蕩漾。

他發現天空,已經不再是朝回那種正常聳立、高遠干凈的天空,而是在流動,不停地流動,形成了一個個致密隱蔽漩渦般的波浪。這些波浪,麇集成一道道神圣的光環,不停幻變的絢麗色彩,刺激著他瞪大的眼睛。

他發現她白色的衣裙,在紅色火焰與藍紫天空的交匯處,若隱若現。他驚詫于這個發現,她是如何在如此玄幻的天地之間穿梭。不過,還沒等到他回過神來,教堂尖頂像被刮削一樣,逐漸彎曲成一個個針尖似的鋒口,露出一點點幽藍閃亮的針頭,在火焰的推動下,朝她猛扎過去。

他疾呼了一聲她的名字,卻發覺,就連自己的聲音脫口后,也變成了一只冒著黑煙的晶黑的注射器,一并刺向了她。與此同時,他聽到了她的呼喊,不像是求救的聲音。

他第一次聽到過這種無法言喻的聲音。針尖,將一個個天堂才有的白色精靈注入靜脈后,那種要喊喊不出,卻已經把自己骨頭潤碎了的,無聲也無法說出的巨大愉悅的聲音,匯集成一朵奇異的花。他聽到了,并被這種聲音震顫,全身抽搐著醒來。

后來,她還聽到他更多的故事和更多的夢境。

她讓他別老把她當作一朵花,不停澆水施肥。他卻認為,她不僅僅是一朵塵世的花,還是天堂和地獄的花。她笑他傻得連花栽在土里都不知道了。他說她就只是被栽在空氣里。空氣里什么都有,并且空氣什么地方都能去,只要有人的任何一個地方,空氣也都能進去,更何況是其他。

“那空氣能不能到達我們共同的重新開始的地方?”她又問他。

“重新?什么重新?”他裝佯十氣地故意加重了疑問的語氣。

她哼了一聲,下意識地把兩只手放在了并沒有明顯變化的緊貼著小肚皮的連衣裙上。

他感覺到一件十分遙遠卻又迫在眉睫的事情,忽然令他不安、頭疼起來。

她把原本輕輕按在小肚皮上的手,加重了力氣,加重到她自己略感疼痛。另一種疼痛,奇妙地從她的大腦神經迅速傳遞給了這只手。她發覺,另一只被她握著的手,是那么孤獨無助。

他,不再說話。

他常常這樣,一到了關鍵的時候,就只會裝傻。

她又細細看了看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留著兩片瓦一樣的頭發,長長地披在肩頭上。金黃色的新鮮染發劑,刺鼻的化學異香,讓她只想嘔吐。

他把她放在小肚子的另一只手,拽了過來。他覺得眼前這個少女想的事情,越來越多越來越讓人煩,甚至連四只手握緊在一起,他都感覺到從沒有過的煩躁和委屈。

他似乎有些明白,那些怪異夢境的預示,特別是那朵碩大無比,在教堂上空形成的花。為此,他感到恐懼。就像他第一次將那些白色粉末,焚化成煙霧,吸食進入身體。輕飄飄的煙霧,像是長了骨頭一樣,把他原有的骨頭一節節、一段段替換。

特別是后來換成針管,白色微粒勾兌成針水,注入靜脈之后,這些汁液,像是長了魔鬼的神經一樣,完全控制了血液、肉身、神經和骨髓。他感覺身體開同樣的花,結同樣的果。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似乎都變成了她,他眼前這個少女一樣的女人。

哦,當他第一次把這種感覺帶給她,指引她上路的時候,他在想,這朵肉體之花,很快就會像真正的煙花被點燃一樣,在無盡的黑暗的天空中,炸出更多更燦爛的花。

想到這里,他就抑制不住地興奮,巴不得她馬上也能和他一樣,因為她是他的,不僅身體是,精神也要是,靈魂更要是,那么,她就必須跟著他上路,就像他夢見自己,尾隨她進教堂的那一幕。

她和他都還那么年輕,沒有什么不可以去嘗試和摧毀,只要她是屬于他的。就算是時間,在兩個肉體無限消耗青春的時候,也只能干瞪著眼,只能羨慕嫉妒恨,只能在世界所有含苞欲放的花朵面前,低下頭贊美:

看看,多美妙啊!

她并不知曉,這條路究竟多長多遠。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屬于他,還是屬于自己身體里那顆蠢蠢欲動的他的種子。

一些細微的變化,慢慢累積成了一個個巨大的變化。更可怕的是,巨大變化后面,無法預知的變化,折磨著她。她若有所思,特別是當她一遍又一遍,聽到他講述那么多故事和夢境,她感到比任何時候、任何時間都要加速消耗著兩個人。

她因此有了隱隱約約的恐懼,但是說不清楚,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他那么年輕,他那么快活。他曾帶著她,踏上了一條通往天國無比愉悅的吸食之路、注射之路。在這條路上,她甚至好幾次,聽到有小鳥無限婉轉的金質歌唱,甚至于她感覺到,這些歌聲飄落下來,落到了她的身體里,落到她一直期盼著,和他重新開始的那個部位。

那個讓她常常想嘔吐的地方,她已經懷疑,究竟是不是他,第一個進入她身體的那個芬芳之地。

天 堂

沒有人預料得到,許多年之后,龍翔路因為水泥路面寬闊平整,成為了臨時免費停車的絕佳場地。就像沒有人預料到,她的父親,會在她和少年秘密約定遠走高飛之日,爬上了自己家二樓樓頂。

那日黃昏,少年剛把她送到家門口,抬眼看見夕陽,宛如他和她講過的無數夢境中,最燦爛的那個瞬間一樣,把她父親醉醺醺的通紅的臉,鍍上了鎏金貯貝器青銅騎士臉龐那般,鮮艷詭異的色調。

她記得最深的是,父親對她說話的腔調。

她還在牙牙學語時,這種腔調就像空氣一樣扎入了她的身體,并伴隨著這個幼小身體的成長,逐漸低沉了下來。特別是最近,父親好像聽說了什么,并察覺到了什么,以至于這個腔調,不斷地變化調性。

她說不清楚,這究竟是因為酒的刺激,還是自己太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不過,父親的忙碌,致使他無法探究事實和真相。幾乎每天的喝酒應酬,已將他的意識日益稀釋。她想和父親好好談談,但是整日迷醉狀態下的父親,只會腔調溫柔地說著絮絮叨叨誰也聽不清的話。

她似乎從中感覺到了什么,她極想知道,父親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的秘密。但她又極不情愿這事情像她所想的一樣。

好多次,她欲言又止,她感覺父親的酒,喝得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她甚至感覺到,少年身上有著和父親一樣的品性。這會不會是她那么輕易愛上他的緣故呢?

她想著三年來,少年勇猛的追求,甚至連少年帶領一群人打架,沖在最前頭,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氣勢,她都有點喜歡。她說不出來的激情與暴力混雜的懵懂青春。

可就是這樣的莽撞少年,卻寫了一封又一封柔情得讓人肉麻的情書。他還有一個好嗓子,常常彈著吉他,唱最時髦的歌給她聽:

“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

“天天清晨最歡喜,在這火車中再重逢你。”

“寫上每段冰冷冷的詩,不會放棄高唱這首歌,我與你也彼此真的相識過。”

可哪里來的眼睛?哪里來的笑聲?哪里來的火車?又哪里來的冰冷冷的詩?

不過,這些過往讓她感受到了一種踏實的感情,就像曾經感覺到父親那種慈愛的聲調,一點點把她對男人的愛,培養長大的異樣感受一樣,她覺得他會像父親一樣,愛她、保護她,讓她從一個少女,順利成為她心中真正的女人。

在沒有任何預兆的前一天,她本來是想和父親告別的。

她想了很久,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又該怎么做才行。但是,當她突然更想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父親。她第一次隱約感到,這么些年,自己或許錯了,真的錯了,她能這樣一走了之嗎?

她真想大哭一場,當著自己的父親的面。

可是錯了,又能怎么樣呢?少年和她曾大聲爭執過,說就算是錯了也就錯了,那就用另一個錯,來彌補和拯救這個錯。他已經計劃好,去一個大城市,他在重慶的堂哥,已經安排好了,一起去那里,可以賺到很多很多的錢,但現在就必須走。

她第一次有失去父親的預感,她甚至有些懊惱和悔恨。她回想起自己,曾經多么倔強地堅持個性,早戀不就是談個戀愛,“吹梭梭”不就圖個刺激,可是新的生命,已經在她肚子里孕育。新的詭異幻覺,不斷侵蝕她的身體。身邊的問題和麻煩,不斷侵擾著她尚未成熟的心智。她開始慌了、累了,她多么需要父親在她幼年時期,那種一只手就隨便把她高高甩過頭的有力一舉。

父親語無倫次的囈語,讓她原本想好的話,一句都沒說出口。

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眼前這個東倒西歪的中年男人,早已不再是她的父親。

剛才血液翻涌的滾燙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她重新認真地打量這個醉酒的男人,突然非常非常想念她的媽媽。她甚至覺得,堂屋里那張媽媽發黃的遺像,也正這么看著她想著她,就像是她們從來沒有分離過一樣。

夢囈聲和鼾聲,在這個夜晚,隱秘地交織在一起了。

她并沒有收拾太多的東西,但是有一個小小的銀項鏈,她握在手里不停地撫摸。那是剛出生后不久,她的三娘送給她的。

三娘現在仍然住在這個小鎮的老城區。她依稀記得,媽媽和爸爸吵架老是提到三娘,并且還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娘最靠得住。

當時她并不以為然,也不知道為什么后來媽媽病得那么厲害,念叨最多的還是這個三娘。

那年媽媽走了,她記得,流下最多眼淚的也是三娘。不過,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對三娘一直有種奇怪的戒備心理,特別是當她和少年談戀愛之后,她在心中完全拒絕了這層關系,就算是偶然路過小鎮老街碰到三娘,她也遠遠地繞開走。她知道自己變壞了,再不愿面對,像三娘這樣好的親人;再也不愿意三娘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

想著這些,她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來,沾在她的手和小小的銀項鏈上,不大一會兒,就變得冰涼冰涼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靠在自己的小床上,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就夢見媽媽了。

媽媽帶著她,沿著龍翔路走啊走,兩個人不知道在說著什么高興的事情。她一直在笑。街道兩邊的人,好像也受到感染跟著笑。

咦,為什么街道兩旁,會有那么多的人呢?為什么那么多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呢?

她不敢問媽媽,她心里知道,媽媽早就死了,而她,現在似乎活在了媽媽在的那個世界。于是,她把媽媽的手握得緊緊的。

她看到媽媽也在笑,但是就是看不清媽媽的臉,只是知道媽媽拉著她一直走,一直笑。

龍翔路就像是一個奇妙的迷宮,走了那么久,那么多陌生的模糊的臉,卻似乎停留在自家房屋下面的路段上。

她很驚奇,她預感到有什么不對勁。

突然,一聲巨大的響動把眼前的一切壓了下去。她很快感覺到,被窩里熱烘烘的自己,可能是發熱的體溫和手心黏糊糊的汗液。朦朦朧朧,她聽到了窗外高聲尖叫聲和紛亂的腳步聲,交織著聽不清楚的混雜聲。

她的腦袋嗡嗡作響,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嘶啞哭喊著她父親的名字。她猛地一怔,徹底醒了過來,發現已經有一縷陽光,透過窗簾,靜靜地照在床前一張貼畫上。

約好今天黃昏,即將一起私奔的少年,常常唱著貼畫上意氣風發四人樂隊的歌。父親曾經的笑臉印象,一個接一個,竟浮現在被冬日陽光照得發白的空氣中。

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霎時間,一些若隱若現的旋律,就從她滿是淚水的眼眶中,淌了下來:

這刻在望著父親笑容時

竟不知不覺的無言

讓日落暮色滲滿淚眼

少 年

這輛紅色、銀色、黑色相間的本田250摩托賽車,一度成為這個小鎮在那個年代最打人眼球的奢侈品。

少年,準備帶著她遠走高飛的少年,早早擦洗好這輛即將上路的車。

車身上最醒目的紅色條紋,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顫動著,宛如即將要飛馳上天的古滇神獸“青振翼”。間雜的細密銀色,宛如古滇神獸“蓋莽”那隱隱乍現的尾巴,傳說只消微微一掃,象紋山的峰巒,就會被削平。只有散布車身的黑色,像是能發出什么力量似的,穩穩當當將這輛不斷咆哮的摩托車,拖曳在少年家門口,一大塊被鞋底磨蹭得光滑可鑒的青石地板上。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少年的手,忍不住會自己發抖。這是讓她特別意外的事情。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像少年一樣發抖的手。她暗暗意識到,是體內那些致幻的魔鬼的因子,開始蠢蠢欲動了。

她原本以為這種刺激也沒什么大不了,更何況少年喜歡在刺激之后,用這臺本田250載著她,黃昏時分,一路加著油門,飛馳在通往甸永的鄉間公路上。

那時,幾乎沒有什么機動車路過。恰恰因為過往車輛極少,少年和她,反而覺得缺少了超越的刺激,缺少了能夠顯示高超駕駛技術和以死相愛的意愿。

他和她的年紀,都太需要刺激,除了白色致幻劑,除了速度,除了情欲,仍然需要有更多的刺激,甚至需要這臺本田250呼嘯著,一遍又一遍,通過碾壓這段公路,似乎可以喚醒古滇國沉睡地底幾千年的兵馬。

從前,每次兜風,少年喜歡在最快速的時候,突然放松一只手,隔著頭盔,高聲反復嘶吼幾句旋律。這些聲音,在極速撲來的風的刮擦下,迸發出金屬般的響動。

好幾次隔著頭盔,她驚奇地聽到,這些像是古代兵器碰撞的奇妙聲響。這時,她總是忍不住,把環抱少年腰身部位的手,摟得更緊。一種洶涌的熱度,在唱詞和疾風的伴奏下,猛地傳遍她的全身,她興奮極了。

她用戴著頭盔的腦袋,不停地撞擊著少年并不寬厚的后背。少年全身不由自主地擺動顫抖,高速行駛的本田250,也跟著危險地輕微晃了幾晃。兩個年輕的身體后,冒著煙。肆無忌憚的大笑聲,隨著晚風一點點慢下來,最終消失在逐漸降落的蒙蒙夜色中。

不過,最近的兜風幾乎不叫兜風,本田250總是保持著一個緩慢的速度,像是在向道路傾吐心中的憂愁。少年和她的事情,不僅被遠在廣東做生意的父母知道了,還把在家從小帶著少年的爺爺奶奶氣病了。

少年的哥哥,專門從省城昆明趕了回來,要不是爺爺奶奶阻攔著,差點動手打了少年一頓。還有少年的姐姐,特意從北京飛了回來,苦口婆心規勸了半天。少年似乎并不買賬,抵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不過所有的人,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戀愛可以商量,“吹梭梭”卻是不可原諒,肚中的小孩呢,少年死活沒有說出這個秘密,因為他知道,這個家一定會要求她打掉。家人看來,這是個“吹梭梭”少女骯臟的孩子。更為要命的是,父母讓哥哥姐姐先回來處理,緊接著安頓好一樁重大生意,就從廣州飛回來。據哥哥姐姐臨走時說,父母不僅要讓他立馬轉學到省城繼續讀高三,還要沒收他的本田250,徹底斷絕少年和她的關系。

這或許也是少年痛下決心,想帶著她遠走高飛的正當理由。

本田250,繼續以一個勻速,慢吞吞地行駛在這條鄉鎮公路上。少年雖然下定了決心,但是仍然有些顧慮,盡管他已經和堂哥說好了要到重慶之事。他在她面前,已經拿出百倍的勇氣,發誓帶著她,去那里重新生活。對,重新生活,全新的生活。盡管他和她爭執時說過氣話,但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她,而且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做一個年輕的爸爸,對,又年輕又帥氣的爸爸。

他甚至暗下決心,到了重慶,一要和她把這口“梭梭”戒掉,為了孩子,為了他和她至死不渝的愛情。想到這些,他不由得加了下油門,本田250的速度,瞬間就提高不少。

晚風越來越涼,他又不由自主哼起了歌。由于速度很慢,他嘶啞略帶感傷的唱詞被她聽得清清楚楚。

感傷的旋律與明亮的高音,讓她也暗下決心,今天必須去找爸爸談談,明天的這個時候,她就將和少年離開這里,或許是永遠地離開了。她說不清楚,心里既是甜蜜,又隱隱約約有什么細小的東西,像是針尖一樣,模模糊糊戳痛了她的心。

少年的歌聲越來越響亮。她多么愛他唱歌的時候。歌唱的時候,他是多么的投入和深情。盡管唱腔天生有些嘶啞,正是這嘶啞,讓她感覺到實實在在,就像是對她的愛一樣:

……

心一再回憶

誰能為我去掩飾

到哪里都跟你要認識

洗不去痕跡

何妨面對要可惜

各有各的方向與目的

……

但誰又能料到,就在她夢見母親的晚上,就在她被一聲巨響驚醒的凌晨,就在這一天即將成為少年和她踏上新的道路的時候,少年卻在天還沒亮前,騎上本田250,他要到距離晉虛城五十多公里的白石鎮,他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錢,存放在了白石鎮上他最要好的表兄小牛那里。

少年幾乎一夜無眠,心中一直翻涌著各種往事。有時,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帶她走。不過,這個愚蠢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就馬上被他的犟脾氣打消,他還在心中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孱頭寫買彩”,就瞇縫著眼,搖里晃蕩,懷著貌似更大更強的信念與決心,匆匆上路了。

出門騎行了一陣,他感覺到嗖嗖冷風吹得他頭皮發涼。這時,他才想起來,匆忙疲憊之中,竟然忘了戴頭盔。

不對呀,頭盔放哪里呢?

他想著昨天好像放臥室的架子上,不對,又似乎放客廳的沙發上,也不對,或者奶奶幫他收拾到儲物間的臺板上,但他不是很確定。就這么越想越亂,越亂越想。

沒戴頭盔,自從騎行本田250以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啊。他心中暗自惱恨自己,但已經騎行出來了四五公里,懶得回頭再去取,就這么著吧。他松開一只手,把哈雷皮上衣拉鏈朝上迅速攢拉了一下,高領口便頂到了下巴。他把雙手迅速調整了一下,又緊緊控制著本田250的方向把了。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心中有些發虛,公路上竟然還是一輛車都沒有碰到,但是卻有很多很多的影子,飛快地朝后移動。他知道,那是些洋草果樹,但是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有種預感,今早這些洋草果樹的影子,怎么看都像是些匆匆忙忙送行的人呢。

風,越來越大,少年正要經過長坡。

這是一個大概十公里連續上下陡坡,并有急彎的路段。少年回想起剛剛練習賽車時,他就喜歡在這個路段磨練技術。可以說,這個路段,沒有比他更熟悉的車手了(當然,這個小鎮也沒有第二個車手,也沒有第二輛本田250)。他被眼前熟悉的坡道,分散了原本郁悶煩躁緊張的心緒。

此時,天已經開始蒙蒙發亮。他甚至可以不借助本田250的大燈,依稀看得到公路兩邊,一大片一大片荒涼的田地了。

按照無數次練習的方式,少年愉快地變速、拐彎、變道、加速、減速,慢慢地,他完全沉浸在賽車節奏速度的樂趣中了。他甚至忘了,他為何而來;也忘了,為誰而去。

在本田250發動機強勁有力不斷變化的咆哮聲中,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少年太過于放松,還是這個秋天清晨的露水太滑,本田250在一條漫長的鄉間公路上,孤獨地順著彎道左右搖擺,多像是某只巨大無形的手,在天地間進行的一場雜耍。

少年嫻熟高超的駕駛技術,著實令公路兩旁的世間萬物驚嘆不已,特別是在一些急陡的拐彎坡道,看似就要翻倒的瞬間,少年輕輕一晃,本田250又能奇跡般呼嘯著立了起來,滑入直道,繼續飛速前進。

就在下完一段陡坡急彎,正要進入另一端最陡坡的時候,少年的頭發,順著巨大的氣流散落了下來。那披肩的長發,是少年最喜歡的四人樂隊(Beyond樂隊)主唱的發型。一聲低沉轟鳴的巨大喇叭聲,同時從這個彎道一塊小山石背后穿了過來。

少年下意識一把急剎,方向驟然在彌散著露水的鄉間公路上跑偏,本田250宛如一張薄紙,瞬間飛騰了起來。少年轉頭看了一眼,一輛他期待已久的重型依發卡車,帶著尖銳的剎車聲,沖劃過他的拐彎路線;而他,竟幸運地橫移騰空到了公路之外的半山腰。

還沒等他回神,一陣猛然下墜的力,本田250載著他朝著映山谷巨大黝黑的埡口迅速地墜落。

在天旋地轉的瞬間,少年的兩只手,仍然緊緊握著本田250的把手。

他似乎有種錯覺,此刻,天空隱隱再現的圓月,就像一個頭盔一樣罩了下來,離他越來越近;而他緊握不放的本田250把手,就像是這個清晨,他深深愛著的那個躺在床上的少女,從還沒有凸顯的肚皮,向她伸出的那雙瘦小而干凈的手。

星 光

“他在動了,我真的感覺到,他在動了。”她又在夢境中,喃喃自語。

每當此時,陪伴她的三娘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么些天來,和她說什么都沒用,向她做什么也是徒勞。或許她在夢中的這些話,才是真正能讓她得以解脫的方式。

可是,她一說再說的他,是她的父親?還是飛車少年?但從她親昵欣喜的口吻來看,感覺又都不像是他們。

那在動的他,究竟會是誰呢?

從小鎮老街到她家中,三娘每天得往返好幾次。特別是這段時間,三娘不得不留宿在她家中陪伴她。她當然知道,三娘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就是為了能夠讓她早日恢復過來。

她曾經聽媽媽說過,三耶(三娘的丈夫),人老實但是太耿直。三娘當年嫁給他,是圖他有手藝做人地道。他做的木活,全鎮人都知道,特別是結婚的人,大都會去找三耶打幾件純木家什。自己家的那個大柜子,也是三娘特意讓三耶打的。不過,自從她的父親和三耶因為生產隊上的事情鬧翻了,兩家人就很少來往。

這些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她很小,幾乎什么都不記得,但是三娘心善、辣懆(勤勞能干)在鎮上是出了名的。這次家中遭遇不幸,三娘幫忙操持處理,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這讓她在近乎毀滅的人生道路上,稍稍有了一絲溫暖和光亮。

但是她心中也很恐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三娘,如何面對未來,如果沒有三娘陪伴照料的日子,她可怎么活?

“他又在動了,怎么辦?”

這次不是在夢境中,而是在入睡前,她清醒的時候。

她想起那天,站在二樓露臺上,滿天的星斗,在她噙滿淚水腫脹的眼里,朝她內部壓了下來,她從來沒有過的來自隱秘力量的巨大壓迫。在那之前的幾個小時里,她和自己進行著生與死模糊而激烈的辯論。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她當然記得,她常看的莎士比亞借哈姆雷特之口說出的生活之苦,居然在這個時候,這個最無助的時刻,要她做出選擇。

她想到爸爸,想到她看到爸爸最后一眼,那張胡子拉碴的臉,蒼白羸弱得像一張白紙浮雕。那還是被殯儀館化過妝的臉。

那張臉,透射出的一股股無形的寒氣,直擊她的心。她心中碎裂的異樣感覺,被這股寒氣凝結成了晶體。那些晶體,就這么隨著她血液的流動,不斷地撞擊她的每一塊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細胞,使得她劇烈顫抖抽搐,幾近暈厥,要不是三娘在旁邊一把抱住她那瘦弱變形的身體,她直接就倒向她父親直挺挺的尸身。

飛車少年的死訊,卻是好幾天后,三娘告訴她的。

在這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竟無暇顧及那天黃昏的約定。她腦海里除了父親,什么都沒有。她像是一個突然長大的孩子,一下子就非得面對一場家庭巨變,沒有任何準備,也沒有任何回旋,一下子就把她打入深淵,打入徹底遺忘和徹底失望的深淵。

可她畢竟是一個少女,是一個有了孩子的少女。待她父親事情處理得差不多,而能稍稍回過神的時候,她的三娘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

但她竟然沒有像三娘預感的那樣歇斯底里。

在三娘眼里,她一直是個孩子;是個孩子,就一定會在失去愛人的時候痛哭,可是她沒有,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么。她只是呆呆地坐著,安靜地聽著,沒有問一個字。

或許她那時,真的是完全麻木了;抑或者是,處在崩潰的邊緣,于任何人、于任何事,都無動于衷了;又或者,是她想到什么,悔恨?報應?罪贖?甚至新生?

她整天木訥,除了偶爾的自言自語,一直到現在,她第一次和自己抗爭,并徹底失敗,慢慢走上了二樓,慢慢被漫天的星光激發出另一種情緒,她才開始回憶,回憶到父親的死。她的心空空蕩蕩,她仍然需要更多的回憶,來做離開世界前最后的準備。

月光和星光,把二樓照得很亮。街燈,加上零零星星農村宅基地自建房透射出淡黃色的燈光,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走一個舞臺,一個沒有觀眾的落寞舞臺。

她走得很慢,慢到能感覺到心跳。

就在這時,一道光芒從眼前一閃而過。她不由抬高了頭,朝著意識模糊的側前方望去。

浩大的天空深邃漆黑,越發襯托出這些閃亮的星辰彌足珍貴。剛才那顆流星,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切開了,她完全沉浸在某種幻覺與追憶結合的詭譎心緒。她明顯感覺得到,心跳不由加快了一些,就在流星下墜的那個時刻,一種激烈的速度,沖擊著她。

這種激烈程度并不是一瞬間抵達的,而是隨著她朝前走的步伐一點點增加的。于是,她想到了摩托,想到了晚風,想到了從北門到甸永的那段鄉村公路,想到了她緊緊抱著他腰部,并把頭貼在少年的背上。

他曾經馱著她,那么勇猛地朝前沖。他現在去了哪里呢?他真的就死了嗎?

她思緒萬千,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往事,所有的歡樂和痛苦,隨著她走到二樓陽臺的盡頭,全都涌上心頭。她伸手觸摸到陽臺冰冷的鑄鐵護欄,上面綠色的漆水,早就被風吹日曬侵蝕出斑斑點點,借助月光和星光,她看見那些銹蝕的斑點,像是一個個丑陋扭曲的蟲子,拖著她的影子在動。

一陣陣風,吹拂著她原本就凌亂的頭發。她感覺到了冷,把手收了回來,反手抱住自己。隱隱約約,教堂的尖頂映入她的眼眸。她心中翻騰交織著的一切,和不遠處的教堂尖頂,似乎裹在了一起。

她想到第一次和少年經過教堂門口,那時候的教堂多新啊,新得都沒有完全裝修好。她又想到教堂里面唱贊美詩的人們多幸福啊,可為什么當初沒有這么覺得。

她沒能明白,只是沉浸在一晃而過的思緒,帶來的矛盾感受。還有那些贊美詩,少年和她,甚至惡意取笑過蹩腳走調的鋼琴伴奏,與合唱唱腔。現在想起來呢,那些不和諧之音,竟然也變得彌足珍貴。

畢竟那是人聲啊,真的人聲和真的人在彈奏,是活的,是有溫度的,是可以聽、可以看、可以觸摸、可以把玩的呼吸。

一陣接一陣的回憶,沖擊著她。她時而放開自己,時而又不自主地把手伸向銹欄桿。她在詰問自己的同時,也在消解自己的心緒。

她有時感覺到,自己快要恢復了,可是一瞬間,又被自己的所思所想擊垮,畢竟她還是一個少女。可是,她算什么少女呢?

少女該有的和沒有的經歷,她都有了。

第一次在哪里談戀愛,第一次在哪里失身,第一次在哪里吸食,第一次在哪里注射,第一次就這么有了身孕……第一次啊第一次,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第一次,為什么所有的第一次,都是這個少年,這個短命鬼,這個無賴,這個惡魔……沒有他,自己怎么會這樣?沒有他,爸爸怎么會喝越來越多的酒?沒有他,他們會突然都死了嗎?沒有他,自己怎么會走上了二樓?

他到底是什么?他到底要自己怎么辦?

可是他死了,真的死了,她見都沒見到他最后一眼,就說是死了,她如何甘心,不是說好一起遠走高飛嗎?不是說好重新開始嗎?信誓旦旦的人在哪里?在哪里?

晚風中,突然爆發出她歇斯底里的慘叫。緊接著,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哭泣聲,響徹異常晴朗的夜空。房子后面空曠的田地和遠處的象紋山,回蕩著她有些沙啞卻依然嬌嫩的哭喊聲。漸漸地,她感覺到累了,哭喊聲也小了,她用袖口擦了擦滿臉的眼淚,潮濕的眼神,從渙散開始變得堅定。

她抬頭看了看今晚圓圓的月亮,又轉著頭看了看漫天鉆石般的星斗,嘴角慢慢流露一絲絲笑,不悲也不苦,不喜也不樂,那種單純至極孩子般的笑。

從來沒有過的明亮和澄清,從心里生發。她捋了捋散亂的頭發,并高高地盤起了一個發髻,退后了幾步,又重新朝前抬起了腳。就在她走到欄桿前面,即將把雙手放在欄桿上,準備用力翻越欄桿時,她的身體被來自腹部的一陣痛感打斷了。

是什么呢?是什么在最后關頭,阻止了她毅然決然朝前赴死呢?

就在她身體疼痛的同時,還有一股異常溫暖的氣流,從她的腹部上升下降,繼而傳遍了全身。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卻驅使她本能地扶著欄桿蹲了下來。

她看到二樓樓頂上自己的影子,隨著她的下蹲縮成了一團。她甚至感覺到這團影子,在月光星光燈光的交織照耀下跳動,跳動,對,就是她在夢中感覺到的那種跳動。就是她在臨睡前,感覺到的那種跳動。此時,又在她肚子里跳動著,不僅跳動著,而且還讓她產生了身邊所有影子都在跳動的錯覺。

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肚子里翻涌。她比任何時候,都踏實感覺到,她活著不只是一個人。她比任何時候,都欣喜感覺到,這陣陣跳動,帶給她的無盡的溫暖。

所有赴死的念頭就在這一刻,完完全全煙消云散了。

從心底,她觸摸到自己的存在。她為自己這種說不清講不明的存在,感到無以言表的難受。她沒能忍住,又哭了,只不過是輕輕地啜泣,輕輕地自責,輕輕地流淚,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在她身后,另一雙女人的手,在這個初十六的夜晚,已輕輕攙扶過來了。

出 嫁

晉虛城的夜晚,特別安靜,尤其是現在的這條街。

這片在農田里新建設的房子,盡管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的就這么些戶,但是畢竟是新房,新的紅磚房,新的混凝土澆灌的頂,新的煙囪冒出很高的煙,遠遠比老街上的土基瓦房強多了。

她時常夢到小時候在老街上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常常在夢醒之后,聽到三娘不斷給她講的許多新鮮的往事。她最愛聽的就是,她早年病逝的媽媽,是如何嫁給她意外死去的爸爸。

她心中明白,三娘為什么老是翻來倒去,給她講這個事。

自從那天,三娘攙扶著她,從二樓的欄桿邊緣下來之后,她就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和三娘說了。

她想重新開始,想要這個冥冥中救了自己一命的孩子,但是她又不想拖累任何人。三娘畢竟是過來人,她能真正懂得她的心嗎?

三娘開始很是吃驚。她這個年紀,竟然做出這樣傻的決定。她想勸說她,重新生活不難,以后的路還很長,帶著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她明白,三娘考慮的是實情,也明白自己一意孤行,終將把自己逼上一條絕路。三娘認可她,更多的是因為憐憫。當年要不是她的媽媽,也一意孤行,或許這個家庭,真的不會是這個樣。不過,如果她媽媽不這么一意孤行,那這個肚子漸大的未婚少女,誰又會知道在哪兒呢?

三娘給她講的那些事情,不過是想能從側面,讓她回心轉意、面對現實,可她低頭沉默,若有所思。

她會聽嗎?

沒人預料到的是,老街上的老董勇,有一天專門來找三娘,說是想問問,她家藍波想不想找個上門女婿,他在雨孜霧的遠方表哥的兒子,當兵剛轉業回來,有可能分到鎮上的武裝部工作,就想在晉虛城城里找一家人當上門女婿。

三娘心里自然明白,老董勇家遠方親戚的心思,那是想找有家大磚房、家底豐厚的人家罷了(鎮上傳言,藍波家父母早年搞投機倒把,大賺了幾筆)。不過,聽說這個窮山溝里走出來的小伙子是部隊轉業的,也還是讓她心動了一下。猶豫了片刻,她才和老董勇說,得問問侄姑娘的意思。

一連幾個星期,好幾次三娘都想趁她心情稍好的時候,和她說說這個事,但是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咽下。

她很是犯難,她知道老董勇家的人,一來肯定不知道,侄姑娘有孕的事;二來,她的父親剛去世不久,還有那個飛車少年的事情,現在就跟侄姑娘提這個事,會不會還是太早了些。

不知為什么,老董勇越來越頻繁地詢問她情況。她一再推托說,侄姑娘還得再考慮考慮。老董勇甚至提出,能不能安排,讓兩個年輕人先見見面,然后再考慮也不遲。

三娘不好再說什么,她決定無論如何,也要盡快找個機會,和侄姑娘說一下這事,畢竟自己,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她丈夫雖然暫時還沒有說什么,但是明顯感覺得到,他開始有意無意在整些臉色,盡管她對此也早有預備,也讓人心中平添了些不舒服。

轉機,或者說是機會,在一天深夜到來了。

三娘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突然聽到隔壁侄姑娘的房間,傳來一陣陣哭泣聲。她趕緊開了燈,加了件衣服跑了過來。

自從這個家中出事后,她就反復交代侄姑娘,睡覺不要反鎖,她就怕有什么情況,好進去處理。不過讓她吃驚的是,發出哭泣聲的侄姑娘,在她趕到床邊的時候,卻又發出了笑聲,非常清脆的那種笑聲。

她感到了不安,連忙喊著侄姑娘的名字。不過回答她的,卻變成了一陣忽而沉重忽而輕盈的呼吸聲。三娘不敢馬上睡覺,她真的怕她出什么事情,她要是出什么事情,三娘如何給她死去的父母交代。

三娘邊想邊輕輕坐在她的床邊,不忍驚醒她。她看了又看這個熟睡的孩子,眼角帶著一些淚痕。

她用手背,輕輕幫她擦了擦。

就在這一瞬間,三娘忽然覺得,這張熟睡的臉,多么像她死去多年的媽媽,不過,稍稍轉個角度呢,又很像她的爸爸。

三娘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眼睛花了,看錯了。

她的爸爸媽媽,當年結婚時多么熱鬧。三娘記得,她的爸爸媽媽,在舉行婚禮前,為了爭取自己的婚姻自由,差點鬧出了人命,可以說,她的媽媽,不顧全家反對,為了嫁給那個時常會犯精神錯亂癥無父無母的外來落魄青年,竟然割腕自殺。要不是被及時發現,哪還有后面的這些事。

但是,就是這段以死相逼得來的婚姻,卻不幸福。她的媽媽,低估了一個有神經問題的男人的危險,并且更可怕的是,這個危險男人,周期性的犯病帶來的酗酒,讓這個家庭進入了無休無止的爭吵打鬧。

她的媽媽常年受累,最后得的不治之癥,很大程度上,就是這個男人造成的。這一點,三娘非常清楚,也非常氣憤。還有那次,她三耶和她爸爸徹底鬧翻,完全也是她爸爸神經病發作,無端指責誣陷三耶貪污。

三耶是老實人,哪里能經受得了這種人身污蔑,便發誓從此和他斷絕親戚關系。她想著自己的姐姐怎么竟然還能和這樣的人過下去呢?但是她的媽媽一直忍,一直忍到巨大的病痛奪去她年輕的生命。

三娘想到這里,不覺眼眶發熱,眼淚止不住流將下來。

藍波依然熟睡在床上,從那個像她爸爸的角度,三娘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看。她覺得這個孩子身上,匯集了兩種品質,那些叛逆的生活和糊涂的錯事,難道不像是拜她爸爸所賜?如今,她年紀輕輕就未婚先孕,怎不讓人操心,要不是因為她的媽媽,三娘最可憐的姐姐,讓三娘無比憐憫她的話,三娘早就會逼著她把這孩子打掉,然后嫁個好人,重新生活。可現在,這一切都無可挽回地,朝著誰也預料不到的境地發展。

“究竟該怎么辦呀?”三娘詢問自己,用手揩了揩淚水,心生悲涼。

不知道是不是她又夢見了什么不好的東西,半夜醒了過來,突然大喊一聲,也不知喊的誰的名字,她便猛地彈坐了起來。

三娘被嚇了一跳,差點滑掉到床下。待三娘回過神來,慢慢扶著床,才把半截身子提了起來,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三娘問她,是不是又做噩夢了,讓她不要怕,又說了她小時候,不少好玩的事情,又說了她爸爸媽媽結婚時,多么多么熱鬧。

三娘說著說著,就把老街上,老董勇想提親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她一直默默地聽著。

三娘這段時間的悉心照料,特別是那天晚上,攙扶她的雙手,讓她甚至把三娘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媽媽。

她知道自己脆弱極了,太需要三娘這般無微不至的照料。但是,當她聽到三娘提及老董勇提親的事情時,她感覺到有種巨大的黑暗的東西在前方等待著她。她也知道,一直就這樣和三娘生活下去,是絕不可能的,盡管那晚三娘承諾,只要活著一天,就一定照顧好她一天。

不過她是明白的,自己肚中的孩子,將在這個小鎮一石激起千層浪。只不過是,現在除了她和三娘,還沒有人知道罷了。假如哪一天,這個事情說了出去,不但自己要被所有的人罵死,就連三娘,甚至三娘家,從此休想在這個地方抬頭做人了。

那,究竟怎么辦才好?但自己的肚皮,一天天隆了起來。

她不時斜眼,看一看三娘。

三娘和她說到這些話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正眼看著自己。她莫名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不過是她那晚下的決心,依然以最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的內心。

是的,她要活下去,她必須活下去,不為自己,也不為三娘的照顧。自從那個晚上從二樓下來之后,她所有的生存和生命意義,都是為了活著,只有好好活著,才有可能生下這個沒有父親的野孩子。

追 憶

“他又在動了嗎?”三娘看著她把手放在肚皮上,輕輕撫摸。

“嗯,最近踢人踢得厲害,我有些怕。”她沒有抬頭看三娘,而是繼續低著頭,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肚皮上。

她覺得似乎這樣會更安全。

“得好好想想,老董勇家又來催問了。”三娘伸出了手,將一床深綠色的毛毯,輕輕蓋在了她身上。

“我不冷的,三娘。”她沒接三娘的話,卻伸過一只手,抓向三娘的手。

“你不冷,可肚子里面的那個會冷啊。”沒等她抓來,三娘更加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覺到三娘的手,溫暖而有力,有點像小時候,爸爸牽著她,走過龍翔路去老街子上,那種被拉得緊緊的、熱乎乎的、有力的手;可也像是媽媽的,像媽媽那種柔軟細膩恰到好處貼心的手,常常拂過她的臉頰。

三娘一直握著她,一股股久違的暖流,瞬間傳遍她的全身,讓她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

她需要安全,需要這種看似勝過一切的安全。最近不知道為什么,她莫名心慌心跳得厲害。

“我看,得去醫院檢查檢查。”三娘感覺到她的手總是冷冰冷冰的。

“沒事的,三娘,不會有什么事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緊張,為什么又開始夢見些死去的人和白得耀眼的衣服。

但她不敢和三娘具體說。

“老董勇家,我想還是回絕了吧,這樣拖下去,不是個辦法。”三娘嘆了一口氣,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她依然沒接話,只是把三娘緊握的手,本能地縮了一下,但是沒能從三娘的手心抽出。她用了用力,反而是她把三娘的手,捏得更緊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仿佛老董勇家的提親,壓根兒就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深秋的晚風,在龍翔路和教堂的通道上,反復來回地奔跑,就像是在秋季的最后,想抓住機會,完成一次重要的秘密交換。

三娘依然在龍翔路和老街子上來回往返。

基督教堂高高的尖頂,一如既往,指向越來越高的天空。是啊,它是不變的,那么多贊美詩,在支撐著它。

藍波常常透過窗子,看著尖頂出神。

她或許看到了什么,或許她被什么死死地盯住了。

“她三耶,快點走,我一個人盤不動,這孩子不對勁,得趕緊送醫院。”三娘幾乎是跑著去老街上叫她丈夫的。

“咋個說,娃娃咋個啦?”三耶趕緊放下手上的推刨,披上外衣,跟隨三娘,朝著龍翔路小跑回去。

“娃娃有事,咋個不喊旁邊馬慶家,先幫忙送一哈,跑來跑去,耽擱時間。”三耶邊大口喘氣,邊抱怨。

“這個事,不能讓外人曉得。”三娘的氣,喘得更急。

“到底是哪樣事?”三耶有些納悶。

“你就別再問了,得趕緊送醫院,對了,可帶著錢了?”三娘急吼道。

“身上還有點,不夠等送到醫院,我折返回來,拿了存折再取。”三耶有種奇怪的預感,也有點不耐煩,他可能以為,是這孩子又整那一口了,但是他沒有接著往下問。

毫無征兆的疼痛,在午飯之前,讓正在上樓準備給花澆水的藍波,順著墻梭了下去,倒在二樓的水磨石地上。

那是肚中一陣賽一陣揪心的疼,并且疼的地方,就是她天天撫摸的部位。

藍波隱約預感到,無數次沒有結局的夢的結局,終于穿過黑夜,找到她了。

“你們是這個姑娘的父母嗎?”

“我們,是,不是,不是父母,是親人,是耶耶和娘娘。”

“她的父母在哪?咋個沒來?”

“這個,這個,她的父母不在了,有哪樣事情,我們管。”

“她的丈夫呢?”

“她沒得丈夫。”

“那她肚子里,是哪樣回事?”

“醫生,這個,這個事情,有點復雜,求你們先救救她!”

“那過來簽個字,必須馬上手術,小小年紀,怎么會這樣,到底咋個回事?”

“醫生,這,這,這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我們先簽字,我們先簽字,可行?”

“只能盡量保大人吧,你們得想好,沒見過有娃娃了,還敢整那種事的。”

“哪樣?醫生,你在說哪樣?姑娘只是上樓澆花跌倒的啊!”

“澆哪樣花啊,大劑量注射,毒品,神經系統破壞嚴重,能保住大人都是萬幸,不過,即使命保住,也可能……”

“醫生,醫生,你別整錯的了,姑娘怕是沒有整那個事情,那個事情,她早就斷了的,咋個會這個說,咋個會,這個說……”說著說著,三娘就被淚水嗆得咳嗽了。

三耶呆呆地站在三娘身邊。他還沒有完全懂,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正做好了準備,趕緊跑回家,去取存折里的錢。他剛剛還想著,怕是要多取點。他擔心取少了,三娘不夠用。

日記Ⅰ

引子1:

正如醫生所料,手術算是成功的,藍波的命被救了回來,但是,她癱了,嘴巴永遠是半張開著,眼睛也斜著,仿佛她看到了什么令人激動的場景。

她想說話,但是只有肌肉微微地抽搐。她不知道,從今往后,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更別說還能說話。

她急了,急了也沒用,老天已經夠仁慈的了。

她流下了幾滴渾濁的淚,盡管她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什么都還想再認認真真過一遍。但是,她不能正常活動了,精神和肉體,已經被什么東西,徹徹底底地剝離開了。她只能在心中想,默默地想,默默地記住那些時時閃現的珍貴片段。

她過去活著,現在也仍然活著。她努力想把所有的一切找回來。

她需要說話,需要和自己的心靈,說一說。她用意念,在心中默默記下這些過去、現在,乃至未來,若即若離的零碎片段。

×月×日? 星期一

今天天變了,陰冷了很多,它們又來找我了。

我多想請它們放過我吧,要知道我已經長大了,并且有了這個孩子,這個無辜的不幸的小孩,它還沒有見到過光呢。

可是它們大吼大叫,都讓我聽不清楚,樓下三娘在叫我做什么;我看也看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些等著澆的花,還是其他什么。

我苦苦掙扎,但是它們用盡全力,將我的心捆縛,于是,我的手就被乖乖地出賣了。

它們揮動著我的手,將那根早已準備好的又尖又細的針管,慢慢插入自己的靜脈。

瞬間,我像是被什么推著,突然撞進了一道巨大的發出黑光的門。

我看見了,看見一團團絢麗的色彩在躍動。這些模糊的不可名狀的物質,嘁嘁喳喳,似乎在喊叫著我的名字,然后,又迅速地匯集在了一起,朝著我翻涌過來。

我十分驚奇,我以為是它們變幻著魔術要來取我性命,同時,讓我感到害怕。

一股巨大的溫暖愉悅的興奮感,突然從我腳底冒了上來,并涌向我全身,令我忍不住痙攣著,倒在地上打滾,一把把刀和鉗子,將我滾過的地方劃爛夾碎。

我感覺到,無數張嘴張開,它們在吮吸咀嚼著這些碎片,其中有一張嘴巴,緊緊貼向我,發出異常奇怪的親昵、稚嫩、含混不清的聲音,令我在愉悅中嚶嚶欲裂。

我控制不住自己,極力想靠意念掙脫。虛無感變成了鋒利的口子,無數只蟲子似的,噬啃著。

但我不得不忍受著,極力不讓它知道,我已經知道,它是誰了。

×月×日? 星期二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再次感覺到,自己的重量、形體、聲音,在自己感覺的黑暗中呼吸。

我有兩個呼吸了嗎?

一個呼吸隱隱約約在我的耳邊,不,應該是在我的手上,在我的靜脈中,一陣陣滴入我,沿著我的血脈,流淌在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還有一個呼吸呢,在我的意識中,剝離了我的身體,一閃一閃的,它會沖著我發笑,也會沖著我發怒。它老是不愿意再靠近我一丁點兒,當然,也不會更多一絲絲,拉開和我的距離。

它像是故意要這么做,讓我在一個恒定的距離,既看不清又不得不感覺到它全身的紅光,多像一個個眼神,在尋找什么。

那將是什么呢?

我感覺到,兩種呼吸,就快碰撞到一起的瞬間,而實際上,它們已經猛地將彼此撞擊得粉碎。我在這兩種呼吸,矛盾的詭異共存下,試圖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但是沉重的身體,似乎已經脫離了我的意控力。無論我怎么樣掙扎(意念的掙扎),我的身體,仍然紋絲不動,在黑暗中散發著體溫。

是的,我感覺到了,稍稍感受到的體溫,緊接著是白色的圓斑,在我兩個呼吸貫通之后,像是被什么戳破,并鼓脹著,越來越大。

我看到了里面,人頭攢動,人人在叫喊著一個名字。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叫我。我已經記不得,哪一個聲音是紅色,哪一個聲音是白色。

×月×日? 星期三

人們全都來了,全都站在我的面前,我怎么也睜不開眼。我只能聽到,這些人不停地說話,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但是聲音和語調,卻又是我十分熟悉的。

空氣在這些說話聲里讓人窒息,像是要爆破一樣,就連我的身體,也成了空氣的一部分。陣陣抽緊的心跳,讓我意識到,我還活著,只是醒不過來。

任何事都不明白似的,我拼命想,想把我從這具沉重的肉身中,喚醒抽走。

這個將被喚醒的軀殼空空蕩蕩,它已經喪失了最珍貴的部位。我為什么不悲傷呢?

很奇怪,我為什么能如此平靜坦然地感受這一切呢?

我質問自己,我是不是只是我自己?我拼命追憶著,這些事情的完整性。我想我得重新問問,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這一切的我,究竟怎么回事?

那么多聲音熙熙攘攘,不知道它們,是來看我,還是要把我剩下的再帶了去。

日記Ⅱ

引子2:

晉虛城龍翔路的街道,從什么時候被拓寬;晉虛城的耶穌堂,從什么時候贊美詩已經不再走調而顯得專業;晉虛城的年輕人,從什么時候,不再談論藍波的愛情和家庭……這些都無從考證。

每天清晨或者黃昏,藍波的三娘,都會準時用輪椅推著藍波,在家門口轉一轉,然后再在家門口坐一坐。

龍翔路兩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轎車,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們來來往往。沒有人會在意,看似一對殘疾母女在路邊的休憩。

三娘經常會拿出一把桃木梳,幫藍波不停地梳理頭發。而藍波,總是乜斜著眼,朝著自己家二樓,望來望去,歪著的嘴角,不斷有口水流出來,淌在衣領別著的藍色手帕上。

藍波的三娘,已經從一個中年人,成為滿頭白發皺紋叢生的老人。她常常和藍波低聲嘮叨著什么。而藍波,自從手術后神經問題,再加上中了一次風,完完全全從一個美麗的少女,成為了另一個丑陋變形的中年婦人,模樣的蒼老已經遠超過了其年齡。

不過,有時候藍波,聽到了什么不高興的事情,或者覺得三娘的話說重了點,她臉部的表情,會突然變得很怪,滿臉的肌肉顫動起來。歪斜的嘴巴,想閉上就是閉不嚴(可能是想努力說話)。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斷朝著自己家房子二樓陽臺擠弄,極其笨拙不聽使喚。整個身子,想動又動不了,急得不得了。眼睛變得濕漉漉的,想哭又哭不了。這一切深深地折磨著她,摧殘著她。

三娘也沒有辦法,不停地用隨身的手帕,幫她擦擦眼睛,擦擦嘴巴,再揩揩臉。

藍波總會在三娘幫自己揩擦完后,極力想笑一下,想表達一下發自內心的那種感謝與感激之情,但始終沒能表達成功。

有時候,藍波甚至可以發出一些聲音,一些像是被刀刮過,粗礪的尖銳聲音。這時,三娘知道,又得繼續給她講那些早已成為過往的人和事了。

藍波喜歡聽,但誰也不知道,她究竟聽不聽得進去,聽不聽得懂。三娘依然堅持講,她總覺得,藍波仍然是個孩子,她會有真正長大的那一天。

不過,三娘也常自言自語,說自己活不了幾年了。

藍波似乎聽到了,也聽懂了三娘的嘆息,從歪斜的嘴里,發出極其古怪的抗議聲。

三娘明白,藍波的心,一直是少女時候的。

這顆少女之心,在晉虛城日新月異的變化中,一直就那么執拗地跳動。這讓三娘產生了錯覺,她不是在和眼前的侄姑娘說話,而是在和自己的過去、少女時代的自己,說著美好的愛情,說著幸福的未來,說著已經沒有任何人感興趣和在意的往事。

三娘時常感覺到,這幾十年生活的不一樣。她們活著既不孤獨,但又非常孤獨。

此時此刻,鄰居家忽然傳來軍樂隊雄壯的器樂聲。

其中夾雜有一個嚴肅的中年男聲,不知是不是對著四周甩麻將。圍觀的一群什么人大聲叫嚷聲:每每三三,還在刷哪樣微信了,還在玩哪樣抖音了,還不趕緊看直播,國慶七十周年現場直播,開始啦!

三娘聽得出,那是寫歪丈夫的聲音。

她猛然意識到,那一定是很重要很好看的電視節目。因為不斷傳出來的軍樂,是那么的雄壯有力,是那么的悅耳動聽。

三娘不由得看了看遠處,又看了看身邊。

藍波依然斜著腦袋、歪著嘴巴,坐在輪椅上,神情卻是多么的安靜與專注。

她一定也聽到了什么,三娘想。

×月×日 星期四

我怎么動彈不了了,我的手呢,我的腳呢,還有我的嘴巴和耳朵呢。你們是不是開始嫌棄我了,你們是不是已經離開我了,但為什么,我看見的東西,都被一層灰藍灰藍的,紗窗一樣的東西遮著呢?

這些個影子,從我身邊,走過來走過去,它們到底要做什么呢?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好好嚇唬我一下。

我可不怕嚇,我媽媽會幫我打死它們,對,我媽媽力氣很大,一定打得贏它們的,就算是打不贏,還有我的爸爸,他可以拿起酒瓶,砸死它們。嘻嘻,這些影子,說著什么東西,我為什么聽不懂呢,它們老想靠近我,可是又從來沒有讓我,靠近它們,這讓我感覺到,頭上重重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壓著我。

還有爸爸,也和它們一樣,為什么老是站在二樓上,不下來,我都喊了好幾聲了,可他就是聽不到,看都不看我一眼,可我自己,為什么也聽不到我喊他的聲音呢。

還有媽媽,她最會哄我了,每天給我東西吃,這些東西,一點都不好吃,一點味道都沒有。這讓我懷疑,她到底還是不是我的媽媽,但是我真的也記不得了,我的媽媽又是哪個樣子的呢。

她還嘮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很多話,都是些什么話,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她在說,我感覺得到,她好像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實也不是我做,是我的眼睛在做。我好像有手有腳,但又像是沒有,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要如何使它們才會聽話,才會動。

×月×日 星期五

我像是回到了原來的家,不是現在這個,因為我是在昨晚上醒來了,它們告訴我,你終于醒了,可以好好想想了,你睡著了,一直做夢,做的時間很長很長,現在醒過來一小會,你得好好想想,你不會醒來太久的。

是的,那時候我的手又聽使喚了,我的腳帶著我,可以連蹦帶跳,想走多遠就走多遠,想走多久就走多久,關鍵是我的腦袋瓜,像是被什么打開了鎖一樣,里面竟然放出了音樂聲,好多人在唱歌,好多人在說話。

我甚至都看得到,有幾張面孔,也直溜溜地盯著我看。我很熟悉這些人,這些人也看著我笑,我真想叫叫這些人,這些人的嘴角也在動,但我還是聽不清楚那些話。我和這些人之間,像是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隔離開,還有一陣轟鳴的噪音,死死地抵擋著隔離我們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陣陣疾馳而來的風,我的手,另一個人的肩頭,腰,頭盔,還有小路,教堂,圓頂,合唱聲,甚至一場大火,有人拉著我的手。一個小伙子,說這么美好的黃昏,怎么一個人都沒去,怎么回事,哦,一聲夢雷,一道閃電很亮,劃過了窗欞……

我感覺到,我醒過來了,真的,我記得我夢見過這些。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最后越來越大,我的身體,不也像是一個小小的天空嗎?

它也跟著下雨,跟著打雷,我想是我自己把自己嚇醒了,但我感覺不到黑暗,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接一片,我被它們湮沒了。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大海,盡管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我的爸爸媽媽,為什么也不帶我去看看真正的白色的大海呢。

×月×日 星期六

我聽見很響的聲音,這些聲音斷斷續續,一直持續了好長時間,好像與我有關,又好像與我無關。

我仔細再聽聽,這些聲音中,有一股很細,有一股很粗。我覺得把它們搓成一根麻繩該有多好。

有時候,細的聲音,老在我身上折騰,把衣服一件又一件換下,又把衣服一件又一件穿上,有時弄得我很疼,有時又癢酥酥的。我想笑,但我指揮不動我的表情,我只能在腦子里笑。

那個粗聲音,還拿水沖我,拿毛巾揩我,還把我的頭發搓來搓去。我就有那么一絲絲難受,我很討厭這個破身體,常常弄得我很臟很臭,連著聲音,也被弄臟弄臭了。

我很緊張,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會有饑渴感,當然也會有排泄感,這讓我意識到,我還是個人,我還活著。但是很糟糕,我像是專門為了這些又臭又臟的排泄物活著一樣,毫無意義,但我,又有什么辦法。

我很長時間,都見不著我的爸爸媽媽了,我只能任由這兩股聲音擺布。我還在想,是不是我的爸爸媽媽故意躲在它們后面,不想見我呢。

為什么,我會一個人在這里,為什么,還有好多好多的人也在這里。我看得見的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怕看見我,我感覺得到的,我的身上沒有一處干凈。怪不得我見不著我的爸爸媽媽,我很想見見他們,哪個又可以幫我一下呢。

×月×日 星期日

我的身體空了,尤其肚皮這個部位,空空蕩蕩的,我還想摸一摸。

以前,一定是有什么裝在里面的我想起來,爸爸給我買的小狗熊玩具,還有媽媽送給我的堆積木,是不是原來就放在這里的,誰給我偷走了呢?

小狗熊的胃口很大,它還會喝水,但是我,沒有見過它喝,它當然也會生病,我拿著針,給它打過好多好多的針。哦,那些針眼密密麻麻的,我想它一定很疼很疼,怪誰呢?誰讓它每天都要生一場病呢?

我打針都給我打得累極了,但是小狗熊,好像上癮了,它有時還哭著喊著要打針,我稍微慢一點,它就亂吼亂叫,還想撲上來撕咬我,可是我不怕,我一巴掌,就可以甩翻它。不過我也舍不得,不停地給它打針,打針,反正我像是有用不完的針水,讓小狗熊天天打針,就是想讓它高高興興,因為它鉆到了我的肚皮里去了。

還有那堆積木,去哪里去了呢?媽媽教我,用它蓋房子,對,我自己的小房子,我得努力蓋啊蓋,要蓋得比那高高的教堂還要高,要蓋的比那尖尖的圓頂還要圓,蓋好了,我要讓大家都來看看,都住進里面。我要和所有的人,住在我蓋的這個房子里面。

對了,我還要唱那些在路上聽到過的好聽的贊美詩,還有那些我最愛的詩與歌。我好久好久都沒有聽過,也沒有唱過,更沒有讀過和寫過。我記得,我長大的時候,是多么地歡喜過,好像還有那么一個人,他也和我一樣。但我很久很久都沒見到過他了,他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贊美詩

三娘驚奇地發現,那個軍樂隊激越旋律的早晨過后的第五天,仍然是這個位置,仍然是她和侄姑娘藍波,被一陣縹緲的旋律吸引住了。

那是不遠處,基督教堂正在進行贊美詩吟唱會。經過幾次改造裝修的教堂,遠非當年可比,更別說這支專業的合唱隊了。

合唱隊演繹的高妙歌聲,讓陽光也似乎跟著旋轉了起來:

你的信仰很堅定,可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你在屋頂看到她一個人在沐浴

月光下,她的美貌把你徹底擊垮

藍波依然靜靜地坐在輪椅上。或許是前幾天,軍樂隊的旋律激發了某些東西,又或許是三娘的話,產生了某種奇特的效應,再或許是藍波自己的思考,打通了某根經脈。反正藍波在聽到這歌聲時,原本歪斜的頭,竟然開始慢慢左右搖晃,接著又前后搖晃。

三娘以為她是不是想要什么,但是藍波半張開的嘴巴,并沒有絲毫變化。三娘只好把想問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對自己都快有些喪失信心,更何況眼前,這個癱瘓二十多年的侄姑娘呢。

大地即將,如雪消融

太陽終會隕沒

唯有上帝,與我永在

旋律繼續響著,除了合唱隊轉換歌曲有過短暫的過渡外,這支訓練有素的合唱隊,從來沒有停止過,就像是上帝對人間的博愛。無論你是老的還是少的,男的還是女的,信仰的力量,總是會帶給生命奇跡。

只可惜,藍波從來沒有機會去教堂,跟著唱一唱,這些優美的旋律。

三娘早些年照顧藍波時,常常也會有此想法。她多么希望,眼前這個曾經美麗的少女,也能和同齡人一樣,唱著這么動聽的歌,哪怕就是一次,也會讓這個不幸的女孩,從心里走向遙遠的天國。

但是沒人給她這個機會,也沒人在乎一朵鮮花就這么在時間里老去枯萎。

悸動的心在激蕩中跳動不安

但是當你來臨的時候,我充滿了驚奇

有時候,我覺得我看到了永遠

三娘發現,藍波晃了好一陣頭之后,又恢復到原來歪斜的狀態。

但是,藍波的嘴巴,竟然從半張著的歪巴狀,慢慢合上了,并且微微顫動,仿佛在努力控制什么,又好像在奮力激發什么,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暗合旋律的節拍。

三娘心中頓時被一股莫名的暖流激蕩。

她先前就有些奇怪,今早的陽光,比往日要溫暖和明亮多了 。而藍波,也比平時更顯得好動多了。

我要跪下

謙恭的崇拜敬奉

并要頌揚

旋律的起伏,還將三娘的心推動著,盡管此時年紀已經過了中午,但是侄姑娘藍波的變化,激發了她塵封已久的記憶和幾近絕望的心境。

“我要跪下,謙恭的崇拜敬奉,并要頌揚。”三娘甚至在心里,也小聲地跟著哼唱起來。

是的,沒有經歷過這般艱難生活的人,又豈能真正了解這種難;沒有真正喪失過正常生活權利的人,又怎能體會茍且偷生的苦。

三娘忽然想到了三耶,這個老實的丈夫,這個時不時只敢整點臉色的丈夫,這個一直支撐著她照顧侄姑娘藍波的好丈夫,就在三個月前,勞累成疾,過早地離世了。

三娘心想,如果需要下跪,她就一定給她的丈夫下跪,沒有他,無論如何,她也支撐不了這二十多年。

可是,他走了,她們,還得繼續活著。

你的醫治經過淚水而賜下

在無數個不眠夜之后

才懂得原來你就在身旁

一聲輕微的喊叫,讓三娘從想念三耶悲苦的心緒中,回過神來。

在教堂的歌聲中,這聲微弱的喊叫,顯得那么單薄而孱弱,但是它畢竟存在,畢竟就在身邊,畢竟來自眼前,這個自己照看了二十多年的姑娘。

當三娘正眼看過去的時候,一雙帶著大病初愈后欣喜的眼睛,映入三娘的眼里。

就這么一眼,三娘的心中,仿佛受到了重重一擊。

這是什么眼神呢?這難道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神嗎?這難道不是她二十多年來,一直希望等待企盼著看到的、那種有溫度的光輝嗎?

凱利克拉克森,太陽會升起

在你的眼睛,我可以看到那里等待

我能感覺到你的嘆息悲傷

多像是天國的一面鏡子,這金燦燦的一層又一層太陽光暈;多像是溫暖的小手,這亮堂堂照射在臉上和身上;多像是巨大的夢境,這活著的空曠的明亮人間。

你是在哪里?你是誰?你又來自何方?為什么耳邊回蕩著如此迷人的合唱?

為什么眼前,不,眼睛里,被熾熱的驚喜的潮濕的幻象填滿?你聽到了,你也看到了,你把自己的頭左右前后搖了又搖;你把你的嘴巴,用力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你舉了舉這雙麻木已久的手臂;你還抬了抬,這對笨重的雙腿。

還有你的腰桿,你費力地磨正了。你是一個人,活著的人;你是一個人,悲傷的人。

你不知道,你該說什么;這些從教堂飄來的旋律,正在替你贊美著。

主若肯拯救保守

無論甚么威脅、引誘

不會使我一回頭

黑暗中的種子,等待著光。

你的記憶,在這個清晨,被眼光激活,又被陽光照亮。

你曾懷著那小小的種子,在一個罪孽的身體里,無法通達光亮。你被舍去的,應以這漫漫時光來懲戒。

你愛著的,和被愛的;你受誘惑的,和誘惑你的,全都刻在了種子上。

你的青春,像是沉浸于大海的水滴,在不諳世事的波浪中翻涌,那艘孤獨的行舟,又能有多快?

你不知道,但是你體驗過的速度,像是一道道劃在心上的傷疤。

你并不知道,你狹小的心,原來是被愛著的,不是速度之愛,而是安靜之愛,就像此刻,你眼前的那對目光,清澈、純明、通透,只有別人,沒有自己。

即便我目不能視

我眼前的萬山阻隔

也會移到海中央,最終消逝不見

你總以為,你可憐的父母,給予你塵世之身的父母,你會給家庭帶來幸福。

你總以為,路走了一條,還有另一條;河跨過了一道,還有另一道。

你總以為,你流淌的眼淚,比任何人都更珍貴;你飛馳的青春,比任何青春更灑脫。

然而,你中了自己的計謀,你成為了真正計,你沿著自己的計,滑落到了深淵,那里有你的愛情,那里還有你懷著種子的根源,但你無法用早已喪失的身體去體味,也無法用遺忘的心去記掛,你成了什么?

但是,你無論成了什么,都在你眼前的目光下得到護佑。

阿門!

清晨我眾歌聲,穿云上達至尊

圣哉,圣哉,圣哉!慈悲與全能

榮耀與贊美,歸三一妙身

你的東西丟了嗎?還有你的記憶。

那些你聽過的歌,和你唱過的歌,是否還能再來一遍。

就像你在陽光與黑暗中流逝的青春一樣,你如此幸運地又活了過來。

那么,你還會感覺到孤獨嗎?你還會重蹈覆轍,將自己完完全全放縱給鋒利的時間嗎?

請注意,你將重新有選擇的自由和權利。當然,你也將重新擁有黑夜和白天,只是你準備好了嗎?

你想讓另一個靈魂,那個照亮你二十多年的靈魂歇一歇了嗎?

可是,你能做什么?你會做什么?

你是否愿意從你最精彩的故事處,重新開始?

對,重新開始,你曾經有過的誓言,在遙遠的少年時代,你就是這么想的。

沒什么比你更富足

釘十架

被埋石洞里

你是個女人,曾經的少女,曾經的媽媽,曾經的一團美麗火焰。

與你同在的,也是另一個女人,曾經和現在的三娘,只是她蒼老得多,你也一樣。

你想過沒有,如果當初你是她,而她是你,怎么辦;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的苦有十分,那么她就得在這十分上,再開墾十分。

今天,有人幸運地醒來了,那不是因為她真的幸運。今天,這些贊美詩動人心魄,但并不是贊美詩真的動人心魄。今天,無數個奇跡中的一個,在旋律中跳了出來。

你抬起了你歪斜的頭,你張合你木訥的嘴,你揮動你的手臂,你擺動你的雙腿。

主啊,你獲得了什么?

尾 聲

晉虛城龍翔路背后新建的龍翔園小區,常常坐著一個手腳不是很方便的中年婦女,負責看管小區電動車。這是西門村委會為照顧困難殘疾群眾,專門安置的公益性臨時崗位。

只是這位剛剛才來的管理員,說話有些費力,記憶似乎也有些問題,閑時愛抬著本書看,還放了一些小本本,聽說還寫寫字,目的就是為了幫助恢復記憶。

昨天,小區里一位上初一的小女生,偷偷告訴她媽媽說,這位娘娘怎么怪怪的,在值班室門口打招呼,她總說會看到四周是五顏六色的,還問她看到的是不是也是這樣?弄得小女生愣了愣,只得笑笑。

小女生還告訴她媽媽,說她不經意還看到值班室桌上,有個黑色封皮相當破舊的小筆記本,被撕掉了一半,只有一頁上面歪歪斜斜寫了一行字:愿來世全部忘記。這讓她挺納悶。

今天周末,這位小女生在小區值班室門口,又碰著那位滿頭白發的奶奶。她笑著對正在削土豆的這位娘娘夸獎,說她削的土豆真不錯,而且,一天比一天削得更好了。

在清晨的陽光下,小女生眼里閃動著娘娘似有似無的笑。娘娘唱著她曾經熟悉的少年最愛的Beyond樂隊的歌:

沒有淚光風里勁闖

重植根于小島岸

如天可變風可轉

不息自強

這方向……

責任編輯 陳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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