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學明
月 亮
“云層太厚,月亮失約”
一個經驗主義者見風見雨。
今晚為什么要看到月亮:
因為月亮已不只是它自己的月亮。
多少次了,人類在月亮身上
傾注了愛,習慣和月亮背后的
人在今天相見。習慣已成意義。
云連著云,搬來了千山萬水
風吹著風,正趕走安慰的桂花香
和蟲鳴的絕望
在我回到屋內的一瞬:月亮在天穹
打開灰色的封鎖
它掏出內心的黑和擔憂,用
眼淚將臉洗白。
“我擔心會崩潰”
它想到山,空氣,云層,大氣層
這么多不允許相見的理由。事實是
世事難以預測,有心勝過無意
相信奇跡比簡單順從命運
總要好些,軟弱者不要急于否定
見到來之不易的月亮
應讓人對未來存有念想……
不可不贊美的時光
下午四時:我說的是太陽。
沒有到殘陽如血的悲憤之時;它
已傾斜,在天空的海中,我們還猜不透
它有晃動之憂,還是若無其事?
而植物已有警覺。淡黃色的光
在表達中開始軟弱,它驚醒了茶樹
和欒樹如安眠的天真:它們在光中的部分
尤其透明,在陰影中的部分輕顫不安。
這樣假設:一對不被神看好的年輕
戀人。他們站在無處不在的光里
光打在她的秀發上,她只愿背對塵世
他看著傾斜的幸福,心有驚悸和不舍。
沒有人懷疑光:它為人類創造了愛
和美。而在光的背后一定還有
支配者,它賦予多情的光以毀滅的蠻力。
被光覆蓋的我們不得不贊美:遠去也
是一種美。山上成片的蔥蘢已在分裂
清澈后退,池塘喜歡上冬季的沉默。
遭遇一滴雨
世上有多少疑問:
比如一粒雨滴
這我之外的物質,在車窗外
玻璃上看著我
我們有心領神會的適暢,久別重逢
的驚喜?還是陌生的對視
甚或仇人相見的怒懟?
車內突然響起的音樂
讓雨滴因內心震動而滑落
我們不知道看不見模樣的音樂
是久居在聲波內,還是在通往
聲波的路上。
當雨滴和音樂相遇
它們都有來自不可知的默契?
還是相互忌妒?
雨滴從城東跟我到城西
我和雨滴都來自于水
我比雨滴走得遠
而它只愿仍是水
是它看透人世的無常而止步?
還是懂得水才是世界的永恒?
聞 香
深秋時的縷縷清香尤其感人
像一個深刻的啟示打動相遇者
被河水洗痛的人難以理性
香的金絲是密集的救贖
風是媒介,但風時時盲目
只送香的絮語而迷離眼神
聞香者撞上旁觀的柳樹
它用柳條的鞭子嘲笑迷戀
在柵欄中的香意圖獨占
清雅的香容易為人稱頌
陽光在上午固守東來的線路
溫暖的覆蓋者若有所失
其實我說的香是指桂花
一夜風雨,金桂盡落記憶
果子早被愛包圍,說:
香在遠處,在去年或明年的詩里
十一月一日,登南京九華山
日光為誰而亮?
植物的表情一半陰暗
桂花已逝
梅花的紅虬枝深藏
蔥蘭舉起一千只已枯的小手
在山中懷疑
僧人隨同光線
從林中的石階而下
我驚喜,而他臉有
接引時的肅穆
從一月到十月,我在人間
哦,仍舊有傷痕在背后追趕
這最后的兩月
這漸入的生的冬天
是否沉默如這山頂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