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衛東
許多余的文學創作,至今已經有近二十年。這二十年,從世紀初“80后寫作”走到媒體和文學界前臺開始,80后作家的寫作在題材選擇與主題切入都與這個時代的生活變遷密切相關。許多余也嘗試過多種題材,從早期的青春情感、鄉村圖景到城市變遷與心靈困境,這次許多余則是選擇了留守兒童這個視角,可以看作他在創作中的一次新的嘗試。
但就小說的藝術性而言,許多余的這次嘗試明顯是失敗的。與他早年那些讓人震驚的生猛的先鋒小說(如《蠶食》《死亡游戲》等)相比,除了詩性唯美的語言尚有些亮點,這篇小說并沒有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開篇在他的筆下“我們像一些模糊的生靈,沿著田野的小徑悄無聲息地前行”,將讀者帶到故事中的感傷氛圍中。但是,開篇之后,他似乎顯得特別猶豫,還徘徊在以往詩歌書寫的某種情緒中,沒有準備好進入講故事的狀態。之后,他寫得有些不知所云,類似“田埂偏執而吝嗇……如窮人的命運一般狹窄”等句子,讀起來有故作深沉的凝滯感。這也許是對這類題材切入還不夠清楚,讀起來特別突兀。我讀過許多余的很多詩歌,這種情緒放在詩歌的表達中沒有問題,但帶著這種情緒寫小說,總感覺欠妥,那種語言的陌生感,并不適合小說寫作。
在我看來,這篇故事有五個重要的場景書寫,即開篇寫到的夢境、柴油機三輪車、父母的爭執、節日景象和奔跑著去追趕早已出門進城做工的父母。在故事的線索方面,許多余的思考還算清晰,從鄉村的遠景展開,切換到近前,敘事和結構方面都很完整,讀起來也毫不費力。同時,就細節處的語言來說,又帶有許多詩性的描寫。小說的開篇所寫到的夢境,意義較為隱晦,它好像是在暗處不斷閃動的光,激起我們的思考,但卻不肯完全現身。故事開篇對夢境的模糊,拖拉機的想象、鄉村節日的書寫,以及故事末尾處“我”奔跑在三岔路口,往青山方向追去,這些場景都讓人置身于一種模糊而感傷的空間。不過,這樣的寫作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開篇的描寫,過多地夾雜了詩人敏感的情緒,過早地將故事的基調展露出來,這些出現的情緒與開篇關于夢境的書寫,其后鄉村世界熱鬧的節日景象也有些不太協調。
另外,許多余對留守兒童的書寫,既有他熟悉的一面,也有陌生的一面。熟悉是因為切身的體驗和觀察。陌生則是因為80后的童年成長時期,與新世紀以來這些90后乃至2000年以后成長起來的孩子又有所不同。90年代的鄉村世界尚未有像今天這樣高度的現代化,傳統的親情倫理與農業世界仍舊能夠為兒童提供基本的庇護。從這個角度來說,90后之后的這一批留守兒童,他們的內心更為孤獨,世界的變化更為迅捷。顯然,許多余對此并沒有完全掌握。
許多余對鄉村世界的書寫還存在另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他筆下的鄉村(包括節日)仍舊帶有強烈的田園色彩,只是過去的或想象的村莊。然而,在許多余對鄉村世界這些熟悉的場景書寫的同時,現實中我們已經幾乎看不到一個完整的村莊形象了。鄉村既不是田園世界,也沒有完整的輪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模糊的空間。而許多余則希望在創作中能夠實現無縫切換,從節日的喧鬧與留守兒童在父母離開后的孤獨感之間,呈現出更強的情感沖擊。但是,如此的寫作凸顯出來的現實,已不是真正的現實,甚至可以說不具有現實意義。
在題材的篩選方面,許多余一直在做多種嘗試,從鄉村書寫再到留守兒童視角的這篇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他力圖從大時代的場景中發掘個體苦痛的想法。如果從這些年許多余創作的前后經歷來看,也許可以對這篇小說中存在的問題有更為完整的理解。如果說夢境的書寫是許多余詩歌創作情緒的延伸,那么對鄉村世界節日的描繪則可以看作是他早先熟悉的鄉土書寫資源的再利用。而最后將主題鎖定在留守兒童的孤獨與悵惘,則是他嘗試進入新時代的現實主義書寫。可這種對熟悉材料和情緒的再利用,是不是另一種模仿——對自己的復制?
這樣的寫作,難點在于,對鄉村景觀和節日的書寫或多或少地帶著一種越來越淡漠的田園情懷,或者偏執的烏托邦想象。但這兩種想象似乎都無法解決“模糊的生靈”內心中的孤獨和痛苦。對于留守者來說,他們突然從熟悉的節日和生活中被拋出來,成為孤獨的存在。除了熱鬧的景象,那個整體的田園世界已經不存在了,它在逐步退出留守者的視界,變成迷蒙的風景。就是在這里,許多余的寫作才開始變得更為柔軟,帶著特有的溫度,“在見不到他們的那些度日如年的漫長歲月里,我根本無法控制那種愛恨交織的情緒,它總會偷偷地尾隨上我,順著我每天走過的小徑蔓延……”透過文字,我們似乎能夠感覺到留守的孩子在奔跑中的那種倔強與孤獨。在這個時代,他們的聲音似乎很小,沒有具體的形象,它似乎是分散在時代角落里,在每個山坳、村莊的深處,他們的聲音也很細微。許多余寫作的初衷是概括他們的共性,可一不小心卻描述了他們的個性。這反映出他近年的寫作極不穩定,以致常處于這種搖擺不定的模糊狀態。
總體上,許多余的這篇作品在整個寫作過程中,似乎都在嘗試找到那個情緒上的“燃點”,希望能夠呈現留守者的內在孤獨,以詩性的語言使得那些倔強的念想裸露出來。這有點像是伯格曼的電影《呼喊與細語》,隱藏的情緒和痛苦,在一點一滴地不斷析出,直到足夠我們看到它的輪廓,感受到它的尖銳與深入骨髓。但是,許多余的轉型就顯得平庸了,他急切地欲進入當代社會的現場,卻丟棄了他的鋒利,變得柔然而緩慢。他那看上去詩意的文字,在應對現實主義之時,顯得尤為乏力。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