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輝 楊肖光

隨著政治和經濟環(huán)境的變化,中國腐敗的類型也在不斷演化。那么今天中國的腐敗類型呈現出什么樣的結構性特征,又是什么因素可以幫助我們解釋這些結構性特征的差異?
腐敗一般被定義為利用公共權力謀取私利,在這個比較寬泛的定義下面,腐敗可能有各種各樣的形式。賄賂和不正當的占有一般被認為是典型的兩種腐敗形式,從法律的角度來說賄賂主要包括各種形式的行賄罪和受賄罪,不正當的占有主要包括貪污罪和挪用公款罪等。賄賂代表了一種“交易型腐敗”,不正當的占有代表了一種“自體腐敗”。
這兩種腐敗一直是當下腐敗的主要類型。自體腐敗主要是公職人員單方面的行動,是公職人員利用手中的權力直接竊取或者占有公共財產,其手段主要包括貪污和挪用公款。
交易型腐敗則不同,這種腐敗會涉及交易雙方甚至多方,一般會包括政府主體和市場主體,體現的是公私二者之間的利益交換關系。交易型腐敗的手段主要包括各種類型的行賄和受賄。在我國現行法律中,按照參與交易主體的性質分為單位行賄、單位受賄、對單位行賄、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等罪名。
這兩種腐敗在根源上有著本質差別。自體腐敗因為是公職人員單方面的行為,因此其主要根源在于各種管理制度自身存在的漏洞,比如在基層,村干部截留上級政府下發(fā)的征地補償款、社保資金和扶貧資金等。而交易型腐敗涉及行賄和受賄的雙方,需要二者都具備參與賄賂交易的意愿和機會。
正如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呂曉波所說:“自體腐敗是前改革時期的主要特征,這種腐敗經常發(fā)生在非市場領域內,因為這些領域內很少有市場交易。在非市場領域內,游戲規(guī)則是‘權力追逐金錢’,而在市場領域內游戲規(guī)則是‘金錢追逐權力’。因此,在自體腐敗行動中,對物質和金錢的獲得不是由市場決定的,而是由權力和地位決定的。”
腐敗是行動者的內在需求和外在供給共同驅動的結果,腐敗類型可能取決于兩類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是行動者自身的特質。可能由于行動者自身的一些特點,有些行動者面臨的自體腐敗的機會比較多,交易型腐敗的機會比較少,而另外一些行動者則相反。行動者自身特質的差異導致了腐敗機會的差異,最后呈現出腐敗類型的差異。當然也許有些行動者擁有的自體腐敗和交易型腐敗的機會都很多。
許多研究都指出,性別對于腐敗有重要影響,跨國分析發(fā)現,議會中女性議員比例越高,整個國家的腐敗程度越低。以往的研究認為主要原因是女性政客一般擁有更高的道德水平,更加誠信,因此也更少涉及腐敗問題。還有的研究認為女性對腐敗有更低的容忍度,因此也更加痛恨腐敗。
但是很可能男性和女性面對的腐敗機會是不同的,這也導致了其所涉及的腐敗類型有很大差異。比如在交易型腐敗中一般伴隨著花樣繁多的社交和娛樂活動,經常還會涉及一些色情活動,男性官員要比女性官員更加容易參與這些活動,行賄者也有更多的手段腐蝕男性官員,從而提高達成交易型腐敗的可能性。
既然女性官員參與交易型腐敗的機會比較少,那么其理性選擇就是更多地采用自體腐敗的手段來牟利,比如貪污和挪用公款。另外,女性更多涉及自體腐敗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跟職業(yè)類型有關。貪污和挪用公款利用的是公職人員對國家財產的接近權,比如會計和出納,其利用對現金和賬務的直接管理權力盜竊國家財產的案例非常多,而從事會計和出納這種要求心思細密的職業(yè)活動的,大多都是女性。
可能影響腐敗類型的行動者的第二個微觀特質是其居住在城市還是鄉(xiāng)村。在實際運作過程中,村干部在很大程度上是基層政府的代理人,其承擔著上級政府向基層延伸的各項職能。因此,村干部實際上有大量的機會利用上級政府賦予的代理權力貪污腐敗,謀取私利。
我們常常看到一些村干部“小官巨貪”的相關報道,比如安徽省淮北市烈山區(qū)“巨貪村官”劉大偉,貪污金額高達1.5億元,掏空了整個村的集體資產。黑龍江哈爾濱市南崗區(qū)曙光村原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于福祥侵占集體資產,涉案金額高達2 億多元。如果從腐敗類型的角度來說,這些行為大多屬于貪污和挪用公共財物,也就是自體腐敗。
城市中的情況就有很大不同。首先,城市中的基層政權也就是社區(qū)中居民自治委員會,雖然也協助上級政府承擔許多公共職能,但是其主要職能是從事公共服務,涉及資源和利益分配的權力微乎其微。因此,居委會腐敗案件的發(fā)生率遠遠小于村委會。而層級比較高的政府部門,隨著國家財政管理體制的逐漸完善,貪污案件也在逐年減少,主要的腐敗類型在從自體腐敗向交易型腐敗轉移。農村中的自體腐敗案件逐漸增多,城市中的自體腐敗案件逐漸減少,逐漸形成了一個腐敗類型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相對于城市來說,在中國農村基層政權中更容易發(fā)生自體腐敗。
許多學者注意到,中國腐敗的高速蔓延開始于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時期。概括起來,學者們主要認為中國的市場化改革主要由于以下幾個原因導致了腐敗。
一方面,中國的市場化改革總體來說是在政府的主導下緩慢前進的,漸進式的市場化改革為政府干預市場保留了巨大空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一邊市場化一邊還保留大量舊體制的制度安排,于是從上世紀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實際上是一種市場制度和計劃制度并存的狀況。這種制度與計劃經濟相比,實際上為官員利用公共權力干預市場并從中獲利提供了更有利的條件。最典型的手法就是利用價格雙軌制進行投機倒把。
但隨著國家對價格制度的改革,學者們發(fā)現市場化以新的方式在催生腐敗。市場化改革給國家的管制能力帶來了新的挑戰(zhàn),在漸進式的改革過程中摸著石頭過河,市場管理各方面的制度建設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政策與制度的滯后造成了許多結構化的漏洞,為腐敗分子從市場中牟利打開了方便之門。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深入,中國行賄、受賄這一類的交易型腐敗逐漸增多,但隨著行政管理制度的完善,貪污和挪用公款這一類自體腐敗案件逐年減少。
此外,政府規(guī)模與腐敗之間的關系也是腐敗研究中的經典話題。一派學者認為政府規(guī)模會提升腐敗發(fā)生的概率,政府規(guī)模越大腐敗也越多。但是也有學者提出了完全相反的看法,政府規(guī)模越大意味著政府有更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去打擊腐敗。同時政府的職能部門越多,部門之間的權力平衡也越強,其中某一個部門濫用權力的機會就越少。
由于交易型腐敗和自體腐敗的根源差異很大,因此需要使用不同的方法來加以應對。自體腐敗比較多地發(fā)生在國有企業(yè)和鄉(xiāng)村基層政權中,所以反腐敗要注重加強基礎性的制度建設,要想方設法打擊國有企業(yè)和村級政權的腐敗。而對于市場化程度比較高的地區(qū),交易型腐敗多發(fā),腐敗主要根源于政商勾結,所以要把精力放在構建一個“親”“清”的良性政商關系上。
當前中國反腐敗的整體戰(zhàn)略已經由“不敢腐”向“不能腐”過渡,地區(qū)間腐敗類型的差異意味著反腐敗的策略也要有所區(qū)別。承擔反腐敗任務的職能部門要有效打擊本地區(qū)的高發(fā)型腐敗,才更能體現出腐敗治理的積極性和預防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