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漢初,功臣集團占據中央要職,高祖崩后,呂后為鞏固自己的權力,有意提升外戚地位來對抗功臣集團和宗室諸侯。呂后對功臣集團與諸侯王采取不同的手段加以抑制,對有可能威脅到皇權的劉姓諸侯多采取狠辣果敢的打壓,對只想多撈取政治利益的功臣集團多施予采取制約優容。以往研究多從功臣集團、劉氏宗親與呂氏外戚,三股勢力角逐下的政治平衡為切入點進行研究,成果斐然。而對呂后在此過程中的種種顧慮和精心布局則關注較少,本文嘗試從人物關系與人事安排的角度,分析呂后掌權期間為鞏固自己的權利所做的努力,以及“誅呂事件”的始末。
關鍵詞:呂后;漢初政治;呂氏之亂
一、呂后與功臣集團的較量
漢初功臣集團占據中央要職,丞相、太尉及御史大夫乃漢朝初期最重要的官職,高祖十二年(前195),呂后曾向彌留之際的劉邦詢問身后人事安排“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馀,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惠帝六年(前189),呂后先后任用周勃為太尉、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此三人的任命,看似是呂后遵照劉邦的安排,其實并非如此。仔細觀察會發現并非如此,首先高祖十一年周勃攻代,因軍功被高祖授予太尉之職,攻代回來當年即被罷免,高祖何必又馬上囑咐呂后再次任命周勃為太尉,太尉之職沒有在此期間被罷免,又何來任命周勃為太尉之說?可見高祖此人事安排當屬子虛烏有之事。故此三人的任命,當是呂后自為之,從三人關系角度分析,“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陵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而陵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晚封,為安國侯。”王陵,雖然也是沛縣人氏,但他最初有自己的隊伍并不隸屬于劉邦,具有完全獨立性。漢立國后雖然也享有“豐沛元從集團”的優厚待遇,然和劉邦之仇雍齒相善,與周勃等人不屬一系。陳平屬項羽降將,初入漢營,便受諸將排擠,“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原王察之。”故陳平與周勃、灌嬰等人亦早有嫌隙。呂后掌權期間,整體上看仍舊是軍功集團占據中央要職,但此間亦有呂后利用功臣之間的微妙關系,使其互相制約的巧妙安排。
《史記·呂太后本紀》記載“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彊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乃如辟彊計。太后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看似是由張良年僅十五歲的兒子張辟彊授意丞相而為之,但劉辟彊的這一建議,重大而又具體且明顯帶有威脅意味,作為侍中的劉辟彊此舉極有可能是受到呂后暗示或直接授意而風喻丞相。但是,是否自此南北軍就被呂氏掌控?朝廷的人事變動,賞罰舉措,就皆出自呂后之手?恐非如此。呂后元年(前187)冬,首次與大臣商議欲立諸呂為王,便遭大臣反對,右丞相王凌堅決維護“白馬之盟”的約定,即非“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左丞相陳平與絳侯周勃則作出讓步。對此,呂后對最高決策層立即做出調整,借口拜王凌為太傅,奪右丞相王凌實權,將其排擠出中央決策層,并升“識時務”的陳平為右丞相,同時,安排心腹審食其為左丞相,監宮中,常決斷國事。任用曾有恩于己的任敖代替趙堯為御史大夫。
呂后七年之前“侯諸呂”的人事安排中的諸多顧慮。呂后元年封功,呂氏受封三人人,除扶柳侯呂平父輩無功外,呂臺、呂產不僅只有外戚身份,亦屬功臣之后。呂后四年,呂氏子弟與功臣相雜受封的同時,有兩個細節不能忽略,一為周勃復為太尉,二為罷免任敖以曹參之子曹窋為御史大夫,如此安排當是呂后與功臣集團進行的一次利益交換,呂后七年前的朝局,絕非“號令一出太后”這么簡單。
二、呂后與諸侯王的較量
高祖崩,惠帝即位。呂后對曾挑戰劉盈太子之位的趙王劉如意痛下殺手,她不能容忍任何僭越皇權的行為。惠帝二年,齊王劉肥來朝,在一次家宴上,孝惠按家人之禮讓兄長劉肥上坐。這一行為惹怒了呂后,欲以酖酒殺劉肥。賴惠帝相救,后劉肥又主動獻城陽郡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并尊其為王太后,才得以逃過此難。此時身在壯年的齊王劉肥,乃是坐擁七十余城的第一大諸侯王,他的任何僭越行為,無疑都在挑戰著呂后最敏感的神經。劉肥獻郡,尊自己的妹妹魯元為王太后,明確的將親情關系擺在政治關系之后,則正中呂后下懷。因此,至孝惠六年齊王薨,呂后再未加難于肥。
呂后并非開始就謀劃,遍分諸呂,最初的想法應該是兩個目的,一是想讓諸侯王中能有呂氏一席之位,二是呂公之后皆有侯爵。呂后有兩兄一姊、一妹,高祖時,呂后兩兄及父皆已封侯,其妹呂媭之夫樊噲也憑軍功封侯,封爵皆可傳之子孫。唯獨呂后姊呂長姁家無人封侯,呂后舉家富貴,獨少一人總不完美,所以呂后元年,先封呂長姁子呂平為扶柳侯。呂后元年封長兄呂澤之子呂臺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王奉邑。割楚薛郡為魯國,為避免齊楚子弟因割地產生的不滿情緒而團結起來敵視朝廷,呂后拉攏齊楚子弟中年長者入衛宮中,二年,封齊悼惠王劉肥之子劉章為朱虛侯,并以呂祿女妻之,楚元王劉交子劉郢客為上坯侯。呂后四年呂氏外戚勢力才開始逐漸崛起,但這次封諸呂同樣是與功臣相雜而封,且為照顧功臣集團的情緒,使周勃復為太尉,罷免御史大夫任敖以曹參之子曹窋代之,呂后六年,封劉章之弟劉興居為東牟侯,呂臺之子呂通為錘侯。此后在呂后強勢推動下,外戚勢力逐漸擠占功臣集團的政治空間,失去實權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在陸賈的協調下,摒棄前嫌“深相結”
呂后奪齊楚之地以封外戚,擔心齊楚聯合起來向朝廷發難,乃封大將軍劉澤為瑯玡王以其妹呂媭之女妻之。齊瑯玡郡與楚東海郡相連,呂后設置瑯玡國將原本地域相連的齊楚兩國隔開,又封劉氏旁系遠支的劉澤為瑯玡王。無疑是在齊楚兩國之間打入一枚楔子,將中央與地方的矛盾轉化為宗室血親與支系之間的矛盾,以期達到利用劉澤牽制齊楚的效果。呂后晚年 給予“諸中宦者令臣皆為關內侯”的賞賜,“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軍北軍;呂王產居南軍。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將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賜金。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后。”此種種倉促之舉,皆是呂后恐少帝難以駕馭群臣,諸大臣向呂氏子弟發難,試圖以利益同盟和絕對的政治軍事優勢,來保障朝局的穩定以及呂氏子孫的利益。
三、“誅呂事件”再探
《史記》載“鏟除諸呂”的導火索是“諸呂用事擅權,欲為亂,畏高帝故大臣絳、灌等,未敢發。硃虛侯婦,呂祿女,陰知其謀。恐見誅,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誅諸呂而立。朱虛侯欲從中與大臣為應。”關于劉章“恐見誅”的理由恐難以成立。其一,諸呂并無為亂的任何準備,即使為亂,作為呂祿女婿的劉章也無被誅的可能。其二,呂后時,劉章尚且不懼被誅敢在宴會中唱《耕田歌》借“軍法行酒殺”呂氏人,呂后既死,又豈會反懼誅?真正動因當是想與兄長里因外合借機奪權。得到劉章的消息,齊王劉襄迅速打著“誅不當王者”的旗號起兵,欲與朝中兩位兄弟相謀奪權。然而,頗為戲劇性的是周勃、陳平劫持酈商,令其子酈寄竟以“歸將印,與大臣盟而之國”的借口欺騙呂祿,欲使呂祿放棄對北軍的掌控,對于酈商的“建議”呂產一面遣灌嬰為大將,往擊齊軍。一面遣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產曰:‘王不蚤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乃趣產急入宮。”根據賈受的反應推測,其出使的目的應該是呂產期望劉襄能贊成酈寄的“建議”退兵,不料卻得到“灌嬰與齊楚合謀欲誅諸呂”的消息。呂產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除了聽從賈受“急入宮”的建議外,沒有做出任何應對措施,甚至都沒有將這一重大消息及時告訴呂祿,讓其做好準備。功臣集團通過御史大夫曹窋了解到這一情況后立即做出反應,搶在呂祿得到“消息”之前,立即令呂祿的好友酈商與典客劉揭欺騙呂祿說:“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仍擔心此計劃不能奏效,同時“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可以說周勃掌控北軍,完全是在陰謀敗露之下的緊急之舉。通過兩次假傳圣旨,先欺騙大將軍呂祿,后欺騙北軍將士,將整個北軍完全蒙在鼓里后才掌控了北軍。此時,尚有南軍在丞相呂產手中,諸虛侯劉章奉丞相陳平之命佐太尉周勃,周勃先命衛尉阻止呂產進入殿門,恐不能勝諸呂,又命劉章率千余人入宮衛帝,周勃至此尚未準備發動最后一擊,所做一切準備是為了阻止呂產將“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的消息告訴皇帝,同時也擔心自己兩次矯詔奪北軍軍權的罪行被皇帝知曉。周勃為將多年,深知以矯詔奪得的北軍軍權在合法性上會受到質疑,在兵力對比上也無必勝的把握,貿然發動政變風險極大,周勃此舉當是在為灌嬰率兵回援爭取時間。然而諸虛侯劉章的舉動扭轉了整個局面,《呂太后本紀第九》記載:“硃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宮門,遂見產廷中。日餔時,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斗。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劉章率兵入未央宮門在庭中與呂產相遇,日晡時,遂擊產,劉章是否與呂產進行交談,史料不曾記載,后人不得而知,但身為呂家女婿的劉章對呂產發起攻擊,是呂產始料不及的,倉促之間被劉章殺死在郎中府吏的側中。呂產一死,呂氏諸人相繼被諸殺。“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復為左丞相。戊辰,徙濟川王王梁,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遣硃虛侯章以誅諸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灌嬰兵亦罷滎陽而歸。”,從大臣對濟川王劉太、以及黨呂的審食其之安排來看,此時,朝中大臣并未打算廢除少帝,少帝的皇位也未受到動搖。“遣硃虛侯章以誅諸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朱虛侯告齊王罷兵之事,應發生在大臣謀迎代王劉恒為帝,并許諾“以梁趙之地封朱虛侯、東牟侯”之后更為合理。東牟侯劉興居之所以愿為代王馬前卒,積極“請除宮”當是因為“誅呂事發突然,未及參與,誅呂無功而被封梁王受之有愧。
結語
漢朝建立之初,異姓王被逐一剪滅,“所誅大臣多呂后力”。呂后在此期間展現出一副殺伐果敢,冷酷無情的面孔。然在其掌權期間未見大臣入獄被誅,較于西漢中后期大臣屢屢被誅,可謂優厚寬容,而呂后優容功臣的背后亦是漢初功臣集團勢力難以撼動的客觀現實。反觀“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此處,呂后謀盡族諸將之說與高祖彌留之際對王凌、陳平,周勃等人的評價與安排一樣,皆不大可信,歷史大事件的記載,雖有向著勝利者有益的一面書寫,但無中生有的可能性很小,而當事人出口之言則難以考證。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馀皆坐法隕命亡國,秏矣。”司馬遷認為造成功臣子弟侯國不保的原因是“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云。”太史公身在武帝朝,親見百余功臣失侯始末,此言恐怕是言不由衷。
“誅呂事件”中功臣集團與齊王各自抱以不同的目的共同向呂氏發難,又因難以調和的利益沖突分道揚鑣,代王劉恒坐收漁利。呂后的種種做法無形中推動了中央集權的進程,“誅呂事件”的發生使呂后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中央集權的成果也不復存在,有學者認為“誅呂安劉”是中央集權的一種退化,對此,筆者并不贊同,正是這次政變使君臣關系由禮儀性向信-任型開始轉變。君臣關系的轉變也意味著皇權的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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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高鵬(1991.11-);男;漢族;陜西延安人;碩士;西北大學,歷史學院;研究方向:中國史,陜西省西安市西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