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歷史,隨著社會經濟由小商品生產發展到社會化大生產,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的博弈結果由不分軒輊、基本對等逐步向強弱懸殊、天淵之別轉化,消費者保護問題亦隨之由并不突出轉向必須予以偏重性保護的立場,市場結構中的競爭方式從自由走向壟斷,市場機制從自發調節走向由國家調控與管理,其根柢即為法律層面的法律社會化。當市場經濟從傳統模式延展至網絡空間經營模式,消費觀念與消費方式的變革,并沒有改變金融消費者與互聯網金融經營組織體之間博弈地位的不對等性。互聯網金融經營組織體自身實力較為強大,加之受信息偏在、市場負外部性等因素的影響,金融消費者處于弱勢地位,因此,為了保證雙方權利的對等與雙方關系的平衡,必須強化對金融消費者的保護,才能平衡雙方關系,以期秩序與正義的統一。
法律制度致力于正義的實現,并力求創造一種充滿了正義的社會秩序。金融消費者強化保護的法理基礎是以正義與秩序為視角。法律集正義與秩序于一身,正義為其價值內核,構建秩序以保證社會的穩定運行。正義從始至終都不抽象,與每個個體應得的利益休戚相關。當強勢的一方利用自身的優越性侵犯處于劣勢一方的利益時,矯正正義理念下,往往公權力介入要求施害方歸還屬于權利被侵害一方的利益或彌補其損失,以實現分配正義。互聯網金融交易主體的個體差異是不能忽視的,亦是不能回避的,受自身掌握資源與占有財富的多寡之差異,造成其承擔交易風險的能力的不同。因各自對信息交流的愿望不同,使其對獲取金融交易信息的能力有所差別,加之自身性格與社會經歷等方面的不盡相同,形成了在信息辨識方面、風險預測方面等不同層面的異質化。交易各方所掌握的信息與臆想中的理想樣態并非完全吻合,最終無法克服信息偏在現象。社會分層理論在微觀金融組織機構與金融消費者之間得以彰顯,即微觀組織機構與金融消費者在社會資源占有層面出現了的差異化,產生社會分層,繼而在二者之間出現了權利義務的不對等,金融消費者處于劣勢。此種情勢若長期存續,難以避免類似于自然狀態下的金融消費者正當權利會受損,微觀金融組織機構與金融消費者之間產生對立、猜忌的現象亦會造成金融秩序的失序。
金融消費者較之微觀金融組織機構而言,在獲取信息的能力、抵御風險的能力、解決糾紛的實力上始終處于劣勢地位。加之,受市場信息偏在的影響以及人的有限理性的制約,對于金融消費產品或者金融服務的認知并非全面,消費行為并非完全的理性。金融創新發展不但未能有效緩解這種狀況,反而某種程度上加劇了這種不對等性。所謂金融創新,源于20世紀八十年代伊始隨著互聯網等科技技術滲透到金融領域,最先在發達國家的金融市場領域以及銀行體系內發生的一場較大的結構性變動,影射金融電子化、金融證券化以及世界金融一體化發展之趨勢。金融服務的范圍得到迅速延展,打破了傳統金融服務受地域限制、行業束縛的局限,使得開展業務的廣度與深度得以拓寬,金融效率得以提升。同時,社會公眾對金融服務業的依賴度增強,使得金融產品或者金融服務如同傳統的其他日常消費品般擠進人們的視野并搶占一定的消費空間,成為個人或家庭日常生活消費中離不開的一部分。從網貸之家公布的交易數據及其互聯網金融平臺的運營情況可知,借助于互聯網平臺開展的普遍存在存量高風險,融資方卷款潛逃、關門跑路的情況并非個案,往往打著金融交易的旗號,為非法集資之實,造成金融消費者利益的損害,融資者往往血本無歸。微觀金融組織機構推出的金融產品極具專業性與復雜性,在其單方擬定的格式條款中竭盡所能的突出自身的專業優勢加重消費者的義務,減輕或者免除自己承擔的義務與責任,而未能全面盡到相關產品或者服務的提示義務,尤其是對交易風險的提示與說明,其間也存在對消費者消費行為的誤導。
根據規制俘獲理論,規制機構達致公益目標的低效標準,很可能可以解釋為是由于保護被管制者利益方面的壓力、影響和賄賂。基于此,立法實為在利益主體之間展開的一場對弈。在金融消費者保護立法中,微觀金融組織機構與金融消費者二者間展開的博弈明顯金融消費者處于劣勢。在立法過程中,立法者存在同規制者那樣被具有優勢利益的集團俘獲的可能。現實亦是如此,有關金融消費者保護方面的立法在各國已烙上了微觀金融組織機構利益的印跡。在美國金融法改革進程中,美國政府與國會被華爾街大型微觀金融組織機構所俘獲,經其游說美國當局在立法層面有關金融消費者保護問題的改革,以及對金融衍生交易如何實施監管等決策上屢屢給以讓步。微觀金融組織機構以所具金融資源的壟斷優勢對金融消費者保護方面的立法設置重重障礙,形成干擾,作為歸納者的立法者其間難免會被他人俘獲而影響立法。
黑格爾曾言:“每一方只有在與另一方的聯系中才能獲得它自己的規定,此一方只有反映了另一方,才能反映自己。另一方也是如此;所以每一方都是它自己對方的對方。”法哲學視域下的權利與義務,在性質上是辯證統一的,在結構上是相互關聯的,在功能上是互補的。不能否定權利,也不能舍棄義務,否則會打破二者的均衡引起價值關系向其中一方傾斜。而權利義務的平衡則是社會一體奉行的行為規則,即平衡之治要求每個人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做任何事兒都需要固守這一規制。在社會生活與經濟往來中起規范作用的行為規則本身是具有一定的約束力的,但未上升到立法層面時是不具有強制性的。一切劃時代的體系的真正內容都是由于產生這些體系的那個時期的需要而形成起來的。金融市場良好的秩序狀態的形成并不是以犧牲或者舍棄部分人的權利與訴求換來的短暫的安寧與穩定,而是全面考量交易主體的訴求,以達致自由與秩序的平衡。
金融創新發展中的消費者保護是否見成效,直接關乎我國金融法治能否得到實現。消費者是弱勢群體,在資金實力、維權能力、交易信息的獲取能力等諸多方面遠遠落后于微觀金融組織機構,這是一種天然的差距,加之后天金融交易過分追求經濟效益與交易效率,而忽略實質公平與正義價值。權利上的分配不均衡,需要以矯正的視角還原或者再現實質正義,由是,側重于對金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更多強調在立法層面對金融消費者權利保護的傾斜,以及對微觀金融組織機構義務履行的監管,但是僅有權利義務的重新配置是遠遠不夠的,事實證明,權利無法得以踐行,義務履行難以獲得有效監督,因此,應當由權利義務的重新配置模式向強調責任配置加以轉換,即矯正正義理念支持下,加重對微觀金融組織機構違背信息披露等義務,甚至實施對金融消費者權利侵害的行為的法律責任,將金融監管落到實處,在違法無利可圖的情況下,違法成本高于守法成本之驅使下,微觀金融組織機構自愿選擇履行法定義務,阻卻其產生實施侵害金融消費者權利行為的想法。
法律對待金融消費的視角,應當以金融交易中所觸及的交易各方的利益為基點,掂量掂量交易各方所屬利益的分量,然后分別將其放到正義的天平的兩端加以衡量,遵照既定的社會標準比較權衡以判定并保證其間核心利益的優先保護,最終實現預期的利益平衡。由是,秉持矯正正義理念,制度的構建應更多傾向于金融消費者公平交易權與知情權的實現,并苛責于微觀金融組織機構相應的義務。為了避免對違法違規行為的放縱,應當加大制裁和懲戒力度,增加信息披露等違法違規行為的成本、代價,以保證金融消費者對金融市場的信心。為金融秩序匯入矯正正義的合理內核,走向正義與秩序的協調統一,實現對金融消費者的傾斜保護,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平衡,以具體化的法律條文及其配套的法律解釋,供給不斷創新發展的經濟社會的制度需求,強化社會實踐與制度的適配性。
在現代市場經濟框架下,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概念的提出以及對其私權利保護研究作為構建金融市場良性秩序、對互聯網金融監管結構加以優化的核心點,已然是不爭的事實。解決這一核心問題,歸根結底應當在堅定金融消費者傾斜保護的理念下,應當構建與完善互聯網金融消費者保護體系,以專項立法的形式,厘定互聯網金融主體在互聯網金融交往中所享有的各項權利、應當承擔的各項義務,以及微觀金融組織機構的責任,當金融消費者權益遭受侵害時,應當為其提供有力的保護與可行的救濟路徑,彌補目前我國立法不足的狀況,突出對私權的保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