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佳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蘭州 730000)
隨著人類學研究領域的不斷擴展,對人類學重要研究方法,即田野調查(Field Work)進行反思就顯得越發重要。傳統的田野調查關注較為封閉的小社區,并將在其中進行長期調查視為金科玉律,然而人類學家們越來越發現這種定點的田野調查并不能夠解釋清楚該地出現的全部現象,一地文化現象通常受多個區域影響。互聯網等科學技術的進步也使得一地的信息可以瞬間傳播到世界各地。這種“用時間消除空間”使地球成為“村莊”的表征形式,即是“時空壓縮”的意涵。“時空壓縮”的后果是文化、人群、認同的復雜化和去地化[1]。本文擬從人類學的田野工作入手,提出如下這樣的探討,即:現時代下,田野工作很大程度上已不能等同于傳統意義上的田野工作,已是一種泛田野,是一種對于田野工作傳統的拓展和豐富,是一種由地域性到場域性的新的定位、新的延伸。
田野工作(Field Work)是人類學研究的核心,也是人類學學科的明確特征。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田野工作研究方法出現以前,資料搜集和理論構建相分離。那時的人類學者根據“原始人”的社會文化資料、殖民當局的檔案、旅行家的記敘以及傳教士的學術研究進行理論建構,用以尋求現代社會制度、風俗習慣的起源以及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等[2]。在經由人類學家哈登的引入、博厄斯的倡導、里弗斯的踐行,田野調查在馬林諾夫斯基那里上升到了人類學方法論的高度[3]。這是人類學田野工作發展過程中的一次變革和飛躍,奠定了現代田野工作的基石。至此以后,田野工作日益成為文化人類學的核心內容和界定標識。
但是在人類學100余年來的發展中,隨著研究領域的不斷擴大,作為具體的“田野”其概念的外延也在不斷豐富和拓展。最初人類學家前往遙遠的“異邦”,從事“初民社會”或“原始部落”的文化探索與研究。后來回到自己所處的“現代文明社會”,研究現代生活各個方面,研究視野涉及親屬制度、社會宗教運動、族籍、文化價值、象征符號、結構、社會特征、國家特征、社會階級、社區和語言、經濟全球化與美國城市的窮人以及無家可歸者等。當代歐美人類學家中還有許多對歐美出現的各種社會文化群體,諸如不同移民群體、艾滋病群體、癌癥群體、吸毒群體、志愿者群體、醫生群體等的研究。在研究各種社會文化群體時,也不把研究視角局限在群體的直接存在的小社會區域體系內,而通常放到更大的社會體系直至全球化政治經濟中去考慮。
現如今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已發生很大改變,社會流動性大大增強、繼血緣和地緣關系后,業緣關系已逐步成為了社會關系的主要形式。市場化、數字化、信息化、網絡化步伐逐步推進,顯然,對于“田野工作”的涵義的概括,仍用基辛(Roger M.keesing)的“田野工作是對一社區及其生活方式從事長期的研究”這樣的一個單點指向性和突出地域性的描述已經不能夠了。就像阿爾君·阿帕杜萊(A.Appadurai)所說的那樣,“民族志中的民族呈現出一種流動性,不可能再有從人類學描述中反映出的地域特征。”“族群不再具有地域化的、空間上有限的、歷史上自醒或者文化上同質的特征。現在民族志的任務就是揭開神秘的帷幕:在一個全球化、‘去地域化’的世界,作為現場經歷的地點的性質是什么?”顯然我們所主張的“田野”已經不僅僅只是一個空間或地理上的概念,也不只是一個有邊界的社區或一個“原型”意義上的地點而已。到底哪里才是田野呢?如果說傳統人類學的田野更多的是一種地域性的指向或概念,那么我們可認為,在現時代,“田野”已經擴展到包括企業、家庭、政府、非營利組織等現代社會組織以及由流動人群、事件、某一思想、某種知識等牽生的特定空間和社會場景。此時的田野更多的指涉的是一種隱喻虛指空間或者說概念空間,田野正在由一種地域走向場域,田野工作也正由一種地域性走向場域性。
如果說之前是由于存在著不同地域的文化差異移入,人類學家只能通過遠赴他鄉,經過“田野”后才能體驗到他者文化的差異性,從而使得人類學成為一門地域性科學。那么在后資本主義時期,信息以光速在全球傳播而不受任何空間的限制。借助于廣告和媒體,各種影像可以以一種強勢的勁頭在全球隔離的地域空間內傳播。所有的人和事物都由各種不同部分組成并處于運動變化之中,這種瞬間的、非區域化及不固定等特征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田野工作的新形式,這樣的思考也有益于正確的看待新的田野調查方法及民族志的寫作。
對于“地域”的涵義我們是比較熟悉的,可以說我們現在或者之前所做的人類學研究都是以地域性為主導或指向的。而對于場域(Field)這一概念,這里借用的是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理論,但我們并不在意義上完全的等同。長期的人類學經驗研究使布爾迪厄提出了比較完整的場域理論。在布爾迪厄看來社會空間中存在各種各樣的場域,場域的多樣化是社會分化的結果,場域是由社會成員按照特定的邏輯要求共同建設的,是社會個體參與社會活動的主要場所。但是,場域并不是一種對社會的單純的空間分割,而是指有一定文化特征因素在其中作用的相對獨立的具有社會性的“場域”。[4]另外,這里的場域,并非單指物理環境而言,也包括他人的行為以及與此相連的許多因素,不能理解為被一定邊界物包圍的領地,也不等同于一般的領域。同一場域的成員往往有著共同的聯結紐帶,具有一種或有形或無形的串聯關系。因而我們所要講的場域既體現著客觀的層面,也包含了主觀性的東西。
對于場域(Field)的概念,布爾迪厄也曾這樣說過“從分析的角度來看,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或一個構型。”網絡是從某種相同類型的實際問題中抽象出來的模型,它基本上是由結點和聯系兩部分構成。結點是網絡中的人或機構,即位置的占有者,聯系則是交流的方式和內容。任何因互動而形成的相對穩定或者不穩定的關系都可以歸于一種網絡之中,因此場域并不是一個簡單和單一的實體存在,它的邊界的劃分也只能是相對和基于某種視角的[5]。
那么,如何理解“田野”從地域到場域的這樣一種轉變呢?這里的轉變并不是絕對地由此及彼的一種脫離,也并不是完全地一種新的開始和一種舊的結束,這里只是基于變與未變的田野工作內涵的豐富和拓展。“人類學是研究人性與文化的學問”,這不管是在傳統人類學家的田野觀察中還是在現今的人類學家田野工作中,都是未變的人類學研究的重要主旨。這里的人性與文化既是一個作為自身和自我的延伸而被定位的他者,也是研究他者同時的一個對自我的反觀和發現。因此這里的轉變主要還在于下面的一些社會事實的改變:“場域性”意指“田野性”,它可以從兩方面來理解:一方面,“田野”不僅僅指“地點”,它應當包含人類學家在社會空間所觀察到的社會活動,以及“該處”發生的社會活動事實解釋;另一方面,“田野”既并非無所不在,沒有外沿,當“田野”由小型村落社區擴散到“都市叢林”中時,調查者不需要遠赴他鄉,乘坐簡單的交通工具都可以直達田野現場,無論是朝夕相見的鄰居,還是網絡上復雜交織的社會現象,均可以納入“田野調查”的視域,但這并不意味著“田野無處不在”,日常生活即是“田野”,只有具有相應田野特性并能夠最終融入到田野民族志書寫中的日常生活才可能被稱為“田野”[3]。
基于上述的場域概念和特點,我們可用它來代表我們這里所要說的今天的人類學田野。面對這種情況,人類學者日益感到他們傳統研究方式和關注的局限性。于是,越來越多的人類學者將研究視野不斷擴大,在研究某個地域的社會文化或現象時,要將其放到更大的時空背景以及經濟和社會體系上去觀察和思考。如何應對已經變化了的民族志工作情境的挑戰。目前,矛盾顯而易見。一方面,人類學似乎決定放棄其傳統的地域上穩定的固定社區和地方化文化的陳舊觀念,而去領會和理解人、物和觀念都在急速轉變并不愿固守故土的相互聯系的世界。另一方面,面對新出現的社會組織,不斷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例如在這樣的情境下,以怎樣視角去看待企業文化這樣一個虛擬的空間,人為的給自己設界,以研究問題為導向,而不是以地域為導向。
當前,科學技術快速發展,由此帶來生產力空前提高,社會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同時,人的交往方式和生存形態也呈現出全新的內容。生存空間不再局限于傳統狹窄地域內,開始逐漸擴張到全球范圍。總之,現代文明的出現使科學技術和生產力得到充分發展,帶來了物質財富的高度繁榮,同時也促進了全球范圍內不同民族、不同國家的交往空前密切,人的發展也因此向前邁進了一大步。放眼全球,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人類數千年依托地理屏障和政治屏障形成的生存與發展模式已經無法持續,全球化進程把世界各國都拉到了同一個平臺上競爭。地理上的鄰接和界線不足以界定“地方社區”。考慮到全球化幾乎是現代社會中的所有族群都面臨的問題,鮮有民族和民族文化可以真的脫離外面的世界,那么,對于田野工作就需要重新思考。[6]對于特別強調文化的相對性、最講求寬容精神的人類學來說,不同種類的田野工作方法就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國經濟制度正在“一體多元”的中華民族的社會文化背景下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自1978年以來,中國已實行了四十余年的改革開放,我國的各地區和城市經歷了一系列巨大的社會結構轉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從農牧業轉為工商業,從農村社會轉為都市社會等,社會被分出了大大小小的場域[7]。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驅動下,大量人口由農村向城鎮遷移,中小城鎮的興起和鄉鎮企業的發展引起傳統農業社會文化的嬗變,親屬制度、社會性別、階級等在社會大轉型下的發生變化。當前中國社會文化的繼續不是簡單的再生產,而是在適應現代化進程中對傳統的再創造。傳統的變遷與變遷中的傳統都為以研究社會文化為己任,為主要采用參與觀察方法的社會文化人類學提供了最大、最豐富的田野研究領域,以及發揮巨大作用的千載難逢的機遇。場域作為對于空間的一種關鍵性隱喻更能夠展現出今天的田野所蘊含的隱而未發的力量或者說是正在活動的力量。
那么究竟田野在哪里呢?在今天看來,它顯然不僅僅是空間和地理的概念,人類學家們更多的是去關注不同社會政治場域的不同知識形式,綜合地去考察不同地域不同群體和他們不同的困境。當代社會發展的方向和趨勢是不同場域的疊加與融合,社會變革帶來了場域的重新定位與劃界,社會場域不斷擴大,有更多的外在影響進入,社會與世俗力量滲透,更多的表現為邊界模糊不清,特殊化程度不高。[8]今天看來,作為限定生產場域的傳統社區已然不在,它已經被全球化和國家化的巨大力量所滲透與連接,納入到世界體系之類,而不再作為世界文化體系核心之外的一個區位被隔離。文化邊界的模糊性與交叉性在不斷的被放大。顯然社會文化必須與一定范圍的地域緊密相連的人類學傳統陷入到一種尷尬境地,“地方性知識”更多的混合了來自西方的、現代的以及民族國家的異質性文化元素[9]。社區文化的運行規則也在與外界的不斷對話與互動的過程中建構起來。因此我們的研究對象也就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幾內亞”他者的文化和文化上的他者,應該包括以流行文化及現代傳媒、互聯網等為載體的現代社會的文化形態。在所謂當下中國的場景之中,每個人都被吸納到互聯網中,在這一虛擬空間下,一種“無邊界”的交往逐步在全球范圍內展開,各種族群邊界阻隔也在相應的被重新建構起來,被轉化成為了一種文化利益和存在權力上的新主張,而在符號化地支配著人們對新的領地、權力和支配的認同、認同以及實施。[10]每個使用者都是生活在這一社會空間的行動者,在這一場域下生活,并在在一定的社會制約條件的客觀環境和結構中,不斷地同時創造和建構自身以及生活在其中的社會。
在人類學發展的百余年來,人類學家通過將田野調查獲取的原始材料進行歸納總結,得出規律性的認識,從而使得人類學具有科學研究特征,田野調查也逐漸被界定為是“田野工作者通過熟悉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來獲得知識合法化的一種居住形式”,田野工作也成了人類學的作業范式。扎實的對現實生活切身體察也使人類學學科在百余年的學科建設中得以發展和持存自身。而在“后田野”的階段。人類學田野調查也更多的呈現出延展性,我們也不應該將視野僅局限在某一地點所發生的事實,誠如格爾茨所言“認識到解釋來自何方并不能決定它將被迫去往何處”,“一地”文化受制于其他多重因素影響已是必然,田野工作已經更多的展現出“地域-場域性”。尤其是在一個與新科技造成的未來與當今界限混淆的,與當下密切合一的時代,以其敞開的姿態去界定田野工作的內涵也就顯得更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