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鹿鼎記》的英文翻譯者閔福德認為,《鹿鼎記》比《紅樓夢》更難翻譯。因為“《紅樓夢》具有全球性,而《鹿鼎記》卻植根于中國傳統”。這個論斷雖有值得商榷之處,但金庸小說“植根于中國傳統”確是不爭的事實。金庸更重要的價值和魅力,不在于刀光劍影和兒女情長,而在于融化在字里行間的傳統文化底蘊,如此“中國”,如此迷人。
一個好的小說家贏得一大批讀者不難。但是能夠迷住一大批不同教育程度、社會階層、性別與年齡的讀者,依然相當令人驚奇。金庸以他的武俠小說做到了這一點。
香港作家倪匡曾說:“哪里有中國人,哪里就有金庸的小說。”這話并非夸張。金庸小說之所以如此受歡迎,在于它成功地構造了一個想象的世界——遠離現實人生,非常浪漫化,而且,最重要的,是極為“中國”。
金庸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靈活運用,我名之為“文化拼盤”。金庸小說中的很多人物都具有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的所謂文化典型性格,比如說威嚴但是心地慈悲的方丈,相思深重的少女,為了金錢或權力而失去理智的貪婪之徒。小說中的很多內容都和傳統的佛教或道教的價值觀遙相呼應,比如,武功的最高境界往往只是在無意中得來,而不是由于有意識地貪婪追求;上乘的劍術不在于掌握了所有的招數,而在于到達“無招”的境界——因為任何有形的招數總有破解的辦法,但是沒有招數卻無人可以戰勝。
至于金庸小說中的情節,很多都能令人聯想到傳統的志怪故事或者明清筆記小說。此外,還有許多對佛經、道藏、老莊的引用,涉及詩詞曲賦、琴棋書畫的段落更是俯拾皆是。通俗的東西,如果我們仔細加以考察,往往發現它們源遠流長,因為人們的集體文化記憶是一股強大的潛流。《射雕英雄傳》里的桃花島,是武林高手黃藥師和他美麗任性的女兒黃蓉的居住地,這個有如仙境的海島正好就是一個具有豐富文化內蘊的意象。它很容易使人想到東晉陶潛《桃花源記》中與世隔絕的烏托邦式樂園。除此之外,還有無數民間故事和筆記小說的記載,都曾講述在海上航行的人如何漂流到某海島、與神仙遇合的神奇經歷。比如,清初的筆記小說集《螢窗異草》里面收錄的《落花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再比如《射雕英雄傳》第三十回,黃蓉往求一燈大師治傷,途中被一燈號稱“漁樵耕讀”的四大弟子攔截,其中“書生”提出和她斗智。書生給黃蓉出的考題,包括詩謎和出句求對。字謎詩的謎底是“辛未狀元”,頗為自得地暗示了自己的出身來歷。他出的第一個上聯“風擺棕櫚,千手佛搖折疊扇”更是再次暗指自己,因為他當時正是頭戴逍遙巾、手揮折疊扇的;黃蓉針鋒相對的下聯“霜凋荷葉,獨腳鬼戴逍遙巾”則有效地諷刺了書生的驕矜。至于她隨即以“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回應書生所出的“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面”,書中則明言其實黃蓉曾經在很早之前從父親黃藥師那里聽說過這個在民間流傳的“老對”。書生以為是“絕對”,但是黃藥師早已在多年以前想出了下聯。
最后,這場活潑的斗口以黃蓉再次對書生的機智回答結束:當書生根據孟子“男女授受不親”的教導,批評黃蓉不應該讓一個男子背負在身上的時候,黃蓉反駁說,孟子自己在道德上也并非無懈可擊。她引述了父親作的一首詩,詩中挑剔這位儒家圣人忽略了正統的周天子,求仕于各個諸侯國。書生大失面子,對黃蓉心悅誠服,只好放她過去。
這一章里的文字游戲,不是金庸本人的發明,而是他博學征引的結果,它們都是中國古時流傳的掌故,明朝作家馮夢龍曾把它們收集在《古今譚概》里,但是原本互不相關的故事如今卻被天衣無縫地融入了小說的敘事框架。那首指斥孟子的七言詩,被作者歸功于黃藥師,尤其是一個精彩的安排——黃藥師被描繪成一個所謂“非湯武、薄周孔”的“邪門”人物,作這樣調侃孟子的詩非常符合他的性格特征。
在上面的例子里,取自中國文化傳統的斷片被賦予流暢的上下文,宛如打碎的七寶樓臺得到重建。
金庸在給他發明出來的種種武功招數命名時,也往往從中國古典文學中尋找靈感。在《神雕俠侶》第二十回中,男主人公楊過就是從魏晉作家嵇康的詩歌之中得到啟示,自創了一套劍法。嵇康曾寫了一組四言詩《贈兄秀才從軍》。楊過創造的劍法,每一招式都與其中的一行詩句契合,比如下面引的組詩之九:
良馬既閑,麗服有暉。
左攬繁弱,右接忘歸。
風馳電逝,躡景追飛。
凌厲中原,顧盼生姿。
楊過后來與絕情谷主激戰時,一邊吟詠上面所引的詩句,一邊源源不斷地使出他根據詩句發明的劍招。
就算是一個完全不了解嵇康的讀者,大概也很難忽視上述詩句以及楊過融詩于劍的魅力。那么,如果讀者熟知嵇康的話,這一內涵復雜的用典就更是別有風味了:身為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性情峻烈剛猛,終于以此遇禍。這樣的性格,恰好與楊過激烈偏執、對禮教大防不屑一顧的個性契合。再說嵇康的哥哥嵇喜,就是詩中的“秀才”。嵇喜以秀才從軍,則原非一介武夫,而是亦文亦武,因此,嵇康把詩中的主人公寫得威猛之中兼有儒雅風流:駿馬華服,良弓良箭,雖然縱馬疾馳,躡景追飛,猶能顧盼自若,輕松閑逸,可見馭術之高明,風度之瀟灑。種種一切,極為符合小說中塑造的楊過之翩翩佳公子的形象。這只是一個很小的例子,但是從中可見金庸小說的魅力之一,便是在于對中國讀者深深積淀的文化記憶的呼喚。
一個成功的文化拼盤,不是簡單地把各種傳統文化和文學因素機械地拼湊在一起,而是富有創造性地糅合、改造與重建。《天龍八部》是金庸在一部作品里融合不同小說體裁特色的一個典范。
《天龍八部》的歷史背景設在北宋,正當契丹的力量日益強大,對宋王朝形成日益嚴重的威脅之際。小說講述了三個年輕人相互交錯糾纏的不同命運:段譽,西南邊境大理國的王子,因不滿父親命他學武而離家,牽纏進一系列錯綜復雜的冒險之中。蕭峰,生于契丹,長于大宋,必須揭破自己的出身之謎,并面對個人困境,到底是屈服于他對大宋漢人的感情,還是忠于他自己的民族。虛竹,一個虔誠的小和尚,少林寺老僧的私生子,不僅要解決父母親的身份給他帶來的心理震動,還必須不斷抵御種種違背了他信仰和佛家規矩的誘惑。在敘述這三人如何分別解決他們與各自的背景所發生的矛盾的時候,作者巧妙地把幾種不同的通俗小說文體融合在一起,包括歷史小說、武俠小說和才子佳人小說。
在一個熱愛戲曲的文化里,人物的性格類型常常和外在的體貌特征聯系在一起,就像是京劇臉譜代表了不同的角色一樣。因此,當蕭峰首次出現的時候,他的“濃眉大眼,高鼻闊口”“四方的國字臉”和魁偉身材、豪放舉止,甚至包括他面前的飲食——“一盤熟牛肉、一大碗湯、兩大壺酒”——無不是傳統的象征符號,顯示出他是一個典型的“綠林好漢”,甚至好像直接來自《水滸傳》。另一方面,段譽,一個生著“俊秀雪白”面孔的青年,出場之時全然不會武功,但是熟讀儒、釋、道經典,分明符合一個才子的形象。此外,段譽從小到大,是父母的寵兒,是整個王府以至皇宮注意力的焦點;在江湖流浪生涯中,他所遇見的所有少女幾乎都對他傾心(雖然他對她們也未免有情,卻只對王語嫣一人情有獨鐘);他的舉止言談與極端陽剛的蕭峰相比未免有些女性化,而他對少女王語嫣專心一意的愛慕則時時近“癡”,再加上他對權力、地位,甚至對武功全不放在心上——所有這些,都令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紅樓夢》的主人公賈寶玉。
像這樣對于不同小說類型之內在因素的混合,并沒有造成不同小說類型所代表的價值之間的沖突,也沒有因為各種價值并列而使得這些不同的價值受到挑戰。它使得人物性格變得更加復雜和豐富,最重要的是對傳統小說的創造性采用,使得讀者因為看到似曾相識的因素而感到熟悉、安心、親切,同時又因為作者對傳統的改造而覺得新鮮。
一切“新”東西,都必須有“舊”做底子,沒有原來的材料作為基礎,“翻新”是不可能的。這些“原有的材料”不一定總是十分明顯,它們靜悄悄而強有力地運作著,以千萬種不同的方式吸引我們的注意。
(摘自《留白》,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