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恩龍 俞超
【摘要】決定圖書能否傳世的因素諸多,文章通過審視作者要素探究其對作品文化價值以及對中國文人作品傳世價值生成的意義。研究發現,傳世圖書的作者多具有強烈的傳世觀念與家國責任心,有經歷人生大起大落、淡泊名利、學術造詣高、博覽群書、知識廣博等特點。
【關? 鍵? 詞】出版;傳世圖書;作者因素
【作者單位】杜恩龍,浙江傳媒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俞超,浙江傳媒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0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0.21.006
中國編輯學會前會長劉杲先生曾提出:“編輯的最高追求是出版傳世之書。”然而,影響一本書究竟能否傳世的因素很多,文章側重從作者層面探討影響圖書傳世的因素。
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里列舉出作品相關四要素圖,認為這四個要素及其連接維度影響和決定了作品的價值,這也可以用來說明決定圖書價值的要素。作品作為集中文化價值的承載較早被文獻研究者關注,并且集中地作為研究對象被歷代研究者關注。
在理論上,接受美學自覺地關注人的因素。以現象學為哲學基礎的接受美學者認為,讀者對作品的文化價值、傳世價值具有本體性的重要的意義,人的要素對作品的接受更有意義地生產了文本的文化意義和價值。筆者審視中國傳統圖書作品中人的要素——作者要素,探究作品文化價值以及中國文人作品傳世價值的生成意義,對作者因素之于作品價值進行學術考察,研究符合中國文化“人文合一”的情懷與傳統,對中華文化的傳承具有局部實證分析的意義。
一、強烈的傳世觀念使作者精益求精
研究發現,傳世之書的作者多有強烈的傳世觀念,因此不惜財力、物力、人力打造精品。傳世作品通常言簡意賅,十分精煉,字字珠璣,這些都是作者反復推敲與錘煉的結果。
史學家司馬遷的寫作生涯一方面身負父命,另一方面其自身具有強烈的傳世意識,著書是為了“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史記·報任安書》)。司馬遷將圖書傳世的目的十分顯著,作為中國文人的典范,其觀念對歷代文人均有極大影響。《左傳》有“三不朽”之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所謂“立言”,即在以圖書為主要傳媒手段的年代,要通過圖書之傳世,向后世傳達自己的言行和理念。唐代詩人白居易深知通俗性對作品傳世的影響,為使作品傳世,將自己的詩作念予老婦人聽,她們聽不懂便做修改。白居易曾九次將詩作結集出版,以便傳世,為防止遺失抄寫多份,并將復本送到寺院珍藏[1],可謂用心良苦。白居易在其《白氏集后記》記載:“白氏前著《長慶集》五十卷……集有五本:一本在廬山東林寺經藏院;一本在蘇州禪林寺經藏內;一本在東都圣善寺缽塔院律庫樓;一本付侄龜郎;一本付外孫談閣童。各藏于家,傳于后。其日本、新羅諸國及兩京人家傳寫者,不在此記”。白居易為使作品傳世煞費苦心,選擇三處寺院收藏作品,這是一種主觀的傳世意識,對作品免于失傳具有積極意義。南宋著名詩人、畫家鄭思肖在南宋被滅之后,懷念故國,不事元朝;其畫蘭花不畫土,蘭根外露,表示國土已失,并寫了大量抒發愛國情操的詩文;晚年,鄭思肖將其所著的《心史》封存在鐵函內,將鐵函沉入蘇州承天寺干枯的水井中。350余年后,明崇禎十一年(1638年),蘇州大旱,僧人清理水井時發現了鐵函,此書終得以面世。唐代詩人杜牧為使作品傳世,對待其詩作審查嚴格,不滿意的作品便燒掉,共燒去十之七八[1]。希臘哲學家赫拉克里特“將其名作藏于寺廟里,也正因如此,其作品才得以幸存下來”[2]。
反觀現今,一些作者的創作過于功利,沒有傳世意識,粗制濫造的拼湊書、注水書比比皆是。只關心一時的回報,諸如名、利、權等,而缺乏對自然、社會、人的長遠關懷和深刻洞見,這類作者認知的局限性不言自明。作者應樹立傳世觀念,對后世具有敬畏心,在創作作品時要更加嚴謹。
二、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為傳世之書的寫作奠定內在格局
傳世之書的作者多具有強烈的責任心,或出于家族傳統的繼承責任,或出于傳承學術文化的責任。司馬遷出身于史官世家,因此他必須承擔繼承家族傳統的責任,責任心使他在創作時精益求精,使他的作品百煉成鋼。司馬遷之父司馬談彌留之際,“執遷手而泣曰:‘自獲麟以來,四百有余歲,而諸侯相并,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敢闕。”(《史記·太史公自序》),可見,客觀記錄歷史不僅是司馬談的使命,也是其作為一名史官的歷史責任,這種使命感在司馬氏父子兩代人身上是強烈的,他們為我國史官立下榜樣,后世史官均把客觀記錄歷史作為自己的終身使命。
作者要心懷天下,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如北宋思想家張載所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作者所思所想若超不出個人、家庭利益范疇,恐怕永遠也寫不出傳世經典。“為天地立心”是指探索、發現社會發展規律;“為生民立命”是為民眾選擇正確的發展方向,確立生命的意義;“為往圣繼絕學”是要發揚光大以往圣人的學問,讓他們的思想傳世;“為萬世開太平” 是為社會建立一套以“仁”“孝”等道德倫理為核心的精神價值系統。視野貫通古今,寬廣的心胸和格局、強烈的責任心是創作傳世作品的必備條件,唯有如此,才能使作者的觀點被后世的人認可、繼承、發展,從而實現作品傳世的目的。
作者只有對國家、對社會有責任心,才能從宏觀角度看問題,視野才能開闊,寫出的作品才有廣泛的適用性,具有長遠的實用價值,為濟世經邦所用。
三、人生經驗為傳世之書賦予了內在的個體生命體驗
人生閱歷是產生創作靈感的重要源泉,閱歷越豐富,作者創作作品的厚重程度就越高。古人強調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目的就是要增加閱歷,一方面是增加個人現實中的閱歷,在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中磨礪自己,另一方面則是增加讀書閱歷,學習前人經驗,提煉升華為自己的體悟。在個人閱歷中,作者所遭受的困厄更能使其產生深刻的洞見。
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寫道:“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憤之所為為作也。”若非遭受重大挫折,以上所列舉的文人也許不會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如此深刻,人們往往在挫折中才會反思人生,探究社會的本質。司馬遷創作《史記》,也是其經歷黑暗之后堅持不廢的結果。
漢末戰亂,蔡邕的女兒蔡文姬被擄掠到匈奴,被迫嫁給左賢王。喪家失國之痛加上艱苦的條件使蔡文姬備受煎熬,思念故國的強烈感情和與胡兒的難舍難離在她的心里反復糾纏,這種撕心裂肺的痛觸發蔡文姬創作出了詩歌《胡笳十八拍》,讀起來令人動容。宋徽宗一生寫詩、作詞無數,但最好的詩作是在其被囚禁期間完成的,靖康之亂,東京陷落,徽宗被囚禁在東北的五國城,從皇帝淪為囚徒,宋徽宗能夠活下來體現了其堅韌的一面,但靖康之亂對宋徽宗的心理造成了巨大創傷,處于痛苦境地的宋徽宗有感而發,創作出了優秀的詩詞。南唐后主李煜被稱為詞帝,但他最優秀的詞作并不是在其為皇帝時所作,而是被趙匡胤囚禁后創作的,國破家亡使他發出心底的吶喊。《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前期的榮華富貴,后期家族衰落的清苦使其體會到人生的大起大落,由此激發了其創作文學作品的念頭。可見,作者只有經歷豐富,見多識廣,深刻思考問題,才易洞見人與社會的本質,引發后人的思考與共鳴。
四、淡泊名利的作者為傳世之書賦予的格局境界
《本草綱目》等傳世之書的創作往往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作者若只圖名恐怕不會花長時間創作一部作品。“王充《論衡》用時31年;班固《漢書》用時28年;杜佑《通典》用時35年;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用時40年;顧炎武《日知錄》用時40年;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用時30年;錢大昕《廿二史考異》用時52年;桂馥《說文義證》用時40年;趙翼《廿二史札記》用時30年;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用時30年。”[1]這些作者不為名利而寫作,且古代雕版印刷耗費驚人,一般人沒有財力刻書,往往需要有實力的親友出資才能出版。如康熙年間,刻印《全唐詩》,至少需要500名刻工集體工作才能在一年時間內完工,這不是私人能夠承擔得起的工程。清末河北定州人王灝刻印《畿輔叢書》,版刻完成幾近傾家蕩產,但完成的也僅僅是部分刻版和印刷工作,琉璃廠河北籍書商被王灝的義舉所感動,號召大家捐資才使得這套書印刷完畢。在古代,對于知識分子來說,著書立說很難出名,也很難謀利。作者往往基于對某一專題的喜愛,傾其畢生精力去研究,他們往往淡泊名利。吳承恩、羅貫中、施耐庵在創作作品時甚至沒有署名,圖名圖利都談不上。司馬光前后用了19年編撰《資治通鑒》,在去世前兩年即元豐七年(1084年)完成此書,呈報宋神宗,在《進書表》中稱“臣之精力,盡于此書”,司馬光傾其一生完成此書,48歲開始,60歲完成。馮友蘭在《三松堂自序》中寫道:“歷來的著作家,凡是有傳世著作的,都是嘔出心肝,用他們的生命來寫作的”,甚至很多作者在生前都沒有能夠出版自己的著作,“司馬遷死后18年,《史記》才由其外孫楊惲公諸于世;徐光啟死后6年,《農政全書》才得以付梓刊行;李時珍死后3年,《本草綱目》才得以出版發行。另外,《漢書》的著者班固、《后漢書》的著者范曄、《史通》的著者劉知幾、《國榷》的著者談遷、《校讎通義》的著者章學誠等生前都沒有看到自己的著作行世” [1]。
這些書稿的創作相對當代某些作者一年數本的創作速度,可以說其進程十分緩慢,但這些作品卻能世代相傳,成為不朽之作。而現代很多速成作品往往速朽,在人類文明史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此現象值得當代作者們深思。
五、學養深厚使傳世之書具有豐厚的人文底蘊
自然界、人類社會都是多學科的復合,人類之所以將自然、社會分科,是為了方便開展研究。分科之學的最大問題是人為地切割自然界與社會,有些單學科的研究結果看似邏輯嚴密,觀點正確,應用時卻發現不符合自然社會的實際情況,這就違背了人類研究自然與社會的初衷。單一學科的局限性大,很多學問只有跨學科才能闡明。近年來,興起的邊緣學科、交叉學科都有其歷史的必然性,也是對分科之學的反對。作為傳世之書的作者知識廣博,所儲備的學問具有跨學科性的特征,因此,其觀點必然經受多方面的考驗,能夠適應不同的學科,增加觀點的可靠性。如果作者知識面單一,其觀點可能僅僅適應于某一學科,不具有普遍意義,這樣的作品難以傳世。
古人講究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都是為了達到廣聞博識之目的。儒家有一句名言:“一事不知,儒者之恥。”我國的古代社會是不分科的,對學者的最高稱呼不是專家、博士,而是通人,由此可見,中國古代知識分子主要追求的是廣博。創作傳世之書需要作者在多方面具有高深造詣,因此,傳世之書的作者多為博學多才之士,如孔子、老子、孟子、李時珍、徐霞客等。王充“博覽群書,貫通古今”“博通眾流百家之言” [1],其言“人不博覽者,不聞古今,不見事類,不知然否,猶目盲、耳聾、鼻癰者也”(《論衡·別通》)。
司馬遷不僅是史學家,還是思想家、文學家,善于詩文,對于經學、史學、音律、術數、天文、律歷等學問也十分精到。《史記》中的八書涉及多面,包括各種典章制度、禮、樂、音律、歷法、天文、封禪、水利、財用等,若沒有研究,學養不夠是寫不好的。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為撰寫《水經注》博覽群書,“閱讀了大量地理、歷史、文學、碑碣、方言、民謠等方面的資料,僅全書列名的文獻就有477種,加上讀而未用的文獻則更多”[1]。《老殘游記》的作者劉鶚也是一位典型的通才,精通數學、醫學、水利,對樂律、詞章、儒經、佛典、基督教義都有研究,此外,他還是一位實業家[3]。我國現代著名作家錢鐘書先生更是博通中西古今,“錢鐘書的代表作《管錐編》中征引西方學者和作家達千余人,征引包括數種語言的著作1780多種”[4],商務印書館于2003年出版的錢鐘書的讀書筆記《容安館札記》,用多種語言撰寫而成,有法語、英語、德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拉丁文等。歸根結底,博學多才是作者能夠創作出傳世之作的主要原因。
六、善于吸納他人成果
經考察,很多傳世之書并不只由作者一人完成,而是吸納了很多前人的成果。金圣嘆在《讀第六才子書西廂記法之七十五》中這樣寫道:“世間妙文,原是天下萬世人人心里公共之寶,絕不是此一人自己文集”[5],金圣嘆所概括的規律可謂精到。
經學者考證,《周易》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由多人集體寫成[1];《春秋》非孔子所作,而應為魯國史官遞相編撰而成[1];《獨學廬手稿·春秋論》的作者估計除了石韞玉當有數十人之多;《春秋左傳》非左丘明所作,而由多人合著[1];《爾雅》《山海經》《孟子》《管子》《晏子》《老子》《墨子》《商子》等作品均由后人匯集而成。
“一些傳世的作品并不一定都是原創的,往往是對已經存在的故事、傳說的整理加工。如《荷馬史詩》,就是在已經存在的傳說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莎士比亞戲劇大多取材于民間傳說、民間故事。《西游記》也不是全部由吳承恩原創,在此百卷本《西游記》出現以前,已經有很多關于唐僧取經的故事和傳說,及《西游記雜劇》、《西游記平話》等現成作品。《聊齋志異》是蒲松齡多方收集民間鬼怪故事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 [6]又如《一千零一夜》是阿拉伯民族民間故事的集大成,不僅不是一人創作的,甚至不是一個民族創作的,而是多民族文化的結晶,故事包括阿拉伯地區民間故事以及古印度、古埃及、古波斯的民間故事。《水滸傳》成書以前,已有不少關于宋江的文藝作品,施耐庵是在前人故事的基礎上創作完成的,刪除重復、矛盾的情節,最后成為一部傳世經典。經典之作《世說新語》也不是劉義慶一人完成的,劉義慶身居要職,政務繁忙,幾乎沒有時間寫作,他匯聚了當時的著名文人為之編書,當時匯集的著名文人有袁淑、陸展、何長瑜、鮑照、庾寔、龔祁、師覺授等,劉義慶扮演的是主編角色。又如世界傳世文學名著《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伊索寓言》等的故事也均來自民間傳說、寓言文化。從宏觀角度來看,人類知識的創新與傳遞都是在前人累積的基礎上進行的。
總之,影響傳世圖書作者方面的因素很多,文章所列幾點不是所有作者都具備的因素,在此列舉出來,以期為現今的作者提供借鑒,希望當代作者積極創傳世之作,保持文壇的純潔與價值意義。
|參考文獻|
[1]曹之. 中國古籍編撰史[M]. 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
[2][英國]L. D. 雷諾茲,? N. G. 威爾遜. 抄工與學者[M]. 蘇杰,譯.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3]王鼎吉. 書的歷史——古今書里書外的故事[M]. 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09.
[4]黃魯娟. 錢鐘書的中西文化觀[J]. 蘭臺世界,2012(13):11-12.
[5]周錫山. 金批《西廂》美學論[J]. 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6):118-129.
[6]杜恩龍,馬明巍. 傳世之書的十大特點[J]. 出版發行研究,2011(7):2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