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簡介:
霍琛是個深情又絕情的人,他可以把阿婉放在手心里捧著,心尖上疼著。也可以在阿婉背叛他的時候,絕情地翻臉。
他逆光站著,眼底冰冷。
“阿婉,你就是這么回報我的,嗯?”
[第一章]
霍琛回到公館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他沒開燈,也沒叫人,小臂上掛著西服外套,因為喝了酒,腳步有些虛浮微晃。
他輕瞇著眼,一步步往樓上走去。
樓上拐角的第一間,是林婉的屋子。門關得死死的,只從門縫里透出極淡的燈光。
霍琛屈指,輕輕叩了叩門。
沒人回復他,也沒人來開門。
霍琛絲毫不意外,他低著頭,在衣兜里掏了掏,最后掏出一把銀色的鑰匙。
他彎了彎嘴角,將鑰匙插進鎖孔里。
門開了。他剛踏進一步,就被一個甩過來的枕頭砸了個滿懷。他沒動怒,反而噙著笑,帶著些寵溺地看著床榻上的人。
屋里只亮著床頭的燈,有些昏暗,依稀能看清林婉的面容。她咬著銀牙,臉上帶著薄怒:“別又來招惹我?!?/p>
霍琛笑了笑,慢慢走過去,將枕頭放好,順勢欺身壓過去,因為喝了酒,嗓子微微有些啞:“這是什么話,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林婉瞪著水汪汪的眸子,正要說他惡人先告狀,就見霍琛伸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東西,通紅的,掛在他纖長的手指上。
看清的那一刻,林婉的臉騰地紅了。
在她眼前晃晃悠悠的,分明是她睡前褪下的兜肚,紅艷艷的,繡著并蒂蓮花。
“乖寶,”霍琛低聲笑著,“幫我松松領帶。”
林婉指尖有些顫抖,剛碰上霍琛的領帶,就被他壓下來狠狠吻住。
她弓著腰,眼角緋紅,發出的聲音像貓一樣。
在身上的睡裙被扯下去的那一刻,她閉了閉眼,腦海里一時間閃過萬千思緒,最后,她很慢地,雙手環住了霍琛的腰。
她痛恨自己每一次懦弱,每一次霍琛對她的索取。
可她沒有立場,也沒有機會拒絕。
她是霍琛從風月場帶回來的姑娘,一百塊大洋,買了她的清白,也買了她的一輩子。
大概初來上海的人,都聽過這么一句話——
如果你沒錢,上海就只是上海,只有黃浦江和弄堂;如果你有錢,上海才是紙醉金迷的魔都,才是夜夜笙歌的十里洋場。
沒遇到霍琛之前,林婉是藏在弄堂里的老鼠。
她阿爸林正是紅場九爺的馬仔,當初在野巷一夜風流,就有了林婉。
可林正偏偏敢做不敢當,不收那女人進門,只在弄堂尋了處屋子,一個月給幾塊錢,便打發了。
林婉從小到大,聽到得最多的話就是“賠錢貨”。
幸好,她阿娘對她還算好,母女倆靠著做零工勉強度日。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林正整日賭,賺了一些,賠得更多。那日在一個場子輸紅了眼,將身家都賭了上去。
可這么多年糟蹋,他哪里還有什么身家。最后逼急了,把林婉當作了物件,要當場賣出去。
可巧,那日霍琛也在。
他正同人談事情,聽到這邊的熱鬧,腳步一頓,也含笑著走過來。
精致的皮鞋踩過地上一個個煙頭,最后站在林正面前。
他似笑非笑的,手里擺弄著桌子上的骰子:“這不是九爺身邊的人嗎?招呼一聲,九爺難道不會來救你?何苦把自己的女兒賠出去?”
林正這兩年辦事不好,九爺已經不怎么待見他,他哪里還敢往槍口上撞?聞言,他賠著笑道:“霍先生,您說笑了。我那丫頭的確標致,不然您……”
霍琛有些意興闌珊,他一向不愿意招惹這些風月場所的人,實在是臟得厲害。
他擺了擺手,正要轉身走,突然見入口處兩個男子拖著一個姑娘走進來。
林婉正在家里洗衣服,突然就被林正叫的人硬生生拉扯過來。她眼角緋紅,似是剛剛哭過,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一副寒酸的樣子,與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格格不入。
可偏偏入了霍琛的眼。
“這是你女兒?”霍琛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林婉。她似乎是認命了,一聲不吭,垂著頭露出白皙的脖頸。
林正賠著笑,忙走過去把林婉拽過來:“一百塊大洋,這丫頭就是您的了。”
周圍的人一聽,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年頭,人命最是不值錢,野巷里的女人才十多塊大洋,這是什么國色天香,也敢叫出一百塊大洋的價錢?
霍琛輕笑了一聲,隨手將骰子又扔回桌子上。
“成交?!?/p>
那么嘈雜的大廳里,林婉驚慌又悲哀,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身子僵硬了一瞬。
她緩緩抬起頭,正對上霍琛漆黑的眸子。
像是一望無際的深海,卻莫名地讓她覺得安心。
整個上海的人都知道,她林婉是被霍琛養的一只金絲雀。
林婉每每聽來,都覺得異常惡心。
她恨自己為什么那么懦弱,恨林正為什么那么狠心。她一方面厭惡自己作為霍琛玩物的身份,一方面又享受著霍琛帶給她的榮華富貴。
有時候她自己都想,算了吧,裝什么假清高呢,姑且快活一日算一日好了。
[第二章]
霍琛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第二日,林婉懶懶懨懨的,索性連學堂都不去了,私塾的先生知道她是霍琛的情人,素來不敢說什么。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她打著哈欠下樓,萬分意外地看到坐在沙發上翻著報紙的人。
“你怎么還在這兒?”
往常這個時間,霍琛都是在外面應酬的。
霍琛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她鎖骨處一枚暗紅色的吻痕上。
眸色暗了暗,霍琛沒回答林婉的話,反而是吩咐了一句:“去換件衣服,我帶你出門?!?/p>
頓了一下,他又有些生硬地加上一句:“記得戴一條絲巾?!?/p>
林婉皺了皺眉,還想說什么,可看霍琛又低頭去看報紙,完全沒有要理她的意思,便又忍了下去,轉身去樓上換衣服了。
霍琛是商人,學的是新式做派,出門應酬一律是西裝,平時給林婉買的也都是洋裙。林婉私心里覺得無所謂,可她偏偏就是想和霍琛對著干,霍琛喜歡她穿洋裙,她偏偏要穿旗袍。
林婉翻了翻柜子,挑出一條水紅色的高領旗袍,對著鏡子照了兩圈,顯然很滿意。
霍琛喝光了整整一杯黑咖啡,林婉才緩緩下樓。
他在抬起頭的一瞬間,愣住了。
她腳步很輕,貓似的踩在波斯地毯上,旗袍顏色艷麗,更襯得她肌膚勝雪。林婉難得把頭發綰起來,鬢角一縷秀發垂下,搭在白皙的脖頸處。
是動人的美,挑起霍琛最原始的欲望。
那么多復雜旖旎的心思浮現,可霍琛最終只是皺了皺眉,不輕不重地斥責了一句:“胡鬧。”
林婉彎著眉眼笑了笑,難得沒有與霍琛頂嘴。似乎瞧見霍琛不痛快,她就跟吃了蜜糖一樣。
霍琛是領她去聽戲的。
戲園子二層的閣樓上,霍琛同人談著生意,林婉聽得沒意思,就趁著他不注意,自個兒溜下去了。
二樓多是包房,安安靜靜的,相比之下,一樓就吵鬧得厲害了。有小商販拎著竹筐四處售賣,吵鬧聲似乎要比臺上的咿呀聲還大一些。
“小姐,要果子嗎?”
“什么價?”
“小姐喜歡,都拿走好了?!?/p>
林婉瞥了那人一眼,微微湊近兩步,低聲道:“前兩日,霍琛同林大帥的副官見過面了,似乎簽了文件,我還沒來得及看,且再等我兩日?!?/p>
那人皺了皺眉:“您快著些,九爺那頭……”
“我知道?!绷滞裎⑽⒋鬼?,“你們怎么知道我今兒會來?”
“是……”那人才開口說了一個字,就飛快地閉緊了嘴巴,又低著頭壓了壓帽檐兒。
林婉心里“咯噔”一聲,還不等她回頭,就有人從身后攬住了她的腰,微微低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怎么自己下來了?”
“你們談事情,我自己多沒意思。”林婉身子僵硬了一瞬,很快臉上又堆著嬌俏的笑,“你事情談完了嗎?”
“嗯?!被翳〉乜戳怂谎?,又瞥了一眼對面的小販,似乎是才注意到,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婉,“家里那么多果子,也不見你吃一個?!?/p>
頓了一下,也不等林婉再說什么,他隨意地沖著那小販揚了揚下巴:“東西都送到霍公館去吧。”
小販點頭哈腰,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忙低頭轉身走了。
看著小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林婉心底才微微松了一口氣,她轉身接著埋怨霍琛:“你談生意,何苦把我帶來,還說什么要聽戲。”
霍琛輕笑,眸色卻是漆黑一片。
他抬手,捋了捋林婉耳側的碎發:“是我的不是,下次不會了。”
[第三章]
這日一大早,林婉被阿姨的敲門聲吵醒。
她素來脾氣大,尤其是起床氣,就連霍琛尋常也不敢招惹她。
林婉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嘭”地開了門,語氣不善:“大清早的來敲門,一天天的不叫人有個安生日子過?!?/p>
阿姨小心翼翼地開口:“林小姐,您的同學過來了,在一樓大廳等著呢。”
林婉皺了皺眉,淡淡地扔下一句:“知道了?!?/p>
阿姨不敢再敲門,端了咖啡送去一樓:“您再等一會兒,我們小姐才起?!?/p>
一樓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洋裙的女孩兒,她笑著接過咖啡:“不礙事的?!?/p>
“那您坐著,我去忙了?!?/p>
阿姨走后,那女孩兒才抬頭看著周圍的一切。她是學堂里難得同林婉交好的,也來過這兒兩次,可每次來,還是會如同沒見過世面一般被這富麗堂皇的一切吸引。
“沈夢如?大清早的,你來做什么?”
林婉趿拉著鞋子,身上松松垮垮套著一條睡裙,脖頸處暗紅色的痕跡明顯,可她絲毫不在意。
沈夢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頸處的痕跡上頓了一下,又笑著移開目光:“你這幾日沒去,落了功課,我來給你送筆記?!?/p>
林婉嗤笑一聲,說:“左不過是打發時間才去的,又不指著考狀元?!?/p>
沈夢如面上訕訕的,勉強笑著將書本遞給她。
“你來了也好。”林婉懶懶地坐下,隨手拿起桌子上的果子吃了一口,“待會兒陪我去逛街吧?!?/p>
“好啊。”沈夢如笑著回道。
“先生回來了?!遍T口響起阿姨的聲音。
林婉挑了挑眉,站起來迎過去。
霍琛穿著黑色的大衣,手里提著一個箱子,不知道裝的什么,看起來挺沉的。
沈夢如有些局促地站起來:“阿婉,我……我明兒再來找你逛街吧?!?/p>
林婉無所謂地點點頭:“好啊?!?/p>
等沈夢如走后,她又低著頭開始研究那個箱子,嘴里嘀咕著:“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外頭陽光刺眼,隔著玻璃窗晃進來,像是大把的碎金落了一地,也落在林婉身上。
她垂著頭,露出白皙的脖頸。睡衣松松垮垮的,依稀能瞧見被遮掩的曼妙身姿。
霍琛眸色微暗,他走過去,將自己的大衣披在林婉身上:“說了多少次了,下來的時候記得披件外衣?!?/p>
林婉嗤笑一聲:“你怕人瞧見什么呢?整個上海都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又何必遮遮掩掩?”
霍琛皺了皺眉:“你非要這么作踐自己嗎?”
“我作踐自己?”林婉忍不住冷笑,“你同我在床上廝混的時候,怎么沒想到別作踐我?”
她語氣尖銳,絲毫不留情面。
被人當作玩意兒賣給霍琛,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霍琛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不想與她爭辯,干脆轉身上了樓,卻被林婉叫住。
“霍琛。”林婉咬了咬牙,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會娶我嗎?”
霍琛頓住腳步,微微側頭:“阿婉,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寵著你,疼著你。結不結婚又有什么干系?”
說完,霍琛不再停留,轉身上了樓。
林婉憤憤地踢倒了箱子。
箱子上的扣開了,“咕嚕嚕”滾出兩個瓷娃娃。一男一女,臉上打著大大的腮紅,這是好多年前流行的玩意兒了,是林婉小時候時興的東西,這兩年上海幾乎找不到了。
她前兩日順嘴同霍琛說過這個,說自己小時候過得艱難,十分眼饞隔壁朋友有這個瓷娃娃。
難得霍琛記在心里,也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工夫給她尋過來的。
林婉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彎下腰,撿起了那兩個瓷娃娃。
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霍琛都在書房沒出來。
林婉以為霍琛生了她的氣,跑過去“咚咚咚”地敲門。示意地敲了幾下,不等霍琛開口,她就直接開門進去。
霍琛正低頭看著合同,聞聲也不抬頭,只淡淡地開口:“別又過來鬧我,好歹讓我清凈一會兒?!?/p>
“誰鬧你了?”林婉叉著腰站在他面前,“真是個負心人,之前還口口聲聲說寵著我、疼著我,一轉臉就嫌棄我鬧騰!好啊,我自拿了衣服回弄堂去,不在這里惹霍先生心煩!”
“我只說了兩句話,何苦又惹來你這一大籮筐的話!”霍琛嘆了一口氣,抬起頭,瞧著面前的林婉眼角緋紅,似是要哭,一時心又軟了,忍不住起身走過去哄著,“我錯了,我惹阿婉不開心了。”
林婉冷哼一聲,得了便宜還賣乖。
霍琛低頭瞧見林婉竟還光著腳,忙把人抱起來:“怎么還光著腳,若是受了涼可怎么辦?過兩日,又要小肚子疼了。”
林婉好似一只八爪魚掛在霍琛的身上,嘟囔著:“你不必管我,叫我疼死算了。”
“何苦說這樣的話,你受苦我不跟著心疼嗎?”
霍琛將林婉抱到椅子上,摸了摸她的雙腳,果真冰涼的。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雙手都焐在林婉的腳上,給她暖著。
“霍琛。”林婉咬了咬唇,輕聲開口,“你會一輩子對我好嗎?”
“會。”霍琛頭也不抬地開口。
“那……若是有一日,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呢?”
霍琛眸色暗了一瞬,又輕笑著開口:“阿婉,你知道我的脾氣的?!?/p>
林婉睫毛微顫,沒再開口。
的確,霍琛這人一向眼里不揉沙子。前不久有一個跟了他多年的兄弟背叛他,差點兒害死了霍琛。霍琛將那人抓到后,一點兒沒留情面,直接槍斃了。
如果將來霍琛發現了她在背后瞞著他做的這些事情,會不會也殺了她?
林婉不敢再想。
[第四章]
第二日,沈夢如來找林婉去逛街。
“我們去西街吧,聽說那兒新開了一家旗袍店,都是新樣子,顏色也好看。”沈夢如知道林婉喜歡旗袍,笑著道。林婉自然答應了。
只是西街有些遠,林婉本來想叫家里司機送去,偏偏沈夢如開口攔下了:“咱們兩人去逛街,叫司機跟著多無趣,不如坐公交車去?!?/p>
林婉皺了皺眉,怕坐公交車弄皺了自己的裙子。不過轉念一想沈夢如說得也對,她到底是點頭答應了。
西街有些遠,都快到京郊了,至于沈夢如說的那個旗袍店則更遠,下了公交車還要走好一段距離。
“還要多久啊?”林婉皺著眉頭,語氣隱隱有些不耐煩。
這些日子她被霍琛養得嬌氣,此刻走了這些路,小腿已經有些酸痛。
“快了快了?!鄙驂羧缳r著笑臉,指著不遠處的小巷說道,“走過這條小路就是了?!?/p>
林婉瞥了沈夢如一眼,徑直走過去。
這條巷子偏僻幽暗,兩側有樹叢,影影綽綽。
走在林婉身后的沈夢如突然高聲喚了一句:“阿婉!”
林婉下意識地回頭,只聽見耳側有風聲掠過,她自覺不對,卻已經來不及了,脖頸處傳來劇烈的疼痛,下一刻,眼前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片廢棄的倉庫里。
林婉沒有被綁住,想來那些人也不認為嬌弱的她能有什么反抗之力。頭還暈乎乎的,她勉強站起來環顧四周,并沒有看見沈夢如。
“嘎吱——”門開了,一個人慢步走進來。
頭頂的白熾燈突然亮了,刺目的光晃得林婉睜不開眼睛。
“林小姐醒了?”
林婉瞇著眼看清來人,彎了彎嘴角:“九爺,您這是來的哪一出?”
“我是要請林小姐來做客,手底下的人沒個輕重,林小姐別見怪?!本艩斝呛堑?。
林婉冷冷一笑:“天黑了,我回去遲了,霍琛會來找的。九爺若是不想節外生枝,就放我回去吧。”
“我已經派人通知他了?!本艩斦Z氣淡淡的,“東南街的大商場,換林小姐這么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不吃虧?!?/p>
林婉沉下臉:“你拿我威脅霍琛?”
九爺笑了笑,沒說話。
林婉咬了咬牙:“沈夢如也是你們的人?咱們既然合作,你又何必安插個人在我身邊?這樣信不著我嗎?”
“話不是這么說的?!本艩數亻_口,“實在是這幾日都沒見林小姐傳消息過來,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放心,無論霍琛會不會來贖你,我都會放你回去?!?/p>
林婉冷笑。
“現在,我們就靜靜地等著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夜色漸濃。林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如所有被綁架的人想法一樣,她既盼著霍琛來,又不想讓霍琛來。
倒不是怕九爺對霍琛做什么,以霍琛的性格,根本不會單刀匹馬地來。
她只是怕……
怕欠霍琛的太多了。
“林小姐。”門口,九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他笑著,手里拿著一張薄薄的紙,“您可以走了?!?/p>
林婉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您此舉,究竟是想要那個商場,還是要威脅我?”
“林小姐聰慧,該明白我的意思。你就算不管你母親,也得想想你自己吧。我這次能輕而易舉地騙你過來,下次也一樣可以?!本艩斘⑿χ?,“霍琛同林大帥的文件……你該盡快了。”
林婉站起身,慢慢地往外面走,路過九爺身邊的時候,腳步微頓:“別動我母親?!?/p>
九爺挑了挑眉,笑了。
外頭陰沉沉的,離倉庫不遠的地方停了一輛黑色的車,霍琛正倚著車門看過來,嘴里叼著煙,一點兒滾燙的猩紅在這漆黑的夜里尤為顯眼。
林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怎么又抽煙了?”
林婉不喜歡聞這個味道,霍琛幾乎戒了,只有在心煩的時候才會抽兩支。
他掐掉煙,用皮鞋碾過:“他們沒動你吧?”
林婉搖了搖頭。
霍琛湊近幾分,借著月光看清了林婉脖頸處的青紫,不由得皺了皺眉:“疼嗎?”
“還好。”林婉咬了咬唇,踮起腳,輕輕吻了吻霍琛的臉頰,蜻蜓點水一般,“謝謝你救我。”
霍琛眸色暗了暗,突然伸手扣住林婉的頭,欺身壓過去,索要了一個纏綿深長的吻。
濃濃的夜色下,兩個身影幾乎融為一體,映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已分不清誰是誰。
[第五章]
九爺的人一催再催,林婉不敢再拖延。這日一早,她難得同霍琛一起起來,收拾妥帖,纏著霍琛帶她一同去公司。
“那里無趣得很,不如你在家等我,我早些回來,陪你去逛街?!被翳『逯?/p>
“不要?!绷滞癯吨翳〉囊陆遣蛔屗?,“你是外頭養了人,怕我瞧見?”
“說的什么胡話!”霍琛啼笑皆非,刮了刮林婉的鼻子,“養你一個已經把我累得半死了。罷了,你要去就去吧?!?/p>
林婉這才又笑了。
霍琛生意做得大,卻也的確是忙碌。他領著林婉去了他平日辦公的地方,又著人給她買了干果點心,怕她無聊,還買了話本子給她看。
“我待會兒要去談個生意,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中午回來領你去吃飯?!?/p>
“好?!绷滞耠y得乖巧。
等霍琛走了一會兒,林婉掐著時間出來,吩咐門口的人:“我要睡一會兒,你們那些合同,等霍琛回來了再送進來?!?/p>
那些人知道霍琛有多寶貝林婉,自然滿口答應。
林婉回了屋子,開始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合同?;翳」褡拥紫掠幸粋€小小的保險箱,林婉咬了咬唇,遲疑著試了霍琛的生日。
不對。
又試了試自己的生日。
“啪——”保險柜的門開了。
林婉心底有些復雜,說不清是什么心思。
合同就擺在里面,林婉拿出來,又鋪上白紙,飛快地謄抄了一些關鍵的內容。
寫好后,林婉把合同放回保險柜里,一切恢復原樣。她藏好自己剛寫的那張紙,轉身出了門。
公司里的人瞧見她,不由得問道:“您不等老板了?”
“我閑得無聊,又睡不著,出去逛街。等霍琛回來告訴他一聲?!?/p>
林婉匆匆出了公司,叫了個黃包車去了那個戲園子。
依舊是那個賣果子的小商販,林婉趁著沒人的工夫將紙塞給了他。
小商販在這兒等了許多日了,可算是等到了林婉,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辛苦林小姐了?!?/p>
林婉微微垂眸,沒吭聲,轉身就往外走。
哪知道,在戲園子門口看到了霍琛。
他臉色陰沉,似乎在那里等了有一會兒了。瞧見林婉,他慢慢走過來,聲音放得很輕,可聽在林婉耳朵里,如同驚雷一般:“又來買果子?”
林婉嗓子干澀得厲害,腦袋“嗡嗡”響,幾乎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指尖冰冷得可怕。她抬頭看著面前的霍琛,想哭,想解釋,想說好多好多話,卻最終只是垂下了頭。
就在這工夫,霍琛的人已經去把那小商販押了過來。
周圍人很多,林婉沒想到霍琛會在這里動手。
他飛快地掏出槍,當著林婉的面,斃了那個小商販。血四處飛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林婉的鞋子上。
林婉的臉“唰”地白了。
周圍的人叫喊著,飛快地往四周跑去,很快,這片空地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濃烈的血腥味涌上來,林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彎腰干嘔起來。
“林婉?!被翳∵B名帶姓地叫她,“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嗯?!”
林婉直起腰,眼角緋紅,聲音帶著哽咽:“不是,那個合同……”
“我一句話都不想聽你說?!被翳[了擺手,“把她捆起來關好?!?/p>
小廝立刻拿著麻繩過來,林婉被壓得直不起腰,只能瞧見霍琛那雙锃亮的皮鞋,漸行漸遠。
這幾日,幾乎滿上海的人都知道,那個被嬌寵著的林婉背叛了霍琛,被霍琛處理了。
而九爺同霍琛的爭斗,也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林婉被關起來也有三日了。
每日都會有一個丫鬟給她送飯,瞧著她吃完,再把餐盒拿走。
“姐姐。”
丫鬟剛剛收走餐盒,就被一個小姑娘叫住。
“這里面關的就是那個林婉?”
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誰?”
“我是新來的?!毙」媚镬t腆地笑了笑,“聽說這個林婉一直得霍先生寵愛,怎么如今……”
“她背叛了霍先生,留她一命,算好的了?!毖诀邍@了一口氣,“不過也活不了多久了,這幾日都不怎么吃東西,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丫鬟手里端著的完好的飯菜,眸色閃爍。
知道林婉被關起來了,九爺索性也撕破了臉皮,拉開架勢投入大筆的資金收購了霍琛名下的多間商鋪。
九爺手筆大,氣勢上隱隱蓋過了霍琛。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九爺略勝一籌的時候,九爺的資金鏈崩塌了。
“怎么會這樣?”九爺平時的笑臉沒了,辦公室的東西摔得四處都是。
“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
“好好的,九爺怎么這么大火氣?”霍琛從門口進來,輕輕一笑。
九爺冷著臉:“你怎么來了?”
“當然是來看九爺的笑話來了?!被翳√谷坏卣f道,他笑著,眸底卻漆黑一片,“這么久的準備毀于一旦,我都替你可惜?。 ?/p>
九爺是老江湖了,一聽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忙低頭翻了翻合同,果然!斷掉的資金鏈都是當初林婉給他遞的消息!
“你和林婉早就串通一氣了?”九爺恨得咬牙切齒,“可你明明把她……”
“我知道霍公館有你的人?!被翳≥p笑了一聲,“苦肉計罷了?!?/p>
九爺還是不甘心,掙扎著開口:“她母親……”
“我已經派人接走了。那頭你的人被我收買了,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消息罷了。”霍琛走近,將一份合同放到九爺面前,語氣平淡,“簽了吧,把你的商鋪都低價賣給我。當然,你也可以不答應,不過那些逼債的人會做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p>
九爺跌坐在椅子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幾十歲。
好半晌,他才顫抖著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滾出上海!”霍琛拿走合同,淡淡地開口,“否則哪天我一個不高興,說不準你就沒命了?!?/p>
說完,不等九爺再說什么,霍琛就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小廝打著傘走過來擋在了霍琛的頭頂:“先生去哪兒?”
“回霍公館?!?/p>
“好的,先生?!?/p>
汽車一路飛馳,司機在霍琛的催促下,幾乎快把油門踩掉了。
他從未如此急迫地想見到林婉。
到了公館,他連衣服都沒換,直接就拿了鑰匙去倉庫。打開倉庫的門,里面很昏暗,隱隱能看清一個人影縮在角落里。
霍琛的一顆心被擰碎了似的疼。
他慢慢走過去,聲音沙?。骸鞍⑼瘢襾斫幽懔恕!?/p>
林婉抬起頭,眨了眨眼,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兩側流了下來。
霍琛忙過去抱住林婉,低聲哄著:“我的錯,是我的錯,我不該叫你受委屈?!?/p>
林婉哽咽著,用力地捶著霍琛:“我以為你……我以為……”
“我不是說過了嗎?萬無一失?!被翳〉皖^吻著林婉臉上的淚水,“事情都處理好了,不要再擔心了?!?/p>
他攔腰抱著林婉走出去,外頭的光刺眼,他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阿婉。”迎著陽光,霍琛輕輕地笑了,“我娶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