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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年2 月底剛開學不久,藥93 屆畢業生進教學點做畢業論文,給我分來了一個小伙子,名叫茍占平。他很精神,也很坦率,他說喜歡化學,但對中藥什么都不懂,不知能不能做好(藥學的學生一般都喜歡搞西藥,對中藥不太感興趣,我自己開始也是這樣)。我說沒關系,只要肯學就行。
我給他安排了藥圃植物資源的課題。他不僅將藥圃的中藥認了個遍,還把校園里的植物采來辨認,甚至到蘭州周圍的山上采集標本,還查資料、看用途。他對我說:“楊老師,我現在很有成就感。”我問:“怎么個成就感?”他很自豪地說:“現在同學有不認識的植物都拿來問我,我都能叫上名字,還知道藥用。”
小茍畢業后被分到某醫藥公司藥品倉庫工作。倉庫工作主要是每天上午進藥發藥,下午一般就沒事了,他感覺很無聊。我對他說:“這是好事啊,你有那么多的空閑時間,可以復習考研啊!”小茍經過努力,考取了蘭大藥學院生藥學研究生,師從趙汝能教授和我,研究鵝絨藤屬藥用植物。鵝絨藤是多年生纏繞草本,含乳汁(白漿),有清熱解毒、消積健脾、利水消腫之功效。
在導師組的指導下,小茍到甘肅各地采集植物標本,并到西北植物研究所、中科院沙漠研究所等觀摩植物標本和查閱文獻資料。經過一年多的辛苦努力,他初步整理出甘肅鵝絨藤屬植物共15 種和1 個亞種,其中2 個為甘肅省分布新紀錄。

鵝絨藤
小茍在做好本專業課題后,還想做一些化學實驗,我對此很支持。我也是受我的師兄云南中醫學院羅天誥教授的影響,他培養研究生可說是全方位的,從本草考證、資源調查、植物分類,到化學成分的提取分離、藥理毒理作用,以及質量控制與檢測等都讓學生學習。他培養的一名研究生的課題竟是某動物藥的開發利用,我問老羅:“咱們搞植物的,動物又不懂,你怎么指導啊?”他說:“沒關系,我可以請搞動物的專家合帶。培養研究生不能只限于導師自己懂的專業,不懂的就不讓學。現在社會需要的是多面手,如果只搞植物分類,面就很窄。我的研究生論文答辯時,常常有相關單位來旁聽,一答辯完就搶著簽約。這樣的研究生一個頂倆頂仨,誰不搶著要?”
我安排小茍在天然藥物化學教研室張承忠、李沖兩教授指導下完成相關化學的研究工作,并支持和鼓勵他在蘭大旁聽波譜分析等課程。小茍也很爭氣,首次從鵝絨藤中提取分離鑒定出3 種黃酮苷。他的課題最后獲得了省級獎勵。
小茍碩士畢業后到廣東醫科大學廣東省天然藥物研究開發重點實驗室工作,參與了草藥半邊旗的研究工作。半邊旗是蕨類植物,藥用全草,需從外省購入。他開展了廣東省半邊旗屬植物資源的調查工作,解決了原料問題,又根據其所學的化學成分提取分離知識,做了有效成分含量測定。他發現最佳采集時間是8~11月份,最佳采集部位是其地上部分,這部分有效成分含量最高,而傳統采集部位——根莖的含量其實最低。這樣采集還保護了植物資源。多學科培養見成效,該校領導和專家贊不絕口。
小茍參與的“粵產草藥半邊旗抗癌作用的系統研究”獲2013 年廣東省人民政府三等獎;其主持的“半邊旗質量標準研究”已被廣東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收載為廣東省地方襲用藥材標準。昔日我的研究生現已成為廣東醫科大學藥學院教授、生藥學教研室主任、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道地藥材多維評價專業委員會理事、國家教育部學位中心學位評審專家、廣東省科技咨詢專家等。小茍每每回家探親路過蘭州,都要來看我,說起他是家鄉唯一的博士(后來讀的博士)和教授時,總是感恩地說:“要沒有楊老師,就沒有我的今天!”我說:“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知識改變命運,更確切地說是植物改變了命運。”我為他感到自豪和驕傲的同時,也想到自己何嘗不是這樣。
甘西鼠尾草是唇形科鼠尾草屬多年生草本,又名甘肅丹參。因其與中藥丹參的化學成分類同,可作為丹參的代用品。甘西鼠尾草在甘肅分布廣泛,四川、云南、西藏、青海等地也有分布,蘊藏量十分豐富。
我的研究生史彥斌選擇了以甘西鼠尾草為研究對象,研究其作為中藥丹參替代品的科學依據,并探索甘西鼠尾草除活血化瘀功效之外的其他生物活性,取得了突破。

課題組從其根中分離得到15 個化合物,大部分為丹參二萜醌類,其中丹參醛系首次從該植物中獲得。這些化合物與中藥丹參的成分極為相似,這就從物質基礎層面說明甘西鼠尾草可以替代丹參,作為活血化瘀類中藥入藥。民間也用甘西鼠尾草根水煎液治療痢疾腹瀉等癥,課題組對其含有的一種二萜醌類化合物進行了研究,證實其確有良好的抗菌抗炎作用。
在此基礎上,課題組進行了從人藥研究向獸藥研發的跨界延伸。奶牛乳房炎是阻礙畜牧業和乳業發展的瓶頸之一。中醫理論認為乳房炎是血瘀不暢、運行受阻,淤積于乳房所致;西醫認為乳房炎是乳腺導管內的脂樣物質排泄受阻,導致乳管擴張破裂,脂性物質外溢,引起炎癥反應或誘發細菌感染。結合甘西鼠尾草的活血化瘀與抗菌抗炎作用,課題組將丹參二萜醌制備成混懸液(消炎醌),進行奶牛乳房炎的防治試驗,證實消炎醌能較好地改善奶牛乳房炎癥狀。
如果說甘西鼠尾草用作活血化瘀藥是一種傳承,那么發揮其抗菌抗炎活性作用,并用作獸藥治療奶牛乳房炎則是一種突破,為傳承創新、振興隴藥提供了新途徑。史彥斌同學現在已是蘭大藥學院一名成果顯著的教授了。
這些年,民族藥研究方興未艾,但主要集中在藏族、蒙古族、維吾爾族和瑤族等幾個少數民族,其他少數民族藥物的研究,尤其是一些人口較少的少數民族藥物研究,尚待起步。甘肅是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地區,有3 個全國特有的少數民族——東鄉族、保安族和裕固族。盡快調查甘肅省內少數民族用藥歷史、特色藥物,挖掘其獨特的歷史醫藥文化,進而做好傳承和發展,這也是一個藥用植物學者的責任擔當和使命所在。
時值21 世紀初,我曾經的專題生(即做本科畢業論文的學生),已是張掖市某醫院藥劑科負責人的祁銀德又考取了我的研究生。我本打算給他安排鐵筷子抗腫瘤方面的課題,可小祁有自己的想法,他說他工作所在地離肅南縣不遠,聽說裕固族有一些獨特的藥物和治療方法,他想研究一下民族藥。我欣然同意。
2000 年國慶期間,小祁前往位于祁連山深處的肅南裕固族自治縣,走村串戶調查當地植物藥資源和使用情況。他了解到當地有一種叫“九頭草”的神奇植物,可內服和外用治病,還因其有強身健體的功效,因此常被作為珍貴的禮物饋贈親友。他像發現了“尋寶”的線索,顧不得疲倦,又向大山更深處挺進。
當年的肅南交通很不方便,有些地方兩天甚至一星期才有一班公交車經過。路上很少能搭乘到車輛——哪怕是牧民們的馬車。大多數的山路小祁都只能靠雙腳行走。秋天的祁連山早晚溫差很大,清晨和夜晚凍得人瑟瑟發抖。一天夜晚,他一個人走了很久也看不到一點燈火,眼前只有黑黢黢的山巒,耳畔傳來一陣陣野獸的叫聲,孤獨和恐懼感頓時鋪天蓋地襲來……直到半夜,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牧羊人的泥巴屋子,顧不得條件簡陋,疲倦不堪的他躺倒就睡著了。

鐮形棘豆
他終于在一片叫天干河灘的地方發現了“九頭草”原植物,手捧枝葉,聞著它特有的芳香,他的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回到蘭州后,我們對這次調查進行了整理、鑒定,“九頭草”為豆科植物鐮莢棘豆,又名鐮形棘豆、莪大夏等,性味苦、寒、有毒,功效為清熱解毒、生肌止痛。我們又對包括“九頭草”在內的10 種民族特色藥用植物進行了初步的研究。小祁以此為基礎完成了他的研究生課題。
因為我們初步的工作,這些裕固族特色藥物及其使用經驗,沒有被歷史湮沒,并且為后來者進一步研究開發和利用打下了基礎。原蘭州軍區總醫院的專家對九頭草進行了深入研究,開發出了戰傷救治藥等。
20 年倏忽之間就過去了,當年只身一人“探訪”九頭草的研究生小祁,現在也已成為廣東一所高職院校教授,目前在嶺南民間藥物研究方面也小有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