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婷婷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000)
《白子》是白族作家董源、疏國慧夫婦合著的長篇小說,作者以家族和歷史為題材,講述了大理一個白族村落的四個家族從杜文秀起義開始,經辛亥革命一直到改革開放的變遷,很大程度上還原了特定歷史時期白族村落的社會狀況、人民的情感和生活狀態,具有民俗志和民族志的資料價值。《白子》可以理解為民族志小說化書寫的一個典型案例,民族志的書寫與小說一樣需要講故事,而這正是云南少數民族作家以講故事的形式展現云南地方性文化的一種嘗試。
《白子》旨在對大理地區的白族文化進行整體觀照,突出白族文化的獨特性和在特定地域環境與歷史事件下社區內人民的生活狀況,凸顯了地方性知識與族群歷史記憶,具有鮮明的民族志特征。
小說地方性知識的凸顯主要體現在語言、敘事、環境描寫三個方面。首先,語言方面采用大量的本土語詞,主要表現為人物語言和敘述語言中使用的方言詞匯和俗語。如“草雞”[1]24指用來捆草或捆菜的草繩,感嘆詞“啊啵啵”[1]45,休息的時候說“屁股落地養得三分氣”[1]26,都表達了民間幽默樸實的情態。民族語言是地方性知識的一種載體,不僅表現了白族人民的文化心理和情感內容,而且只有在特定白族生活社區中的人們才能了解其中的含義。其次,大部分地方性知識融合在小說敘事中,如小說中描述的“化七姑娘”活動,指七仙女下凡和白子們同樂,要到“姑奶”祭堂面前“點化”,“姑奶”是白子神系統里面專管衛生和文化的小神[1]226。白族依靠這種內部知識,維持村子的清潔衛生和良好風氣等。再次,小說展現了大理的自然風光及社會環境,小說的環境描寫可以看作一系列文化符號的民俗事象。例如,描寫的觀音堂中有“玉皇大天尊神位”“文昌帝君神位”[1]124等多教圣像牌位,多教合一的景觀在白族地區很常見,在不同文化的交融和碰撞下,形成了白族的多元信仰。“白子們不僅信佛,而且也信儒教,信道教,還信他們特有的本主”[2],其中,本主是白族全民信奉的宗教。小說中本主對當地人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主要體現在人物性格和文化心理等方面,如第二章“逛三靈”中,傳說那個村有個風流的本主,那個村的人都很風流[1]45,所以銀花的性格就是不拘于世俗禮儀的。由此可見,地方性知識與小說的各個要素組成一個有機整體,使文化文本與文學文本相互觀照、相互滲透,形成了具有云南地域和少數民族風情的文本特質。
小說跨越100 年,從杜文秀起義、重九起義、抗戰到改革開放,包括法國傳教士在大理的活動情況,讀者都可以在小說中看到。小說著重描寫家族人物在文化歷史變遷下的命運遭遇,通過民眾之口自下而上表達,使官方歷史成為一種民間敘述和口述史。有的內容還與傳說錯雜,如“觀音化成老奶奶草雞負石嚇退唐朝兵”的故事,“古時候,唐王派了一個叫李密的將軍,帶著千軍萬馬來攻打南詔,觀音老母非常氣憤,因為她希望大唐和南詔友好相處……”[1]89以唐朝和南詔的戰爭為內核,融入了白族的觀音信仰,歷史在民間的口頭流傳中逐漸被建構,進而凸顯族群的歷史記憶。
總之,這部小說在對地方、族群的描寫中,對自然物候、地理風情、人文脈息進行追本溯源的、真實生動的描繪,全方位展現了白族人民的生活圖景和歷史變遷。
小說《白子》以一年中白族民俗活動的時間順序展開,細致描繪了一年中每個時節的民俗活動,暗合大理的民歌《十二月歌》。有的章節直接以民俗活動為題,如“繞三靈”“妙香佛國”“本主節”“火把節”“化七姑娘”“谷花魚”“耍海”“收獲”等,涉及民俗的各個方面,包括游藝民俗、口頭民俗、物質民俗。不僅單純描繪了民俗活動的過程,而且將民俗活動整合在敘事框架中并參與敘事。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方面,民俗事象作為敘事的文化空間并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小說不僅通過對眾多民俗的詳細描繪,構成敘事的文化空間,而且讓民俗活動成為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動因。例如,小說以大理地區的特色節日為標志,氣候節令的轉換暗合小說中人物的心理變化,如“繞三靈”,繞三靈是每年的四月二十一、二十二這兩天人們祈福求雨的一種活動,是大型的歌舞盛會,還是男女通過歌唱來交流感情的好時機。每年臨近四月,春耕準備告一段落,正待栽秧之時,人們就開始準備繞三靈活動,特別是年輕人。故事中的兩個年輕人,狗子張崇德和銀花就是在這時相遇的。小說描繪了春天這一民俗節日中萬物充滿生機活力的熱鬧場面,與男女主人公情竇初開的愛情心理和生命熱情相契合,也因此促成了二人的愛情故事。此外,很多故事情節的轉變都是在民俗活動中發生的,如在關秧門這一天,趙鍋頭帶著他的馬幫回到村里,打破了村莊的寧靜,讓月溪村與外部局勢變化聯系在一起了;火把節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慶祝節日,而張崇義悄悄加入抗日部隊。小說常借助民俗活動為情節發展提供契機,并將民俗活動中的環境描寫與人物心理相統一。可見,白族所特有的民俗正是白族人民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價值尺度、情感態度和文化心理等的表現。
另一方面,以人物塑造為中心的人物情感與民俗牽連。“傳統民族志的文化書寫在小說與民族志之間人為劃定了嚴格的界限,重視概括性事實而回避故事講述和這種故事中的單個人物,更不用說中心人物的深度塑造”[3]了。而《白子》這部小說,是以中心人物的經歷為主,有人物的情感,恰好彌補了民族志中的缺失。“小說是虛構的故事文本,但虛構中可見其經驗、體驗之真實。”[3]如寫到白子的窮人辦喜事常常是這樣的,“快樂和心酸、笑聲和眼淚混合在一起,有的新婚夫婦床上的墊單都是借來的”“東家借帽子,西家借馬褂”[1]56,是帶有作者個人體驗、主觀和感情色彩的民族志書寫。再如,人物的對話和人物情感的交流采用白族民歌的形式展開。大本曲由兩人演唱,一主一副,分為唱聲和唱調子,調子是用現代漢語,基本句式是七字兩句,因此調子就容易編,便于快速地表情達意,熟悉現代漢語的月溪村、南村的年輕人,就常采用這種形式談情說愛。如“啊吱咿……花上花,我看姑娘像茶花。想和姑娘一道走,姑娘回個話”“嗬吱咿……花上花,阿妹生來一枝花。有情有義跟著走”[1]26等。云南少數民族獨特的情感交流方式,耿直的民族性格在民歌中得以體現。
小說《白子》的不足之處是受俄羅斯蘇維埃文學的影響比較明顯,呈現出革命浪漫主義、階級性、人物公式化的寫作傾向,思想內容也缺乏深度,這是它一直被學界忽視的原因,也導致其民俗學和文化價值一同被忽略。由于少數民族文學有其特殊性,如果用“普遍的文學標準”[4]來評價,就會讓少數民族作家文學研究陷入一種困境。民族志小說的批評應該是多元的、交叉的批評。這可以看作民間文學與作家文學之間的文本過渡形態,這類小說具有民間文學和作家文學的雙重價值。
首先,《白子》是一部由少數民族作家創作的小說,可以納入作家作品的研究范疇。從文學內部研究來說,本民族作家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如何書寫文化,是值得深入探討的。這其中存在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少數民族作家對自己民族的文化處于不自覺的狀態,所表現出來的民族特質是無意識中流露出來的;另一種是作家意識到自己民族文化的價值,在寫作中有意識地書寫文化。當然,這兩種情況不是絕對分離的。《白子》的作者對自己民族的文化具有高度認同感,有意將白族文化通過語言、民俗事象描寫、環境描寫、人物性格塑造等傳遞出來,是對其少數民族地區生活經驗的藝術化再現。并且,作為少數民族作家,以其特有的認知方式、價值觀念、審美觀念使小說的風格體現出民族文化特征。例如:《白子》中的人物性格單一、愛恨分明;敘事節奏舒緩,故事情節沒有激烈的沖突;整體風格樸實、自然、清新,等等,都是少數民族特質的體現。因此,具有文學內部的研究價值。
其次,對這類作品可以借鑒民間文學的研究方法,側重文學的外部研究。作品保留了少數民族地區族群的文化記憶、歷史記憶。作者真實記錄了特定歷史時期白族村落居民的生活狀態,包含很多文化生活的細節描述,是民俗生活“活形態”的再現。可以將其作為民族志資料,與歷史文獻和田野考察形成互證,彌補傳統民族志的某些缺陷。在當前的文化轉型時期,民俗形式正在流失或轉化,因為作者的少數民族身份與少數民族地區的生活經驗和特殊的時代性,小說中的人物就來自真實生活在作者身邊的人,他們的語言、思想、生活的背后都是一個族群的文化和歷史記憶,都鮮活、完整地呈現在小說中,甚至還有一些內容是民族志資料中無法保留的細節,這使得這樣的小說具有作為人類學資料的不可復制性。
因此,對于具有民族志特征的少數民族作家小說,至少可以從兩個維度來衡量其價值:一是基于文學內部研究,從作者、讀者、文本與世界之間的互動關系出發,研究人物形象、故事情節、審美意蘊等,并注重文本的異質性特點,充分考慮少數民族迥異文化的影響因素;二是將其視作一種文化現象,側重文學的外部研究,從更寬廣的視野出發,打破純文學的局限,將其作為文學人類學研究中的一種考察依據,綜合各學科來探討文本背后的“大傳統”,立足于本土去挖掘其文化人類學的價值。
《白子》這部小說具有很大的民族志資料價值。作者有意在小說語言、敘事、環境描寫等方面凸顯地方性知識與族群記憶,以作者對家鄉的熟悉將真實的民俗與虛構的故事融合,既用民俗豐富了故事的地方色彩,又用故事展現了民俗的鮮活性,為在文學作品中構造過往民俗的現代存在空間提供了一個示范,具有民族志小說的特點。對于這一類小說,應該采用多元的評價方式,不僅要從文學內部維度研究其思想、文化、藝術價值,更要注重從文學外部維度考慮其作為民族志的資料價值。對于小說《白子》不能因其藝術價值不高而忽略它的民族志資料價值,而應將作家的創作視為一種文化現象,多注重文學外部的實證性研究,這可以為少數民族作家的文學研究提供一種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