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振平,邵 靜
(1.河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4; 2.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河南 鄭州 450000)
邵靜為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老年病科主任,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中華中醫藥學會老年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邵教授長期從事中醫老年病的醫療、教學和科研工作三十余年,擅長使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治療老年疾病,在中醫藥防治慢性胃炎方面有著豐富的臨床經驗和獨特的見解。邵教授主編專業著作12部,主持承擔國家、省部級科研項目十余項,榮獲河南省科技成果獎8項,其中省部級二等獎2項,發表學術論文112篇。
慢性胃炎是臨床常見病、多發病。目前,我國成年人中約有80%患有不同程度的淺表性胃炎,老年人發病率更高,慢性胃炎已高居消化內科疾病發病率榜首[1]。慢性胃炎常見病因有幽門螺桿菌(Hp)感染、十二指腸-胃反流、免疫與年齡因素,以及胃黏膜營養因子缺乏等[2]。在上述病因作用下胃黏膜出現慢性炎癥反應,胃黏膜上皮反復遭受損害,繼而黏膜特異再生,并且發生改建,導致不可逆的固有胃腺體萎縮,甚至消失[3];另外,也與酗酒、吸煙、藥物及飲食等因素有關。慢性胃炎缺乏特異性臨床表現,主要表現為上腹部飽脹,隱痛,噯氣,胃部灼熱感,食欲減退,進食后上腹部不適等。目前,西醫對于慢性胃炎沒有特異性的治療藥物,常用抗Hp感染和胃動力藥物,盡管其臨床療效確切且簡便,但具有局限性。隨著長期且大量運用抗Hp感染的藥物治療慢性胃炎,Hp已發生嚴重抗藥性,從而使根除Hp感染失敗[4],降低慢性胃炎的臨床療效。中醫藥防治慢性胃炎有其獨特的優勢,具有臨床效果好、副作用較小、復發率較低的特點。筆者有幸跟隨邵靜教授學習,從中收益良多,現將邵教授治療慢性胃炎的經驗總結如下。
慢性胃炎屬中醫學“胃痛”“痞滿”“嘈雜”范疇,其病位在胃,與肝的關系密切。邵教授認為,脾胃、肝膽既相互滋生又彼此制約。肝與胃在生理上相互協調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①脾土營肝木。胃主受納、腐熟水谷,脾主運化,脾土化生水谷之氣為氣血津液生化之源,肝藏之血源于脾胃化生水谷精氣而生成的氣血,而胃的受納腐熟、脾的運化及肝的疏泄等功能正常又賴于肝藏之血。②肝木疏脾土。肝主疏泄,調暢氣機,脾胃為氣機升降之樞紐。胃得通降則順,脾以升為常,肝木可疏土,土得木則達,如《血證論·臟腑病機論》所言:“木之性主于疏泄,食氣入胃,全賴于肝木之氣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兩者在病理上又相互影響,如葉天士《臨證醫案指南》言:“肝為起病之源,胃為傳病之所。”肝疏泄異常,則影響脾胃功能。如果肝疏泄不及,肝氣郁滯,則影響脾胃的升清降濁,即不能幫助脾氣散精和胃氣順降,氣壅則滯,可見滲泄中滿之證;反之,如果肝疏泄太過,肝氣橫逆犯脾,肝脾(胃)不和,則見腹痛、腹瀉等肝逆犯脾之證。因此,邵教授治脾胃病多從肝論治。肝旺克脾,癥見腹痛泄瀉,治宜抑肝扶脾;肝郁脾虛,癥見胃脘脹痛或胃痞,治宜疏肝健脾;肝郁脾虛,癥見胃脘脹痛或痞悶,伴或不伴兩脅脹痛,情志不暢加重,平素善太息,神疲食少,脈弦而虛,治宜疏肝健脾;肝旺克脾,癥見腹痛腹瀉、瀉后腹痛減輕,腹痛腹瀉和情志有關,脈弦,治宜抑肝扶脾、瀉肝實脾。藥多用柴胡、芍藥、甘草片。柴胡、芍藥為調肝的基本藥物,多同時使用。柴胡助肝疏泄,芍藥斂肝陰養肝血,肝體陰而用陽,柴胡、芍藥同用調整肝的疏泄和藏血的平衡,實為調整肝陰陽的平衡。柴胡味苦、辛,性微寒,入肝膽經,主治肝郁氣滯、飲食積聚、寒熱邪毒之證,可達疏肝解郁、散氣消食、升舉陽氣、通達三焦之功效,疏泄橫逆之肝氣。李琛等[5]研究發現,柴胡還可發揮抑制炎癥反應、鎮痛、抗胃黏膜潰瘍、降低胃酸分泌量等功效;林清義等[6]研究發現,疏肝理氣類藥物具有調整幽門括約肌、調節胃腸運動和自主神經的功能,使胃竇張力增加,有利于加快胃排空。芍藥味苦酸,性涼,入肝、脾血分,可瀉脾熱、止腹痛、柔肝緩急止痛,亦可養肝益脾、疏經降氣,有養血斂陰之效,可防柴胡劫肝陰之弊,與柴胡相配,一升一斂,使郁熱得解而不傷陰。甘草片味甘,性平,入心肺脾胃經,可補脾益氣,緩急止痛,調和諸藥。李愛萍等[7]證實,大劑量芍藥(30 g)合炙甘草之芍藥甘草湯能有效興奮胃腸道,促進胃腸蠕動。
胃為水谷之海,有受納腐熟水谷的功能。“陽化氣,陰成形”,胃分陰陽。胃陽指胃氣,具有受納腐熟功能;胃陰即胃之津液,指水谷精微、津液、血液和胃中有腐熟作用的物質,即西醫學所謂的消化液,為胃之根本,是消化腐熟水谷的重要物質基礎。“陰成形”強調無形之氣凝聚為有形之體,是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故需滋養胃陰。脾胃屬土,土地潤則萬物生長,故胃性濕。胃之受納腐熟水谷功能需陽氣蒸化,也需要陰液的濡潤,故胃喜潤惡燥。若胃陰不足,虛熱內生,則胃失和降,如《臨證指南醫案》云:“陽明燥土,得陰自安……胃喜柔潤。仲景急下存陰,其治在胃。”國醫大師徐景藩認為胃陰不足的病因病機為:內熱熾盛,傷及胃陰;肝氣郁結,郁久化熱,耗傷胃陰;久病不治或失治,汗吐下誤治,服用溫燥苦寒等藥物易損及胃陰;素體陰虛,思慮過度易耗傷脾陰,久則脾病及胃。以上因素均可致胃土陰傷,絡脈失和,通降不能[8]。胃陰不足而見胃脘處隱痛,脹滿不適,痛無定時,噯氣,嘈雜,食欲不振,食后飽脹等脾胃癥狀,伴或不伴口干口苦、顴紅、便干,或心煩易怒、消瘦等陰虛火旺癥狀,治宜養陰益胃。滋陰養胃之品常黏膩胃腑,有呆滯之弊,臨床上邵教授養胃陰忌滋膩,常用沙參、石斛、天花粉等甘平類藥物養胃生津;沙參養陰清肺、益胃生津,常用于胃陰不足之胃脘嘈雜、饑不欲食等癥狀;石斛益胃生津、滋陰清熱,《神農本草經》稱其為胃腸藥,善治脹痛,還專滋肺胃之陰;天花粉清肺胃煩熱,生津濡潤。邵教授在養胃陰的同時常佐入理氣而不辛燥的藥物,如佛手、玳玳花、合歡花等;養陰易礙脾陽,且獨陰不長,邵教授在臨證時多佐以益氣甘溫之品,如太子參、白術、黃芪等。
脾胃共有“后天之本”之稱,五臟六腑皆賴之所養。脾屬臟,主升清、運化,藏精氣而不瀉,水谷津液賴脾氣升而得以輸布;胃屬腑,主受納、腐熟水谷,主通降,傳化物而不藏,糟粕則依靠胃氣降而得以下行。脾胃互為表里,同主運化,脾健則得以升清,氣血生化有源,氣旺津生則胃陰充養不斷,陽土之胃則納降正常,兩者相輔相成,共同完成納運吸收水谷精微,進而益氣生血,達到滋養臟腑、四肢百骸之用。脾胃在生理上相互協調,病理上互相影響,故往往脾胃同病。脾胃病主要表現在受納、運化、升降、統攝等功能異常,癥見食欲差,大便溏,神疲乏力,脘腹脹滿,喜溫喜按,舌淡有齒痕,苔薄白,脈沉弱為主。治療需脾胃同治。邵教授反對一味壅補脾胃,當先調理脾胃的運化功能,常用平補、健運脾胃之法,方用四君子湯加減,多用黨參、茯苓、白術甘平之品健脾助運。
邵教授認為:濕熱內蘊亦是慢性胃炎的常見證型,病因為外濕侵襲、飲食不節、情志失調或勞累,損傷脾胃,脾胃氣虛,則濕熱內生。濕熱之邪因內外互因而成,即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脾的運化與胃的腐熟功能正常,內可升清與降濁,津液可行,內濕則無所生;外則氣血調和,肌膚腠理固密,外濕不易侵犯機體。慢性胃炎遷延不愈,久病脾胃虛弱,脾胃的運化腐熟功能失常,則體內津液輸布異常,生濕蘊熱;且氣血生化乏源,肌膚腠理不固,外濕容易侵犯機體。熱與濕合,氣機不暢,氣機阻滯,導致血瘀;瘀血阻絡,營陰損傷,胃黏膜失于滋養,而見胃脘痞悶,腹脹,泛酸,嘈雜,納呆,惡心,口苦口干。藥用茵陳、薏苡仁、白豆蔻等清熱化濕。臨床上邵教授很少用苦寒藥,常用甘寒藥清熱。即使使用黃連、龍膽草等苦寒祛濕藥也是小劑量,起到醒脾胃作用,中病即止。祛濕的基礎是調理脾胃功能,故慢性胃炎治療多在益氣健脾的基礎上清熱化濕,達到扶正祛邪的目的。
胃病的臨床癥狀主要是泛酸,見于慢性胃炎、胃潰瘍等多種消化系統疾病。慢性胃炎最常見的病因是Hp感染,故治療多用抑制胃酸分泌的藥物。隨著抑制胃酸藥物長期、大量的用于治療慢性胃炎,Hp發生抗藥性,且一部分慢性胃炎患者為非Hp感染引起,故抑制胃酸藥物在慢性胃炎的治療方面有局限性。中藥類制酸藥對慢性胃炎的治療有獨特的自身優勢,海螵蛸、浙貝母、牡蠣等中藥類制酸藥是在長期的臨床實踐運用中總結而來的。這些中藥不完全等同于西藥的抑制胃酸藥,作用亦不是單純的中和胃酸。楊士豹等[9]研究證實,烏貝散(即海螵蛸、浙貝母)可健脾安胃,活血化瘀,抑酸止痛,能覆蓋在胃食管黏膜表面,形成保護膜,起到抑制胃酸分泌、降低胃液酸度、減少蛋白酶活性的作用。楊春靜等[10]研究證實,烏貝散具有緩解氣管平滑肌痙攣、促進胃腸血液循環和修復胃腸黏膜的作用。
邵教授針對慢性胃炎,除采用西醫根除HP、抑制胃酸、保護胃黏膜、促進胃腸動力等常規治療外,尤其注重心理干預治療,必要時給予抗抑郁或抗焦慮治療。西醫學研究發現胃是情緒的反應器官。姚宏昌[11]認為,消化系統的運動和分泌功能受內分泌及自主神經系統的雙重調節,這兩個系統的中樞與情感中樞的皮質下整合中心在同一解剖部位,故慢性胃炎易受情緒因素的影響。反之,慢性胃炎病程較長,易反復,容易引起焦慮及抑郁。《慢性萎縮性胃炎中醫診療共識意見》[12]指出:慢性胃炎之慢性萎縮性胃炎的癌變率達0.5%~1%,伴有異性增生時癌變率更高,“糜爛”及“癌前病變”等敏感性詞語對患者造成心理負擔,進而引起或加重焦慮癥。盧雁屏等[13]發現,經胃鏡下確診的慢性胃炎患者焦慮抑郁情緒均較為突出。邵教授臨床多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此方出自《傷寒論》,臨床上多用于焦慮、抑郁等精神方面疾病。陳建芳等[14]認為,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為治療神經精神鎮靜劑,且具有雙向調節作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治療膽胃不和型慢性胃炎有較好療效,能顯著改善相關癥狀。
慢性胃炎病程長,且易反復,需重視“三分藥,七分養”。中醫學認為:該病多因飲食不節、情志失和、勞倦失度、稟賦不足及誤治失治等所致。平素應注意調攝飲食,調暢情志,勿勞倦內傷;飲食宜清淡,忌辛辣刺激,宜定時定量,少食多餐,忌暴飲暴食。憂思郁怒,皆傷肝損脾,情志怫郁,勞神多思,則肝失疏泄,肝氣郁結,故肝胃不和,胃失和降,故日常調攝也應調和情志,保持精神樂觀,心情舒暢。
患者,女,71歲,2019年 4月16日初診。主訴:間斷上腹部疼痛6年余。患者發作性劍突下疼痛6年余,曾給予西醫對癥和中藥治療,癥狀改善不明顯。癥見:劍突下疼痛、脹滿,噯氣,嘈雜,納呆,乏力,大便溏;舌暗淡,苔黃厚膩、有裂紋,脈弦。2018年12月26日胃鏡檢查示:非萎縮性胃炎。西醫診斷:慢性非萎縮性胃炎。中醫診斷:胃脘痛,證屬脾虛肝乘,化熱傷陰。治宜疏肝健脾,清熱祛濕。處方:黨參15 g,茯苓15 g,柴胡18 g,白芍15 g,佛手15 g,郁金15 g,茵陳15 g,烏賊骨20 g,浙貝母15 g,炒延胡索16 g,炙甘草15 g,瓦楞子15 g,旋覆花30 g,代赭石12 g。7劑,水煎服,1 d 1劑,早晚飯后溫服。4月23日二診:劍突下疼痛減輕,胃脹、噯氣減少,飯前嘈雜,舌暗,苔薄黃、有裂紋,脈弦。守方加生龍骨15 g、生牡蠣15 g、珍珠母15 g,7劑。4月30日三診:偶爾劍突下不適,餐后腹脹,余癥已除,舌暗,苔薄、有裂紋,脈細。上方加南、北沙參各15 g,7劑。患者前后以初診方藥加減治療3個月余,癥狀基本消失。
按 慢性胃炎主要病因為外邪犯胃、飲食傷胃、情志不暢、藥物所傷、脾胃虛弱等。此患者屬本虛標實,脾胃虛弱為本,肝氣犯胃、脾虛生濕蘊熱為標,治療宜以扶正祛邪、疏肝健脾、清熱祛濕、益氣健脾為法。方中黨參、茯苓甘平健脾助運,茯苓能使胃液酸度降低進而達到對消化性潰瘍的預防和治療作用[15];患者劍突下疼痛為肝氣犯胃,藥用柴胡,入肝經,為疏肝解郁之要藥,可調脾胃升降之氣機;白芍疏肝、柔肝、養肝;中焦脾胃氣滯不通則脘脹,佛手疏肝解郁,行氣導滯,理氣和胃;郁金活血止痛,行氣解郁,與佛手理氣疏肝以防肝木進一步克脾土;茵陳清熱祛濕,疏肝理氣;烏賊骨、浙貝母抑酸制酸,浙貝母可“解上焦肺胃之火”;加煅瓦楞加強抑酸止痛之力;炒延胡索疏肝行氣,止痛,是活血散瘀、理氣止痛之良藥,善治一身上下諸痛;旋覆花、代赭石降逆和胃;炙甘草緩急止痛,調和諸藥。全方合用,共奏疏肝健脾、清熱祛濕之效。王紅等[16]研究證實,延胡索中延胡索乙素能夠增加胃黏膜的血流量,還能通過部分阻滯胃黏膜多巴胺受體而發揮相應的治療作用。二診加生龍骨、生牡蠣、珍珠母,合柴胡為柴胡加龍骨牡蠣湯,以疏肝和胃、安神。三診時黃膩苔消失,說明濕熱已去、陰虛現,故加南、北沙參以甘涼濡潤以養胃陰,則津液來復,使之通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