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
中國傳統,講究“存亡繼絕”,就是盡一切可能延續即將滅亡的家族共同體。《論語·堯曰》孔子說:“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
江浙地區民間正在自發興起一種“兩頭婚”,即男不娶女不嫁的小家庭,兼顧男、女父母雙方家庭,生兩個小孩,分別跟祖父、外公姓。一些人說這是“現代進步”,也有真現代進步的人批評這是“傳統傳宗接代思想”,而真堅守“傳統傳宗接代思想”的一些傳統人士,則批評這是壞了傳統父系繼承的綱常,這些說法都是值得商榷的。
最早姓氏的出現及其功能,本來就是組建父系血緣共同體,“姓”的“生”是一個表音符號,“姓”字上古音在心母耕部,“生”字上古音在生母耕部,齒音疊韻,發音基本相同,所以“姓”字不是望文生義地解讀為“女性所生,代表母系”,其“女”只是標注父系家族中的女性才用“姓”,“生”則只是一個表音符號,“姓”只是區分有同源的父系家族之間不通婚的這個功能。姓氏的出現是文明的產物,動物沒有父親這個文化角色,姓氏從父才產生了文化意義上的父親角色。所以,中國傳統姓氏從父,是保護文明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么,兩頭婚挑戰了這個文明原則嗎? 筆者認為沒有。因為從“母姓”那個小孩其實是負責延續外公這個父系的姓氏。傳統人士會說,你這亂了綱常。但孟子說,嫂子溺水,以手相援救,并不是失禮,當然這不是叫你日常沒事摸嫂子的手。兩頭婚這種現象的出現,其實是大規模獨生子女情況下的應急救濟措施。
中國傳統最核心的“仁”,講究“存亡繼絕”,就是盡一切可能延續即將滅亡的家族共同體。《論語·堯曰》里孔子說:“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荀子·王制》《公羊傳·僖公十七年》等儒家文獻都有類似的表達。就是仁者不忍心看到別人家的香火延續斷絕,要盡可能一個不少地手牽手走下去。
有人會說,傳統遇到這種,可以收養遠房同姓嘛,何必亂了父系綱常。但現代社會大家族早就被瓦解了,大家都是獨生子女,哪來的“遠房同姓”給你繼承? 對于只有一個女兒的家庭,就面臨這樣的情況,獨生子女生女兒的概率是一半,也就是說一半家庭都面臨斷絕祭祀。
當然,也有“進步人士”會說,你家有王位要繼承哇? 姓氏毫無意義。對此,不能茍同。秦朝那種徹底原子散沙化的平民就沒有姓,編戶齊民可以按照某郡某縣某鄉某里某爵位加“狗蛋”“黑娃”——你覺得土可以叫“史密斯”來管理,最極端就是給數字編號。亂七八糟的姓氏,其實是妨礙這種編號管理的。
所以漢儒推動民間擁有姓氏,最大意義是讓民間形成了英國思想家柏克所說“死者、生者、未出生者的生命共同體”,這種生命之河的共同體意識可以有效克服“爽一把就死”的時間偏好。而按照奧地利經濟學派的觀點,文明相對于野蠻的重要區分就是時間偏好更低。一個源自古老世系的姓氏,其實就是社會上一個最小的“王位”。若干最小“王位”之間的合作,才能避免成為數字編號。
從歷史來看,華夏習慣法的“禮”以直接父系繼承為主流,但也給外公這個父系的存亡繼絕留有一點空隙。傅斯年說古中國是“夷夏東西說”,東部地區的繼承法外孫是可以繼承外公的,《左傳·襄公六年》所謂“莒人滅鄫”,就是東部地區兩小國,鄫君是莒君的外孫,莒君讓他繼承自己家氏,從西部周人角度看,這就是莒的滅亡。但從東部習慣法看,這是一種對外公家世的繼承。同樣東部的古代《高麗律·戶婚》記載若無嫡子、嫡孫、庶孫,“則女孫”,即立孫女為后嗣,讓外曾孫繼承外曾祖的父系。雖然孔子以來“吾從周”,以西部周人繼承法為本,但東部習慣并未徹底消失,而是保存在民間習慣法中。
《三國志·吳書·朱然傳》記載朱然是朱治的外甥,十三歲時被收為后嗣。這里,外甥繼承的其實就是外公家族的父系家姓。朱然是浙江丹陽人,這也是一個東部地區的例子。此外,《晉書·陳騫傳》記載陳騫的父親本來是廣陵劉氏,被外祖父陳氏收養,于是繼承了外祖父的家姓和祭祀。廣陵在揚州,這顯然也是一個東部地區的習慣法例子。而魏晉時期西部地區的賈充,死后無子,妻子槐氏讓賈充外孫奉其祭祀,遭到了郎中令韓咸、中尉曹軫、博士秦秀等人的批評(《晉書·賈充傳》《秦秀傳》)。可見魏晉時期東部地區給外公這邊父系繼承留有空間,而西部地區反對。
到宋代理學家陳淳編著的《北溪字義》中,也記載“今世多有取女子之子為后,以姓雖異,而氣類相近,似勝于同姓而屬疏者”。就是說在南宋時期的民間習慣法中,常見將外孫作為外祖父的父系繼承人。到晚清法學家沈家本,也說“近日史館中有許鄧起樞,并以二姓兼稱。其他之以異姓親屬為嗣者,更難僂指數。此亦風俗之習慣,不能遽禁者也”(《歷代刑法考》)。一直到民國時期的民事調查中,很多地方都存在以外孫繼承外公為后嗣的民間習慣法(蘇亦工:《中法西用》)。
對于江浙地區兩頭婚的兼顧父系、外祖系這一現象,在獨生子女特殊時代,尤其具有“存亡繼絕”的仁義意義。并且,也符合傳統華夏習慣法的補充救濟措施。
(作者系大學老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