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
湖南省林業局成立后的70年,天翻地覆,波瀾壯闊。我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與林業同呼吸共命運,一起走過林業迷茫,共同迎來林業輝煌,是見證者、經歷者和享受者。
1988年的夏天,注定是我人生中一個不平凡的夏天。17歲的我高中畢業,以5分之差名落孫山。依照慣例,除非復讀,否則將注定今生與高校無緣,而十分拮據的家庭狀況讓復讀期望值幾乎為零。恰在此時,當年因知青下鄉與父親相熟、在縣農業局工作的老彭叔告訴父親一條內部消息,有“培養湘西鄉鎮干部搖籃”之稱的湘西州農業學校計劃在縣里招收5個名額的應屆學生學習林業專業,于是父親便托關系給我報了名。也許是蒼天眷顧,那次我竟然考得出奇的好,于數十名考生中脫穎而出,就這樣步入林業行列。業經三年,學成畢業,開始了我為之奮斗的林業之路。
1991年7月,我帶著一身學生氣到大庸南部山區沅古坪林業站報到,成為一名大山深處的林業人,開始用自己學到的專業知識為林業建設服務。那時正值消滅宜林荒山的決勝階段,縣林業局抽調技術人員組成造林檢查驗收工作組,我有幸參加其中,與現任永定區林業局副局長的馮德祥同志一起被抽調到大庸南部邊陲的紅土坪鄉。馮德祥同志是桃江人,與當地干部群眾交流時,他那一口濃重的桃江鄉音委實難懂,于是我就擔負起他們之間的翻譯。那時正值酷暑,我們和干部群眾一起,白天冒著似火燒的炎炎烈日在山頭地塊檢查驗收造林成活率,晚上一邊撲趕著蚊蟲一邊開群眾會講評造林成果,常常是過了午夜才在村干部家中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一覺起來,竟然發現一些群眾或自發、或在干部組織下,已經在對晚上講評中存在問題的造林地塊進行補植或撫育。這一幕,至今思來,猶在昨天,令我時時縈繞心懷。我常與同事們閑談,上世紀90年代消滅宜林荒山的力度與成果之大,唯有上世紀70年代的大造林運動可與之齊驅并駕。
后來因工作調動,我輾轉于幾個邊陲鄉鎮的林業站。當時林業站的主要工作,就是擔負林業生產和木材采伐任務。我們開春組織造林,初夏轉入撫育采伐,進入初秋抓木材銷售,初冬則轉抓規費收入,幾乎是全身心服從服務于林業事業。那時候,身處大山之中,平均一月回不了一趟家,真正成了大山里一份子。每月拿兩三百元工資,白天忙工作不覺孤單勞累,晚上最是難熬。那時單位上只有一臺14英寸的韶峰黑白電視機,只能收看到2個臺,即中央臺和湖南臺,經常掉信號,校正天線和拍擊電視機成為常態化,除此之外,同事之間天南海北的閑聊就成為我們晚上的必修課。
森林防火期自頭年10月1日開始至次年清明節結束。這半年內,為杜絕一切火災隱患以及應對一切森林火災,我們必須全線防守。這半年,我們要付出比平時更多的艱辛,苦熬、堅守是最好的形容;一旦發生火災,危險無處不在。記得1994年的冬天,當時我在享有“消滅荒山第一鄉”之譽的雙溪橋工作,境內古家山在下午5點左右燃起一把山火,接到村民報警,天色已漸漸黑了,而兇猛的火魔卻直撲毗鄰的慈利縣金巖鄉,眨眼之間就要燒過縣界。火情就是命令,我們一行13名撲火應急隊員乘坐著林業站唯一的一輛雙排汽貨車直赴火災現場。車輛在凹凸不平的鄉間公路上急速行駛,駛至距火災現場約1.5公里外徐庶坡處,只聽得一聲巨響,車身猛然彈起一尺多高,然后陡然落下,當我們都不約而同因慣性向前猛傾后再恢復站姿時,發現車輛歪斜著停靠在山根,我們幾乎同時和退伍軍人出身的駕駛員小李跳下車,雖是淡淡的月光,卻依然清楚地發現車輛靠山根一面的前輪輪胎已不知蹤影,輪轂則橫亙在山根處一塊大青石上,我們當即嚇出一身冷汗,等到小李拿著手電在十多米外找到那個脫轂的輪胎時,我們每個人卻又都在暗自慶幸,假若脫轂的輪胎是車輛另一邊的話,車輛極有可能墜下山崖,果真如此,我等豈有生還之望!若干年后,我與同事們談到此事,依然不寒而栗,同時又感慨萬千,是啊,大山深處的林業人,就是這樣不避生死地守護著家園的綠色。
1998年,我國發生了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洪水。痛定思痛,國家啟動實施退耕還林工程,這是共和國林業發展史上的又一大壯舉。工程實施之初,群眾疑慮頗多,記得當時有一位70多歲的老人跟我說,現在退那么多地,以后沒有糧食,樹能吃嗎?當年我才30歲,被老人這么一說,自己也感到不踏實,但疑慮只能藏在心里,退耕還林必須推進,思想工作要做通到人,造林地塊要落實到戶,只好晚上開會統一思想,白天規劃造林地塊,工作幾乎不分白天黑夜。到第二年兌現時,造林戶從糧站把糧食領回去后,廣大群眾的造林積極性才一下子調動起來,有的群眾晚上點上馬燈還在山上造林,個別村組還發生了爭搶樹苗子事件。現在回想起來,退耕還林工程成為中國乃至世界上投資最大、政策性最強、涉及面最廣、群眾參與程度最高的一項重大生態工程,為我國在世界生態建設史上寫下絢爛的一筆,覺得真是不易。
從限額采伐、實施退耕還林到實行森林分類經營、劃定生態公益林,進入21世紀,林業人又開啟了新征程。隨著林木采伐指標逐年減少,林業規費收入如老太婆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基層林業站處于艱難困苦中。“遠看像逃荒的,近看像撿破爛的,仔細一看是林業站的”,一句順口溜,道盡了當時大山之中的林業人無盡的悲涼與辛酸,也折射出林業人為保護綠水青山,甘于奉獻、甘守清貧的真實畫面。困惑中的我寫信給當時的省林業廳領導詢問“林業人向何處去”。時任廳領導很快給我回信了,他在回信中引用了唐朝詩人劉禹錫的兩句詩,“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告誡我要尊重和接受事物變化的規律,不要計較一時之得失,勉勵我要鼓起信心與勇氣,準備再次選擇出發點。我至今仍記憶猶新,受益匪淺。
集體林權制度改革后,迎來了黨的十八大勝利召開,首次把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五位一體”總體布局。我積極投身到生態建設的新任務中,和年輕人一起,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擼起袖子加油干。工作中,我領悟到生態文明建設對于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意義重大;領悟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深刻內涵;感覺到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已經深入人心。這一切,凝聚著我們林業人的聰明才智,浸透著我們林業人的辛勤汗水,蘊涵著我們林業人的巨大犧牲。驀然回首,這不正是我們林業人為之奮斗的綠色中國夢嗎?
前些年,在大山深處戰斗了20多年的我走出大山,調進永定區林業局。我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歲月,獻給了大山,20多年大山深處林業人的生活記憶,最令我難忘;曾經的曲折、歡笑、淚水、突破,點點滴滴,涓涓不壅終為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