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汪徐秋林

2020年5月25日,濟南,吃完午飯的流浪貓在張平家院中小憩。張平是山東濟南的一位流浪貓狗收養者,27年來已經收養過六百余只流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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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貓真的對城市生態有重大威脅嗎?城市應該如何與流浪動物們相處?人們爭論不休,卻難有定論。
從學者到動物保護人士,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流浪貓和投喂它們的城市居民,正在逐漸改變城市的自然生態。
“累加起來,在中國,貓(散養貓和流浪貓)對野生動物的年捕食量達到了百億級別。”
2020年12月13日,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副教授李忠秋在一次演講中,指出目前流浪貓數量遠超城市生態環境能容納的數量,并建議公眾“不要投喂”流浪貓。
該觀點一經拋出,旋即在社交平臺上引發了一場“流浪貓是否帶來生態危機”的熱烈爭論。
有研究人員質疑李忠秋的研究存在局限;也有動物保護人士擔憂在動物福利理念尚不健全的環境中,該觀點或會引發對流浪動物的捕殺;更有喂養流浪貓的志愿者提出,流浪動物現在的關鍵問題在于應對其做規范管理。
流浪貓真的對城市生態有重大威脅嗎? 城市應該如何與流浪動物們相處?
人們爭論不休,卻難有定論,原因是目前國內相關研究較為匱乏,而爭議中心的李忠秋也在演講中提及,“國內關于流浪貓的基礎研究幾乎為零”。
但爭論之中,多位受訪者表示,發酵的爭議將流浪貓的問題擺上了臺面,讓更多人意識到“需要重視流浪動物的相關研究”。研究可以讓公眾了解城市生態,更讓人們意識到解決流浪動物的問題與“城市生活和城市管理密切相關”。
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員王放特別向南方周末記者強調,“這不僅僅是一個生態問題”。
百億野生動物的殺手?
所謂流浪動物,就是被遺棄的寵物和其后代組成的類群。它們一般生活在人類聚集區的周邊,其中以流浪貓和流浪狗最為常見。
“它們實際不是自然的產物?!崩钪仪镌诋斕斓难葜v中說道。
李忠秋展示的相關數據顯示,2016年,美國大約擁有7650萬只家貓,中國大約擁有5300萬只家貓。但這一數字并不包括城市里的流浪貓。大量流浪貓在城市里生存,吃什么成為問題,那么,流浪貓的食物來源除了人類投喂的貓糧,是否還包括一些小型的野生動物,如青蛙、麻雀、壁虎、老鼠呢?
由于國內關于流浪貓的基礎研究“幾乎為零”,帶著這些問題,李忠秋團隊就開始了自己的研究。
在研究流浪貓和散養貓對野生動物的威脅時,他們從“人觀察到的案例”進行推算,通過社交軟件,回收2187份調查問卷。
依據這些問卷中的人類觀察,他們發現,城市里一只散養貓每年帶回家5只小型獸類、1.33只鳥類、1.67只爬行動物、1.48只兩棲動物、1.38條魚和2.16只無脊椎動物,再根據國外的一項統計數據顯示,散養貓每帶回家一只鳥,平均就有3-10只鳥被其捕獵。
由此,李忠秋團隊推算出,中國散養貓和流浪貓每年捕食鳥類的數量大概在26億-55億只,捕食小型獸類大概在36億-98億只。
基于近百億的捕獵數字、食物鏈的固有結構和城市中流浪貓數量的不斷增多的現實觀察,李忠秋判斷,“流浪貓的種群已經遠遠超過環境能夠容納的數量”,并提出建議,個人“不散養”“不遺棄”“不投喂流浪貓”。
但這一流浪貓捕殺野生動物的數據遭到了不同領域的學者、志愿者的反對,他們提出了不同意見。
山東大學動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郭鵬撰文指出,李忠秋團隊的研究通過社交平臺開展問卷調查,可能存在取樣的偏差;通過人的觀察推定流浪貓的捕食范圍,也難以排除重復觀察等干擾因素;而結論當中的捕食量是否就等同于生態威脅,同樣需要畫上問號。郭鵬建議,要將貓在城市中的生態角色問題作為開放問題,進行持續研究。
而中國野生貓科動物保護志愿團體“貓盟”創始人宋大昭則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了自己的實踐經驗。他認為流浪貓或家貓的捕食未必會帶來那么大的影響。
宋大昭發現,在存在大中型食肉動物的野外,流浪貓在捕食方面很難與同生態位的野生動物競爭。通過團隊安放的紅外相機,“貓盟”注意到在遠離人類的林地、山地等野外環境,流浪貓出現的頻次相對較少,它們更多會在村莊附近活動。宋大昭認為這是因為“在野外,貓與其他大中型食肉動物相比,它們的競爭能力相對更弱”。
同樣針對城市中流浪貓對本土鳥類、兩棲爬行動物、鼠類的威脅,宋大昭認為,許多城市野生動物減少的主要原因是棲息地喪失。流浪貓或家貓的捕獵在導致本土物種種群下降方面究竟起到何種作用,尚需要更多的研究來評估。
王放則基于對上海市安放的80臺紅外觸發相機的拍攝數據,觀察到另一個現象,流浪貓更多時候喜歡吃貓糧、吃新鮮的、活的食物,“時而甚至經常捕獵近地面的鳥、近水的魚”。
針對流浪貓的食物來源,王放建議,可以沿用研究野生動物的一套方法,“比如做樣線調查,選擇一些貓做標記,數它們的密度;也可以做行為學觀察,在它們的脖子上套項圈長期追蹤,分析它們的活動;還可以做食性分析,通過糞便分析它們的食物構成”。
流浪貓的隱形問題
由于缺乏更多的研究,圍繞流浪貓,各方雖有不同的觀察和建議,但短期內難求公論。
但采訪中,從學者到動物保護人士,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流浪貓和投喂它們的城市居民正在逐漸改變城市的自然生態。
對流浪動物應有更多研究、尋求管理辦法的呼聲,比以往更為迫切。
李天嬌是上海市的一位救助流浪貓志愿者。她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早些年,上海市民養貓,多是為了讓貓在弄堂里抓老鼠。近年來,隨著城市不斷拆遷擴大,城市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流浪貓,它們隨著人類的腳步,不斷拓展著活動領地。
愛貓的上海市民張麗娜對此印象尤其深刻。最初,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喂養了一只流浪貓,但很快,第二只流浪貓也來了。三個月不到,兩只小母貓生下了三只小貓。張麗娜記得很清楚,小貓出生的三個月零十七天,一只貓媽媽又生了一窩小貓……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她最多同時喂養過近10只貓。
王放和宋大昭也觀察到,當流浪貓獲得了充足的食物后,繁殖速度就會迅速增加。
那段時間,張麗娜忙個不停,“我只能忙著把小貓送人,不停給庭院做清理。”
而城市中,像張麗娜一樣喂養流浪貓的人并不是少數,張麗娜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除了自己,小區里還有固定幾家人喜歡在前后院里投喂流浪貓?!白疃嗟囊患以谧约旱脑呵霸汉笪桂B了差不多30只?!?/p>
這些城市居民,除了一定的經濟負擔和打掃衛生,還常擔心鄰里之間會出現矛盾。
張麗娜發現,對小區多數居民而言,關心流浪貓的家庭還是少數,“有的貓翻垃圾桶,會有鄰居擔心衛生隱患,還會出現流浪貓半夜嚎叫擾民的情況?!贝送獯_實發生過流浪貓吃鳥的情況,比如養鴿子的人家發現自己的鴿子被貓吃了。
而王放對于城市野生動物的研究,從另一個側面揭示流浪貓對城市野生動物的影響。
近二十年來,王放一直在研究野生動物如何應對急速變化的生態系統,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城市野生動物——野生動物和城市的人如何共融? 發生了什么改變?
王放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些年,出現在紅外觸發相機中的城市野生動物種類很多,如黃鼠狼、老鼠、刺猬、貉、豹貓、獐、白頭鵯、斑鳩等,“但流浪貓出現的頻率,是壓倒性的?!?/p>
當城市居民投放大量貓糧喂養流浪貓,王放發現,黃鼠狼、老鼠、貉等這類野生動物,逐漸開始像流浪貓一樣吃人類投喂的貓糧,并且因為人類活動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性。
新出生的小貓學會拉幫結伙地覓食、不同小區之間的流浪貓還會結對打架,鳥兒開始翻檢垃圾桶里的生活垃圾找吃的,夜間活動的貉會在白天出來覓食……“貉本來是一種很害羞的動物,但我們發現它們一旦吃過貓糧這種蛋白質含量較高、還能夠輕易獲得的食物后,為了獲得它們,就會變得更加親人,甚至傷人”。
2020年8月,上海市林業部門開出了第一張城市野生動物的“狩獵證”,將十幾只因為在小區里吃貓糧、導致行為出現偏差的貉轉移到了更適合它們生活的野地里,進行了“遷地保護”。
“如果一開始沒有貓糧的投放,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王放意識到城市生態系統正在急劇變化,“短短十年里,不同動物的數量會因為人的活動發生很大變化?!逼渲校鞘芯G地的興建、城市垃圾的分類、人類投喂習慣的養成,都能對一個物種的繁榮或滅絕起到很大影響。
為此,關注流浪動物,對流浪動物進行研究非常必要,只有了解這些城市中野生動物和流浪動物的分布和習性,搞清楚它們對人類活動的響應,評估它們和人類生產生活的重疊,才有可能制定合理的管理方案。但王放向南方周末記者表達了他的遺憾,“目前這一塊的系統性研究依然缺失”。
大范圍的TNR或許是解決方法
流浪貓日益增多是不爭的現實。如何更好保護生態環境和自己喜歡的小動物,則成為學者專家和動物保護志愿者共同的愿望。
在演講中,李忠秋提到為了維持生態系統健康,人們通常會對流浪動物采取收容、安樂死和TNR(Trap Neuter Release)三種管理方式。
李忠秋發現,由于上述三種途徑目前存在各自難題,面對數量極大的流浪動物,收容會消耗相當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而安樂死又會讓人覺得殘忍,而TNR作為一套抓捕/救治+絕育+放歸/領養的方法,獲得了不少動物保護組織的推崇,但并非所有的TNR都能產生積極效果。美國加州大學薩克拉門托分校的一項研究就表明,至少要讓71%-94%的個體絕育,才有可能使流浪貓種群下降。
“我們幾乎不可能把一個環境里所有的流浪貓都抓起來做絕育。更為關鍵的問題是控制外源輸入——即使這里的貓都做了絕育,如何保證其他的貓不再輸入到這個地區?”李忠秋在演講中問道。
但郭鵬認為,TNR行之有效。據郭鵬介紹,目前國內的動物保護組織和愛貓人主要采用這種方法,取代安樂死,同時能夠減少流浪動物的數量。
張麗娜和小區的住戶們這些年做TNR,的確取得比較大的效果。
2017年3月,張麗娜和四位業主向居委會和業委會爭取了11000元的“TNR”資金,和其他幾家“喂貓大戶”一起給喂養的流浪貓做TNR。
除了聯系寵物醫院做手術,這項工作還包括抓捕、運輸、住院、放歸或領養等分工?!吧虾.數鼐戎骼藙游锏呐笥褌兘o我們進行培訓,我們再使用抓捕籠,分頭在小區里抓捕流浪貓?!?/p>
第一年,小區共絕育了71只貓,第二年絕育了100只,第三年絕育了129只。而到了2020年,絕育的數量下降到了48只。張麗娜回憶,2020年小區絕育流浪貓的數量“不知不覺”就下降了。她組織的小區流浪貓絕育群,也從一開始的5個人,逐漸增加到了2021年的近70人。
現在,張麗娜所在小區的流浪貓,絕大多數都做了絕育,“也不排除隔壁小區的流浪貓,會流竄到我們小區中。”她說。
但采訪中,南方周末記者發現,喂貓的人多,但像張麗娜所在小區結成志愿群,各有分工的人卻不多,很多人依然沒有意識到要給自己喂養的流浪貓進行絕育。
不少動物保護機構的志愿者都提及了公眾需要建立保護流浪動物的意識,意識到流浪動物與城市環境的聯系,“不遺棄”從某種程度上可以從源頭解決流浪貓狗的出現,但目前,這一點依然是欠缺的。
需要更加重視流浪貓
2021年1月16日,在掀起了熱烈的公眾討論后,李忠秋在一篇回應文中提出了他更完整的建議:應當進行流浪貓種群普查、評估流浪貓真實生態影響、人類的庇佑效應和流浪貓傳染病風險方面的研究。
與此同時,他也建議城市能對居民養寵行為進一步規范:寵物注冊登記、規范寵物市場、制定相關法律、建立流浪動物收容所。
此外,郭鵬建議,城市還是要主動參與流浪動物的管理和救助。最好的辦法是依據中國城市的人口密度、居住方式以及市民的參與程度來綜合考慮,參考那些與中國城市比較相近的成功做法,比如羅馬和中國大城市很像,城市里的動物較多,對流浪貓的數量與活動需要加以適當控制。
王放也建議城市管理應該納入城市野生動物和流浪寵物的管理。目前對于流浪動物管理尚無全國統一標準,因對狂犬病的防控,不同城市出臺了《城市養犬管理條例》,但流浪貓的管理依然是空白。
在王放眼中,流浪動物和野生動物并不是小問題,人類必然要和不同的生物學會共處,能否共存?如何共存?王放說,“在我們的城市中,這些問題從未顯得如今天那么急迫?!?/p>
(應受訪者要求,李天嬌、張麗娜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