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笑,李永昌 Li Xiao & Li Yong Chang
(南京林業(yè)大學藝術設計學院,江蘇南京 210037)
宋式家具結合了精英文化與市井文化,是雅俗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代表著士大夫階層審美趣味的同時,也反映出普通民眾的喜好。宋人對“理性”思想推崇備至,在設計中秉承“輕簡平淡”的藝術準則。從裝飾上看,宋式家具裝飾總體以線性結構為主,走線簡潔流暢,形制古樸簡約。宋式家具裝飾能夠折射出當時社會重視文化藝術、商品經(jīng)濟發(fā)達、市民生活豐富等時代背景,也能從中一窺宋代中晚期新興市民階級及普通百姓的精神文化與物質追求。
宋式家具是明清家具之源,在繼承唐代家居文化的同時,摒棄了富麗堂皇、復雜繁瑣的缺點,開辟了一條注重實用性,崇尚簡潔質樸的新道路。宋式家具十分注重材料的選擇,常見的宋式家具材料包括:竹材、木材、草莖、藤編、麻繩等[1]。木材大多為硬木,如:檀香木、楊木、楠木、花梨木等。
宋式家具形制主要有四種:梁架型、四面平型、束腰型和案型[2]。這幾類家具形制完整,部分家具在腿足部有著特殊裝飾結構。宋式家具在裝飾手法上以髹漆、雕刻和鑲嵌見長,如《十八學士圖》中鑲嵌的大理石畫案(圖1)。從審美特征上看,宋式家具結合了自然主義與裝飾主義,追隨宋代文人階層的思想觀念與審美情趣,由新興文化與復古運動結合形成,具有自成體系的原創(chuàng)性與獨特性。
宋代家具在裝飾與構造上同清式家具的繁復冗雜大相徑庭,宋式家具更加注重結構的嚴謹與線條的流暢。在結構上,摒棄了過去的箱型結構,轉而采用梁柱式的框架結構,結合了傳統(tǒng)建筑中木構件組合與榫卯設計。如此,宋式家具不僅在形式上獲得了極大的靈活度,還增加了家具的使用空間,提高了坐式家具的高度。
以宋代高坐家具中最典型的椅子來說,當時的高坐座椅包括:靠背椅(圖2)、扶手椅、文椅、玫瑰椅、寶座和交椅等,造型多樣且形式簡潔,能滿足宋人日常生活中的不同需求[3]。從結構部件來看,椅子的背板有橫向與縱向的差異,椅子腿有直腿、彎腿以及交足的不同,搭腦有直線型與曲線型的差別。組合方式多樣,造型變化靈活,不一樣的部件能自由組合形成不同的造型。
作為社會生活文化與審美傾向的載體,宋式家具不僅承擔著實用功能,也是整個時代藝術理念的體現(xiàn)。宋代家居設計的裝飾風格受士大夫階層的影響較大,文人的審美志趣直接決定了宋式美學的發(fā)展方向。
“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從蘇軾對于平淡美的追求能看出,清新自然的“出水芙蓉”在宋式美學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4]。另外,宋代理學文化凝結了儒、道、釋思想內涵,是基于理性思想的新儒學,關注器物設計是否具有雅正、質樸、嚴謹、含蓄的哲學理念,對宋代家居文化審美的提升也至關重要。
在文人審美、宋式美學和理學文化的影響之下,宋式家具在審美上達到了較為純粹的精神層面的高度,簡潔雅致的審美文化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其他藝術形式。
宋代文人家具追求“淡泊素雅”的意境,源于莊子“淡然無極”的美學理念。“淡泊”思想符合宋代文人的精神理念,也與宋式家具“雅致”的氣質相符合[5]。
另外,在禪意文化的影響下,宋人推崇“天人合一”“不工之工”等理念。以宋式家具最具代表性,在造物中寄托意蘊成了宋代文人借物明志的一種方式。宋式家具是實用性與審美性的統(tǒng)一,是自然美與藝術美的融合,在中國傳統(tǒng)家具史上開辟了一條“尚意”之道。
宋式家具裝飾風格的形成與社會雅俗觀念有著密切的關聯(lián)。宋代士大夫階層深受統(tǒng)治階級倚重,受市井文化熏陶,文人能夠在“雅”文化與“俗”文化之間找到平衡點。盡管宋代文人摒棄世俗文化,推崇高雅文化,但其詩作繪畫卻追求“雅俗相生”[6]。雅俗觀念就此交叉融合進而嬗變,文人思辨融入“俗”文化,將宋式家具從生活用具陳設品中脫離出來,并賦予其新的審美理念。

■圖1 宋《十八學士圖》

■圖2 南宋《韓熙載夜宴圖》

■圖3 北宋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圖4 南宋《槐陰消夏圖》
宋代士大夫階層地位不斷提升,由文人階層所引領的精英文化也愈發(fā)盛行。以蘇軾、米芾為代表的文人成了審美文化的主流,影響著人們對于雅俗的定義與評判。在繪畫藝術中,文人階層追求清新自然的意境。米芾在《畫史》中寫道:“黃筌雖富艷,皆俗。”可見,宋人早已將“雅俗”觀引入對繪畫詩作等文藝作品的品評[7]。
宋代“雅”文化不僅影響著文學、書法、繪畫等藝術領域,還影響著家具設計。家具是宋代“雅俗”文化在物質生活層面的一個縮影,宋式家具成為文人墨客在集會中展現(xiàn)藝術品位的重要載體。《洞天清錄》曾對雅致生活進行了描述:“明窗凈幾,羅列布置……”可見,宋人并未將“雅俗之辨”停滯在理論層面,生活實踐中也隨處可見利用“雅俗”理念進行的造物設計[8]。士大夫等精英階層用雅致的陳設器物營造切合其審美旨趣的環(huán)境氛圍,雅文化也在家具設計里占得一席之位。
宋代“俗”文化的興起源于商業(yè)的高度繁榮以及市井階層審美意識的覺醒,是我國古代俗文化史中的一個高潮,通俗文藝大多形成于此時。如:戲曲、雜談、版畫、詞作、詞話、泥塑、皮影戲等[9]。
《清明上河圖》還原了北宋都城汴京城的繁華景象(圖3):商鋪前擺設高矮不等的方桌與條凳,桌子結構簡單不加修飾,注重家具的實用性。畫中市肆小店中的實用家具是宋代市井“俗”文化的縮影,呈現(xiàn)了宋代市井家具的陳設形制與裝飾風格,從中可以看出通俗藝術與市井文化對宋式家具裝飾設計的影響。
從狹義角度來講,“雅俗”是對立范疇,“雅”是精英文化,代表著精致、雅正;“俗”是平民文化,代表著粗淺、世俗。從文人階層的角度看,“雅”為“正”,“俗”為“變”,“正體”在文藝發(fā)展中占主導地位,主導著變體的發(fā)展方向與節(jié)奏[10]。事實上,宋代雅文化的建立,歸根結底是建立在以市井階層為根基的“俗”文化之上的,“雅”文化的發(fā)展離不開“俗”文化的支撐。
“以俗為雅”理念始于北宋,梅堯臣、蘇軾、黃庭堅等人都曾于詩詞文章中表達個人“雅俗”觀。黃庭堅:“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蘇軾將辯證法引入對文化理念的解剖,把相反相成的兩種觀念辯證地看待[11]。此后,“以俗為雅”的觀點逐漸被我國古代的有識之士廣泛接受。
盡管“雅俗”具有對立性,實則二者邊界并非亙古永恒,隨著歷史的變遷,人們對于雅與俗的認識也將更加深入,“雅”與“俗”能夠相互轉換——雅從俗中來,俗向雅中去。例如,《詩經(jīng)》里的某些美好的字詞,慧、珍、蘭、香等,原本象征著“雅致”,代表著文化藝術里的“陽春白雪”[12]。如今卻被大量地用作人名、地名,就似乎顯得“俗不可耐”了。實際上,無論是哪種藝術表現(xiàn)形式,都能在歷史階段、社會環(huán)境、人文思想等因素的轉化之下進行“由雅通俗,從俗向雅”的轉換。
從《清明上河圖》與《韓熙載夜宴圖》等圖像資料來看,宋式家具在宋人日常生活及文化活動中的應用已經(jīng)不僅僅局限于文人士大夫等精英階層。相反,宋式家具已被廣泛普及滲透于市井生活的各個角落:酒肆、茶坊、藥鋪、染坊等平民百姓能觸及的場所均能看到宋代文人家具的使用。《槐陰消夏圖》(圖4)中所描繪的家具,從形制種類上看已經(jīng)較為成熟,形成了比較完備系統(tǒng)的家具裝飾設計體系。其塌、香桌、屏風、足幾等家居陳設,已經(jīng)形成了統(tǒng)一的設計風格,格調雅致、線條簡明、色彩厚重,稱得上是宋代文人家具的設計典范。
整體看來,宋式家具在裝飾風格及手法上表現(xiàn)出濃厚的士大夫階層的審美趣味與喜好。而隨著商品經(jīng)濟的繁榮與社會制度的完善以及宋人市井階層文化的不斷發(fā)展與崛起,宋代文人家具已不再是士大夫階層的專享。市井階層審美文化意識的覺醒與其對文藝風尚的影響,讓原本代表著“雅”文化的宋式家具逐漸融入了“俗”文化的審美。代表著文人階層的“雅”文化與代表著市井階層的“俗”文化不再涇渭分明,雅俗文化觀念與審美情趣也相互滲透,相互融合,共同打造了宋式家具裝飾藝術,最終形成了宋式家具既精致又古樸,既簡約又繁復的形態(tài)。
綜上所述,宋代雅俗觀念的嬗變與宋朝時期社會商品經(jīng)濟、政治及文化有著極其緊密的關聯(lián)。盡管文人階層與市井階層在專業(yè)領域、社會地位、文化品位、審美情趣、思想內涵等方面都有著非常大的差異,但兩個階層之間能夠在穩(wěn)定的社會背景之下進行思想的交流與碰撞,這對于雅俗之間的相互滲透、和諧統(tǒng)一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宋人在家具裝飾設計中對于“雅俗”文化中“雅俗相生”思想的借鑒,對后來的明式家具裝飾藝術的發(fā)展有著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