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博,王立峰
(吉林大學 行政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黨的十九大以來,隨著黨內法規體系建設不斷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制度體系日臻完善。所謂“徒法不足以自行”,為確保黨內法規實效性,在黨內法規體系不斷完善的同時,黨內法規的落實被提上日程。當前黨內法規存在執行不力的現象,降低了黨內法規的實效性。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現在,我們有法規制度不夠健全、不夠完善的問題,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已有的法規制度并沒有得到嚴格執行”[1]。提升黨內法規的執行水平依然任重而道遠,亟待學界予以理論回應。
當前,學界對“黨內法規執行”這一命題有所關注,并形成了一定的學術成果。從既有研究成果審視,學界主要從以下方面對“黨內法規執行”展開探討。
首先,黨內法規執行所涉及的構成要素研究。黨內法規的執行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多項構成要素。只有明晰構成要素,才能明確黨內法規執行的運作邏輯和內在規律,并對該命題進行深入探討。歐愛民和張靜基于系統論的分析視角指出,黨內法規執行要素彼此獨立,且缺一不可,共同構建了黨內法規的執行系統。基于此,歐愛民等學者將黨內法規執行的構成要素劃分為執行主體、執行客體、執行資源、執行監控[2];金成波和郭曉麗則揭示了黨內法規執行中存在的制度實施不嚴、監督及問責力度不足等問題,并以解決問題為導向,從嚴格守規并切實維護黨規權威、注重黨規實施后評估并綜合運用監督渠道、強調全面問責并嚴抓關鍵少數等方面,構建強化黨內法規執行力的具體舉措[3]。
其次,黨內法規執行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和治理對策研究。學界普遍認為,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建設所取得的成效是有目共睹的,但黨內法規在執行過程中呈現出的一些現實問題,必須通過有效的治理舉措予以破解。沈孝鵬在分析黨內法規執行不力的成因的基礎上指出,當前黨內法規在執行中存在黨內法規的不執行、黨內法規“變形、變味”的執行、部分黨員干部對黨內法規軟抵抗等現實問題,可以從健全完善黨內法規體系、提高黨內法規執行主體的執行能力、加強對黨內法規執行情況的監督三方面構建治理舉措[4];石佑啟和李杰則認為,由于黨內法規自身的缺陷、執行主體的觀念素養和黨內法規執行監督疲軟等因素,黨內法規執行中存在執行虛置、象征性執行、選擇性執行和機械性執行等問題,應當從科學立規、全黨知規、嚴格執規和嚴厲督規等方面構建治理舉措[5]。
再次,從某一角度對“黨內法規執行”這一命題進行深入探討。黨內法規執行涉及立規、監督和文化等多方面內容,從某一方面對黨內法規執行的內在邏輯、現實問題和提升對策等內容進行深入探討,就成為深化“黨內法規執行”這一命題研究的重要途徑。劉先春和葛英儒將黨內監督對黨內法規執行的積極作用歸納為引導性作用、約束性作用、懲防性作用和糾偏性作用等方面,并從明確監督黨內法規執行的原則性要求、創新監督黨內法規執行的制度性設計、涵育監督黨內法規執行的文化性根基、強化監督黨內法規執行的效能性延展等方面構建了推進路徑[6];王里和雙傳學則從影響執行主體的執行價值觀、執行行為和執行心態幾方面探討了執行文化對黨內法規執行的重要作用,并在歸納傳統執行文化的消極因素和執行文化理想圖景的基礎上,從重塑黨內法規執行理念、完善黨內法規執行機制和提升黨內法規執行主體素質等方面提出了治理舉措[7]。
從上述文獻梳理可以看出,既有研究關于黨內法規執行形成了一系列理論觀點,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但整體而言,相關研究依然較為薄弱,而且研究存在一定不足。既有研究偏重于從客觀層面進行探討,如從監督制度、問責機制和文化氛圍等層面開展研究,卻忽視了對執行主體內在心理活動和規律的探討,即缺少對黨內法規執行主體的執行動機的專門性探討。雖然有些文章在某章節涉及了相關內容,但并無專門性、系統性的理論探討。制度是由人來執行的,黨內法規執行的成效,說到底還是取決于執行的“人”這一要素;外部制度、文化等因素的作用,最終也會轉化為其對“人”這一要素的影響。對于執行中的個體而言,制度執行力=執行能力×執行意愿,缺乏執行意愿,則執行水平一定低[8]。這里的執行意愿的本質即執行特定制度的動力水平,表征了“有多想去執行某項制度”的動機形成過程。只有執行主體有足夠強大的動機去執行一項制度,主體才能在執行中遏止失責的行為動機,并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協調可用的執行資源、克服遇到的現實困境。因此,只有“人”這個因素發揮應有作用,制度規定才能得到嚴格、持續的落實。黨內法規作為一項重要制度,其執行主體是廣大黨員。廣大黨員對黨內法規的執行動力情況,決定了黨內法規的執行水平。高度的執行動力,將使黨員在執行黨內法規過程中具備更高積極性。關于行為的動力問題,國外學者認為,一切行為都是有原因、可以受激勵且受目標指導的[9],內外部動機及其互動形成了行為的動力機制。具體到黨內法規執行方面,黨員對黨內法規的執行受到行為情境中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外部因素影響,這些因素通過與個體認知與需求的互動,形塑、強化行為特定方向與強度的動機,從而提供了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源,此即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動力機制為黨內法規執行提供了動力源,其通過持續供給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為黨內法規執行提供了重要保障。基于上述分析,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問題,應當成為黨內法規執行建設需要關注的重要命題。
從當前黨內法規執行的現狀來看,部分黨員因外部環境的激勵不足、受不良政治文化影響等,嚴格執行黨內法規的動力嚴重不足,導致其在黨內法規執行過程中存在選擇性執行、拖沓執行、變相不執行乃至黨內違規等現象。中組部調研資料顯示,部分黨員由于制度意識比較淡薄、遵規守紀的自覺尚未形成、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和搞領導干部特殊主義等因素影響,其對黨內法規的執行動力不強,降低了執行水平[10]。這一現狀折射出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存在動力供給的現實問題。深入明晰黨內法規執行動力機制的形成機理與運行邏輯,精準分析并破解其存在的問題,成為深入探討黨內法規執行的可行進路。綜合上述分析可知,無論是從理論層面抑或實踐層面來看,對于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但是,既有研究缺乏關于黨內法規執行動力機制的專門性、系統性探討,缺乏基于行為動機維度的、對黨內法規執行中“人”這一要素的深入研究。鑒于此,本文結合嵌入性理論視角,分析黨內法規執行動力機制的運作機理和現實問題,并構建具有針對性的完善進路,以期為黨內法規的相關工作提供理論借鑒。
“嵌入性”概念最早由經濟史學家卡爾·波蘭尼提出,其認為人類經濟嵌入于經濟與非經濟的制度之中,受到經濟與非經濟因素影響[11]。馬克·格蘭諾維特指出,經濟行為嵌入應該被視為人際互動過程,應強調信任在嵌入過程中降低交換成本、提升交換效率的積極作用,將個體經濟活動納入與社會網絡的互動中進行分析[12];除經濟動機外,還存在非經濟動機,例如社會性、贊同、地位和權力等,這些動機的形成與導致的行為亦離不開社會網絡[13]。經過60余年的發展,嵌入性理論已經形成完善成熟的理論體系,并廣泛應用于對人類行為與行為情境之間關系的分析。
嵌入性理論的核心觀點是,個體作為社會人,其生存與發展均依托于特定外部環境,由于不同外部環境中的社會關系、接觸的制度規定與文化符號等不盡相同,個體往往形成了不同的角色認知、行為規范與價值理念。通過這一過程,外部環境中的認知、政治和文化等要素形塑了個體特定行為的相關動機。黨內法規的執行行為作為特定行為,亦嵌入于具體行為情境中,并受政治、文化與社會等多重因素影響,行為情境中的諸多因素通過形塑、強化黨員執行黨內法規的內在行為動機,為黨員嚴格執規提供了動力。基于上述分析,嵌入性理論的核心觀點與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在基本理念、構成要素和運作機理等方面高度一致,嵌入性理論更為科學地呈現了黨內法規執行中動力機制的形成、運行和維持過程,為我們探析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提供了可行視角。
為描述行為嵌入外部環境并受到后者影響的具體過程,嵌入性理論提出了“認知-政治-文化”框架,即個體行為主要受個體的認知和所處的政治制度、社會文化的影響,具體表現為認知嵌入性、政治嵌入性和文化嵌入性[14]。其中,認知嵌入性是指關于自我、群體等方面的認知對行為的影響,是嵌入的微觀層面;政治嵌入性是指制度、權力等因素對行為的影響,位于嵌入的中觀層面;文化嵌入性是指價值觀念、共同信仰等文化符號對行為的影響[15],是嵌入的宏觀層面。通過在認知、政治與文化三方面的嵌入,外部環境形塑、強化了特定行為動機,從而為個體提供了行為動力。這一框架全面地呈現出執行行為嵌入外部環境中的運作機理,為審視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提供了可行進路。基于此,本文依循嵌入性理論的“認知-政治-文化”框架,從微觀、中觀和宏觀層面對黨內法規執行動力機制的運作機理進行探析(見圖1)。

圖1 黨內法規執行的動力機制
角色理論認為,角色是社會關系的總和[16],個體在不同社會關系中的位置,決定了其所需扮演的不同角色①。角色回答了“我是誰”和“我屬于哪個群體”的問題,表征了個體自我和群體認知的基本內容。為保持自我同一性②,避免行為與自我認知沖突而導致自我系統紊亂,個體往往會按照角色既定的行為規范做出行為,此即角色認知提供行為動力的作用機理。黨員角色認知符合角色認知的普遍規律,亦具備自身特殊性。
首先,角色扮演涉及角色的總體定位、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扮演好特定角色,需要滿足該角色在定位、價值和規范等方面的扮演需求。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是共產黨員的信仰,亦是扮演黨員角色的特殊要求,扮演黨員角色需要傾盡全身心投入共產主義事業建設中。因此,黨員角色應當位列黨員個體所有扮演角色的最高位階,其他角色扮演需求與黨員角色扮演需求相沖突時,滿足后者需求是第一位的。作為合格黨員的基本標準,嚴格執行黨內法規是完成黨員角色扮演的現實需求。基于黨員角色認知,為滿足黨員角色扮演需求,黨員個體往往形成嚴格執行黨內法規的行為動機。
其次,當成功完成嚴格執規行為后,黨員個體會認為自己有能力執行黨內法規的相關規定,從而獲得政治效能感體驗③。高度政治效能感體驗會通過特定角色認知強化黨員個體執行黨規的動機,使其積極克服執行中遇到的困難并達成目標。在內在效能感方面,伴隨著黨內法規各項規定日臻細化,黨員執行黨內法規的基本程序和相關保障不斷完善;各類黨內宣傳和專項學習活動的日益增多,為黨員明晰黨內法規的實體和程序要件提供了路徑。基于此,黨員執行黨內法規的相關能力獲得一定保障。當黨員個體對自身執行黨內法規的能力具備足夠認知后,其通過嚴格執行黨內法規而獲得的內在效能體驗會得到強化。在外在效能感方面,在全面從嚴治黨向縱深發展的時代背景下,黨內法規執行狀況作為評價黨建工作的重要指標,受到各級黨員領導干部高度重視。黨員作為黨內法規執行主體,其嚴格執行黨規和舉報違背黨規現象等行為將受到領導、社會的高度關注與積極反饋,其外在效能感體驗將因此獲得提升。
制度是關于行為規范的正式規定,制度建設是政治文明建設的核心[17],政治嵌入主要體現為制度層面的嵌入。良好的制度設計能夠使制度在某一輪博弈活動中懲罰制度違背者,使個體更傾向于遵守與執行制度[18],這一過程主要體現為制度對行為的規制力。黨內法規體系以強制力為支撐,通過自身獎勵和懲罰等規制功能的發揮,從正向與反向兩方面形成了對個體的激勵機制④。
首先,通過提升黨規執行者收益,形成正向激勵。第一,黨內違規行為侵犯的是廣大黨員的正當權益,對黨內違規行為的容忍即是對執行黨規者的不公正。通過發現、處罰出現黨內違規行為的部分黨員,黨內政治生態得到凈化,黨內形成嚴格執規的穩定預期,廣大黨員的安全感與歸屬感得到提升。第二,通過黨內考核,嚴格遵守制度者將有機會獲取更多正當收益,如榮譽稱號與仕途升遷等。尊重、歸屬感和自我實現是個體的重要需求,黨內考核將考評結果與黨員個體的精神勉勵和事業發展等相結合,通過對嚴格執規行為的正向評價滿足黨員的尊重、歸屬感和自我實現需求。
其次,通過提升執規不力的成本,形成負向激勵。黨內法規規定了關于黨內法規執行的監督執紀問責主體、標準和程序等內容,為提升執規不力的相應成本奠定了基礎。選擇性執行或拒絕執行黨內法規,往往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成本、政治成本、經濟成本和心理成本,這些成本需要個體從人身自由、事業發展、社會人脈、道德評價、經濟收入和親人生活等方面承擔相應不利后果。黨員個體是理性人,能夠根據成本-收益分析選擇自身收益最大化的行為方案。通過強化關于執規不力所需支付成本及其造成不利后果的認知,將深化黨員個體對自身行為標準的認識與理解,強化其嚴格執行黨內法規的行為動機。
動機作為個體心理活動,寓于政治文化體系之中⑤,并在社會化過程中受文化環境影響。在政治文化體系中,政治價值表征了政治生活中客體對于主體需要而言的意義,提供了對政治現象的評價標準,是政治文化的核心部分[19]。通過社會化過程,作為嚴格執規的相關政治價值,公平、正義、黨內民主和依規治黨等價值將發揮引導作用,選擇性執行或拒不執行的錯誤動機得到糾正,認同執行價值理念、遵守執行行為規范的正確動機逐步形成。
首先,公平、正義、黨內民主和依規治黨等政治價值提供了理想的政治愿景。政治價值之所以具備巨大的引導力,其關鍵在于為個體提供了可以實現的、具備美好特質的政治愿景。“政治價值作為對現實政治生活一種應然性訴求和規約,首先體現在其要為政治生活提供一種理想性的價值范型。”[20]政治價值體現為一種公共權力的意志,個體需求體現為個人意志,在政治價值實現的過程中,個體的正當需求亦會得到滿足,從而實現了公共意志與個體意志的統一,這將極大提升個體參與政治實踐的動力。如依規治黨這一政治價值描繪了黨內法規普遍得到有效執行、黨內政治生態風清氣正的政治藍圖,通過依規治黨的不斷實現,潛規則腐敗、用人腐敗等腐敗形式不斷減少直至消失,這將使行使黨員民主權利的渠道更為暢達,黨員合法權益的保障更為堅實,黨員更能夠通過公平競爭實現職業晉升,黨員在黨內主體的地位將更為凸顯。
其次,公平、正義、黨內民主和依規治黨等政治價值提供了判定是非的標準。政治價值提供了判定政治現象的基本標準,并通過合法性的供給對黨員產生引導。具體而言,關于執行的政治價值通過是非判定標準的明晰,使黨員認識到黨內法規體系在維護黨內權力秩序、規范黨內政治生活和凈化黨內政治生態等方面的積極作用,以及其對于黨的執政地位與執政能力的保障意義。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法規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執行”[21],這一價值判斷與嚴格執行黨內法規的政治理念高度契合,提升了嚴格執行黨內法規的政治理念與行為規范的合法性,使其更為有效地獲得了黨員的普遍認同。
角色理論認為,現代人需要扮演的角色眾多,部分黨員在黨員角色扮演中往往因其他角色干擾而形成角色沖突⑥,并最終導致對黨員角色的認知出現偏差。此外,由于部分黨員在政治系統中的地位與自身期待存在偏差,基于政治系統特定地位而形成的黨員角色認知亦會出現偏差。基于此,我們可以從其他角色干擾與黨員角色期待偏差兩方面探析部分黨員存在的角色認知偏差問題。
一方面,差序格局下的角色轉化機制導致部分黨員出現認知偏差。差序格局是個體在社會關系中進行互動的主要特征,費孝通將其比喻為類似于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的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22],距離中心越近則關系越親近。在差序格局中,價值判定與行為標準會隨著社會關系的變化而調整,即為了獲取自我或家人的利益,原本遵守規則的態度可以被打破,一切取決于利益獲取者與關系自身的遠近。基于該理念,差序格局下形成了特殊的角色轉化機制,即當為關系親密者謀取不當利益成為扮演倫理角色的需求時,可以忽視甚至違背執行黨內法規等黨員角色的行為規范,從而由“執規者”向“違規者”轉化。在這一機制的作用下,部分黨員不再將黨員角色視為自身最為重要的角色,對于黨內法規執行的態度亦根據其他社會角色扮演的需求而不斷調整。這一角色認知與黨員應有的角色認知相悖。當前家族式腐敗等群體腐敗問題較為嚴重,即是在倫理角色等社會角色的干擾下,部分黨員在黨員角色認知方面出現偏差的縮影⑦。
另一方面,黨內法規的立規、審查與執行參與程度較低導致部分黨員出現認知偏差。黨內民主是黨內法規執行的重要動力源,通過黨內政治生活中的民主參與,黨員的主體地位得以實現。作為實現黨內民主的重要路徑,黨內法規的立規、審查和執行等環節應當保證黨員的民主參與。然而,在上述環節中,部分黨員的參與程度較低,導致其在依規治黨中的政治效能感偏低。如操申斌根據黨內法規立規中黨員主體地位缺失現狀指出,“在黨內立法實踐中往往不自覺地形成了一種只把黨員當作法規規范的對象和消極承受者、而不是積極的參與者的錯誤導向……這是黨內不少法規制度得不到認真貫徹執行的一個深層原因”[23]。長此以往,部分黨員對自身黨員角色認知出現偏差,由參與主體變成被動接受者,參與依規治黨的積極性與意志力將逐漸弱化。
制度規制從正反兩方面對黨員的執行行為產生激勵,制度績效的正向激勵與執紀問責的負向激勵組成了制度激勵功能的基本結構。然而,在激勵功能結構中,正向激勵形式所占比重明顯不足,激勵成效并不明顯;反向激勵則由于制度不健全等因素存在激勵功能弱化的現象。我們可以從正向與反向激勵兩方面出發,審視制度規制的激勵功能部分失靈問題。
一方面,關于嚴格執規的正向激勵舉措較為匱乏。嚴格執規是黨員應當具備的基本黨性修養。然而,在黨內法規執行過程中,克服困難因素干擾、對他人執行情況進行監督等行為往往需要支付一定風險成本,乃至承擔一定社會資本與經濟資本損失,因考量到潛在成本或損失,部分黨員可能不會將嚴格執行黨內法規作為最優行動方案。赫茨伯格指出,對工作的認可等收益是積極的激勵舉措[24],激勵舉措的設立更好地滿足了黨員在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實現等方面的需求,更為明晰地體現了黨對黨內法規執行建設的高度重視與嚴格執行的高度認可,是激勵嚴格執規動機的有效路徑。當前黨內法規執行的績效評價體系并不完善,評價結果亦很少轉化為榮譽稱號、資金獎勵和仕途升遷等具有激勵作用的成果,這一現狀導致制度規制的積極激勵不足。
另一方面,針對執行不力現象的監督執紀問責較為乏力。第一,對于黨內法規執行情況的監督存在一定虛置化現象。以監督主體劃分,針對黨規執行的劃分可以分為黨內監督和黨外監督兩部分。其中,由于部分黨員干部的監督主體責任落實較差、部分黨員崇尚“明哲保身”思維等因素,黨內監督存在現實梗阻[25];而“人大、政協、人民群眾、新聞媒體、網絡輿論等相關監督主體如何有效監督黨內法規制度執行情況,既沒有直接的制度通道,也缺乏有效的監督手段”[26]。第二,部分黨內法規在規定中未能呈現明晰、可量化的評判標準,不利于后續執紀問責的展開。當前部分黨內法規存在規定過于籠統、模糊,用詞精準程度較低等問題,如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黨政機關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收入申報的規定》在執行中的效果并不盡如人意,其主要原因即在于該法規的規定存在申報主體范圍過窄、申報范圍不夠完整、申報種類及時間設計不嚴密、受理機構缺乏監督權威性和違反申報規定追究過輕等問題[27],導致后續的執紀問責工作難以有效展開。由于監督執紀問責存在乏力現象,選擇性執行或不執行黨內法規的成本較低,制度規制的負向激勵功能因此部分失靈。
公平、正義、民主和法治等政治價值作為一種文化符號,提供了個體思考、情感和行動的模式[28]。費孝通先生指出,文化“被群體中的人們所共同接受才能在群體中維持下去”[29],廣大黨員只有高度贊同、認可、支持和擁護嚴格執規的政治價值,并在思想與行為上與其要求自覺保持一致,相關政治價值才能真正對黨員個體產生影響。然而,當前相關政治價值的認同受到外部與內部沖擊,其引導功能存在弱化現象。
首先,價值糟粕滲透導致一些黨員評判標準偏誤。伴隨國家地區間文化交流日益繁盛,西方資本主義的享樂觀、拜金觀和利己觀等通過各種渠道傳入,這些價值觀極大刺激了人性中貪婪享樂的欲望,強化了部分黨員突破黨規規制并謀取不當利益的動機。此外,當前傳統政治文化的價值糟粕有沉渣泛起之勢,官本位觀、特權觀、封建等級觀和人情觀等價值觀對部分黨員價值觀形成一定沖擊。官本位觀、特權觀和封建等級觀等蘊含著權大于法的價值判斷,如權力作為一種社會資本,可以凌駕于黨內法規之上;在積累一定權力資本后,可以具有超越黨內法規規定的特權。而人情觀則表征了一種個體間的互動方式,這種方式提供了獨立于黨內法規之外的行為框架,不利于黨內法規規制功能的發揮。基于分析可知,中西方的價值糟粕與黨內法規所蘊含的民主、法治和平等價值觀完全沖突,部分黨員因價值糟粕滲透而在價值判斷標準方面發生偏誤,如部分領導干部“信權不信法”等現象即是價值判斷標準偏誤的表現⑧。
其次,權利與義務相脫節的不良文化氛圍干擾正確價值引導。當前社會存在一種“唯權利至上”的社會文化氛圍,其打破了“權利義務相統一”的基本原則,只講求權利,而忽視義務,如果獲取不當利益與制度規定相沖突,則不惜侵犯他人權利來獲取不當利益。如王麗萍指出,公民權利意識膨脹而拒絕承擔相關義務,在近年的中國已成為一個比較突出的問題[30]。這一亞文化違背了制度對權利義務的調節功能,不利于制度獲得嚴格執行。當前,權利與義務相脫節的不良文化氛圍已經開始逐漸侵蝕黨內場域。權利與義務是黨內法規調節的重要范疇,黨內法規的嚴格執行是保障黨員行使合理權利、督促黨員履行自身義務的核心路徑。部分黨員受不良文化氛圍影響,只講權利、不講義務,對黨內法規采取選擇性執行的態度,民主、法治等政治價值的引導受到干擾。如作為公民,部分黨員干部違反本應承擔的法律義務,導致貪污腐敗等職務犯罪現象的出現;而部分黨員存在黨內民主意識弱化、組織生活隨意化等現象[31],即是正確價值引導受到干擾的縮影。
既有社會關系模式的負面影響和依規治黨實踐中參與度較低是部分黨員存在黨員角色認知偏差的主要成因。以此為靶向,可以將優化關系模式與提升黨員民主參與水平相結合,在弱化既有社會關系模式負面影響的同時,提升黨員在依規治黨工作中的政治效能感,通過黨員角色認知的糾偏,強化角色認知的內部驅動功能。
首先,以遏止利益聯結打破差序格局下的錯誤角色轉化機制。一方面,應積極強化各級黨委在黨內監督中的主體責任,加強對組織內部黨員主要社會關系的動態考察,通過談話、問詢等形式,精準把握黨員因錯誤角色轉化機制而出現黨內違規行為的可能性。此外,在專項黨課、黨媒宣傳等方面,應通過大量現實案例的社會化,強化黨員關于黨內違規行為導致親人利益受損的認知,明晰錯誤角色轉化機制最終給親人帶來的不利后果,使差序格局下由黨員和親人構成的腐敗共同體轉化為遵守黨內法規的共同體。另一方面,黨員干部是黨內與政府權力的主要行使者,也是黨內法規規制的重點對象。鑒于其在黨內法規執行中的特殊地位,應當針對科級以上黨員干部建立主要社會關系報備機制,采集本單位科級及以上干部的親屬關系、朋友關系等主要社會關系信息,建立社會關系誠信檔案與數據庫,并針對其社會關系構成和社交活動費用流水等信息進行動態監控,遏止其在差序格局下進行利益聯結的可能性。
其次,以強化黨員民主參與相關機制提升依規治黨參與水平。一方面,開辟黨員民主參與通道,積極落實黨務公開規定。針對黨內法規立規、審查和執行等不同環節黨員民主權利內容的不同,應當采取相應的程序設計,如立規、審查和修改建議環節,可以采取事先公示信息、事中征詢建議和事后反饋意見的程序;在優化黨內法規執行環境、對妨礙執行的客觀問題提出建議等環節,可以采取隨時征集、定期討論的程序;而在對執行情況的監督環節,則需要保證處理意見通報、黨員疑問征集與答復反饋等程序的有效運行。根據黨內權力授權層次,可以開辟黨員直接提議與黨代會匯總提議雙重渠道,由本級黨委領導、負責,上級紀委備案、檢查,由本級具有黨內法規制定的機構抽調專人負責。同時,黨員參與依規治黨的情況應當納入黨務公開事項之中,并建立黨員向上級紀委申訴及相應追責機制。另一方面,強化黨的政治建設,干預刻板印象的形成,并防止刻板印象的自我實現。具體而言,由于一些黨組織在黨內法規立規、審查與執行過程中長期缺乏黨員民主參與,部分黨員形成了特定刻板印象,即黨員不參與依規治黨是理所當然的。在刻板印象形成后,往往會出現自我實現效應,即自身的思想與行為最終與刻板印象漸趨一致的過程[32],具體到黨員民主參與方面,即由于刻板印象的作用,部分黨員逐漸將刻板印象投射到自身,認為自己不積極參加依規治黨是理所當然的。由于刻板印象形成及自我實現過程,部分黨員參與依規治黨的內在動力受到削弱。為對刻板印象形成及自我實現機制進行有效干預,各級黨委應當大力強化黨的政治建設,培育黨員的黨性修養,并在這一過程中積極收集依規治黨的涉及范疇、所需的參與能力、相關參與程序與具體的參與保障等信息,強化黨員參與依規治黨的意識和能力,從而提升自身參與依規治黨所獲得的政治效能感。
當前,基于黨內法規執行績效考核的正向激勵舉措較為匱乏,黨內法規執行的正向激勵成效不佳。此外,黨內法規執行的監督執紀問責制度尚不健全,負向激勵效果亦不盡如人意。這一現狀導致黨內法規對黨員的影響存在弱化現象。應當通過制度建設提升黨內法規對黨內法規執行的規制力,強化其在正反兩個向度的激勵功能。
首先,以強化黨內制度績效考核提升嚴格執規績效收益。一方面,設立科學的考核指標體系。黨內法規的制度績效即對黨內法規實施效果的評價。黨內法規的執行情況是決定制度績效的核心自變量,在黨內法規體系與法規運行環境不斷完善的同時,黨內法規執行情況應當被納入制度績效當中,使制度績效鏈條更為完整。結合新制度主義理論的制度績效框架,可以從成本與成效比、權責統一水平、權利義務統一水平、執行情況公開程度、執行行為的環境適應水平和執行水平滿意度等幾方面綜合設定考核指標⑨,使其更為科學合理。另一方面,考核結果可以用積分制作為評價標準,即積分數量與黨規執行水平呈正相關。黨員積分檔案應當由黨代會保管,定期負責積分更新、審核與備案工作,積分明細表上報本級黨委與上級紀委備案。在積分制基礎上,各級黨委應積極推行激勵機制,將其真正用于選人用人的參考中;如果因年齡等因素積分無法用于黨員的事業發展,則可根據積分狀況酌情提高其退休待遇級別。
其次,以強化監督執紀問責制度倒逼落實執行義務。一方面,以同體與異體監督相結合,提升執行不力被查處的可能性。異地監督是指來自不同利益共同體監督者的監督,通過對黨規執行情況的異體監督,可以有效改善黨內監督力量不足、單一監督方的線索來源匱乏等問題。在黨外監督中,可以采取黨員提供線索與黨外監督力量挖掘線索相結合的方式,強化群眾、媒體和人大等監督主體的外部壓力;而在黨內監督中,應當將黨規執行情況列為巡視巡察的重點考察內容,通過巡視巡察這種具備異體監督特征的形式與黨外監督相結合,充分發揮聯動監督的優勢,有效提升選擇性執行與不執行等行為被發現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細化執紀問責規定,強化執行不力的支付成本。執紀問責的一個先決條件是可執紀與可問責,執紀問責需要以細致的研判標準作為依據。鑒于此,可以在黨內設立黨內法規執行的責任清單制度,由中央、各省級黨委會同高校、黨校等展開調研,重點了解地方、基層黨內法規執行中存在主體責任缺失等問題的多發領域和部門,針對各地具體情況,編制細密可行的責任清單與配套實施辦法、細則,包括執紀問責的實施主體、行為要件、啟動程序和處罰標準等。其中,對于黨員領導干部這一“關鍵少數”,可以推行連帶責任原則,倒逼其落實相關主體責任。此外,應當細化關于黨員、群眾在舉報違規中正當權利的救濟原則、權限范疇、負責機構和程序設置等內容,并與刑事訴訟、民事訴訟和黨內處分的相關環節相銜接,通過降低風險成本的方式提升同體與異體問責主體的動力。通過責任清單與配套法規的設立,既可以彌補部分黨內法規規定過于宏觀、可操作性較弱的不足,亦可以強化執紀問責力度,將極大提升黨內法規執行不力所需支付的各類成本。
當前,公平、正義、黨內民主和依規治黨等政治價值存在引導弱化現象,其主要成因在于,由于價值糟粕滲透與不良文化氛圍的影響,部分黨員對相關政治價值的認同感下降。針對這一現狀,應當從遏止價值糟粕滲透與營造優良文化環境兩方面培育黨員關于正確政治價值的認同感,以期強化正確政治價值的引導功能。
首先,通過優化價值排序遏止價值糟粕滲透。張彥指出,價值排序反映了主體選擇和評價周圍客觀事物的準則與看法,是行為的內部動力[33]。根據價值具備的標準供給功能,價值排序決定了評價標準排序,并對黨員的規制行為形成影響。政治價值糟粕通過價值滲透打亂了部分黨員的價值排序和評價標準排序,進而對黨員行為產生錯誤導向。基于此,應當通過明晰價值排序標準來遏止價值糟粕滲透。一方面,應當在黨內政治文化中強化特定替代性經驗,即通過具體案例、數據統計等內容,突出黨內法規的權威性,強調嚴格執規帶來的長遠收益與執規不力需要承擔的不利后果,通過替代性經驗完成黨員在嚴格執規方面的動機強化過程⑩,實現對價值排序標準的彰顯。此外,在價值排序標準的厘定中,應考量黨員合理的需求,將共產黨人十六字價值觀設置為黨員價值觀念的最高位階,并以此為前提,積極引導家庭幸福、職業發展、個人享受等價值訴求與嚴格執規相統一,明晰價值排序內在邏輯,避免因價值沖突而導致錯誤判斷。
其次,通過營造良好文化氛圍強化文化歸屬感。歸屬感是人類的基本需求,對文化的歸屬感是黨員個體滿足自身歸屬需要的重要路徑[34],作為歸屬感維系的結果,黨員會認同這一文化傳統及其蘊含的價值觀念,并堅持這一文化傳統[35]。價值觀念、文化理念等方面的相似性是形成文化歸屬感的核心要件,應當通過系統教育等代際傳播機制、傳統媒體與新媒體等大眾傳媒和條幅展板等象征符號等形式,強化關于黨內法規執行的思想理論、價值觀念和全面從嚴治黨的共同經歷等精神性要素的社會化工作,使價值體系、文化傳統與歷史積淀等融合成為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黨內法規執行文化,獲得黨員與民眾的普遍認同,并形成覆蓋廣泛的文化氛圍。此外,一些對黨內法規執行文化具備支撐作用的相關文化形態亦應當得到強化,如法治文化中的規則文化、程序文化和民主文化等,這些文化中關于遵守規則與程序、提倡民主參與和回應以及追求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理念從不同層面對黨內法規執行文化形成了支撐,應當將上述文化形態的社會化與黨內法規執行文化培育相銜接,從而形成層次結構更為合理的文化氛圍。
注釋:
①角色扮演是指個體去擔任某一角色,并按照角色所要求的行為規范去活動。參見鄭杭生:《社會學概論新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36頁。
②自我同一性是指自我認知、自我與世界等認知的一致性與連續性,維護自我與客體、本我與超我關系的穩定,從而使自我存在產生意義。參見Jane Kroger. Identity in Adolescence: the Balance Between Self and Other[M].London: Routledge Publishing,1989:70-71.
③政治效能感是個體認為其政治行為對整個政治過程能夠產生影響力的感覺或者信念。有學者將其劃分為內在效能感與外在效能感,前者是指人們對自身政治參與能力的認知與信念;后者則是指人們對政府對其政治需求反應程度的認知與信念。參見Campbell Angus,Gerald Gurin &Warren E. Miller.The Voter Decides[M].Evanston:Row Peterson Company,1954:187;Robert E. Lane.Political Life why People Get Involved in Politics[M].New York:The Free Press,1959:151-154.
④斯金納認為,根據刺激因素的不同,可以將強化分為正強化與負強化,其中前者指增強特定行為的現象,后者指削弱特定行為的現象。參見Burrhus Frederic Skinner. Contingencies of Reinforcement: A Theoretical Analysis[M].New York: Appleton-Century-Crofts,1969:209-308.
⑤心理與行為活動根據的是與文化相關的參考框架和從文化中派生出來的范疇與理論。參見Kuo-Shu Yang. Methodological and Theoretical Issues on Psychological Traditionality and Modernity Research in an Asian Society[J].Asi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2003(3):263-285.
⑥角色沖突往往體現為由于角色之間的矛盾、個人或角色相關者對于角色期待所引起沖突而造成個體產生的心理失常或角色扮演困難等現象。參 見Marilu Nu?ez Palomino & Fábio Frezatti.Role Conflict, Role Ambiguity and Job Satisfaction: Perceptions of the Brazilian Controllers[J].Revista De Administra??o,2016,(2):167.
⑦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統計:從2015年2月13日至12 月31 日,該網站共發布34 份省部級及以上領導干部紀律處分通報,其中一半以上屬于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利益。《家風敗壞,禍起蕭墻——家風建設系列述評之二》,《中國紀檢監察報》2016年3月30日,第1版。
⑧劉云山指出,少數干部存在目無法紀、濫用權力的現象。劉云山:《領導干部要提高法治思維》[EB/OL].(2014-11-25)[2020-03-17].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4-11/25/c_1113398910.htm.
⑨奧斯特羅姆提出了制度績效的分析框架,包括經濟效率、公平、責任、適應性和間接績效。參見:[美]埃莉諾·奧斯特羅姆、拉里·施羅德、蘇珊·溫:《制度激勵與可持續發展》,毛壽龍譯,上海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29—132頁。
⑩觀察學習理論認為,通過自身實踐經驗或替代性動機的習得,個體特定行為會受到影響,如強化特定動機等。參見阿爾伯特·班杜拉:《社會學習理論》,陳欣銀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