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盲歌女》中的女性形象解讀"/>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賀樹紅
(山東大學 外國語學院,濟南 250100)
水上勉(1919-2004)是日本昭和①時期的代表作家。作為起于平民階層的作家,水上生前一直關注著社會邊緣的弱勢群體。他曾在一篇散文中如此描述自己同他們的關系:“世間有無數處于弱勢地位之人、痛苦且終日煩悶之人、因病或身體殘缺而深陷窘境之人、因貧而食不果腹之人、失業且不管如何努力仍不順遂之人”“在尚未成為作家、輾轉于各種職業之時,我就曾是他們的一員,如今即使成為了成功的作家,但我也仍然無法不與他們結伴”[1]。正是源于與邊緣群體的天然聯系與自覺,水上才得以在其文學作品中成功塑造出了無數個令人同情的“他者”形象。在這些由“他者”組成的世界中,眾多的女主人公呈現出了一些共性:她們往往出身卑賤、身世悲慘,但同時身上總是閃耀著諸如“隱忍”“獻身”“救濟”之類的“圣性”。關于此,日本評論家野口武彥曾評論說,水上作品中塑造的女性是“通過一味地受苦來尋求解脫的女人”,這些女人們“時而為娼婦,時而為順從的妻子,時而為他人尋求母愛的對象,救贖著各種各樣的男人”[2]。中國學者孫旸在其著述中也有水上文學中女性人物“救濟”觀的論述[3]。
誠然,《越后筒石親不知》(1964)中至死都沒有說出真相的阿新、《五號街夕霧樓》(1962)中為青梅竹馬的戀人正順殉情的夕子以及《越前竹人偶》(1963)中具有母性光輝的玉枝等無一不是這樣的女性,而《孤獨的盲歌女》中的阿琳②無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這部創作于1975年的作品,通過講述阿琳悲苦的一生,完整地呈現了水上文學女性人物“圣化”的心路歷程。水上為什么會在眾多作品中反復塑造這樣的女性形象?這對如今的我們有何意義?基于此,本論以《孤獨的盲歌女》中的主人公阿琳與男主人相遇前后的心理變化為主線,從女性視角對其文學中的女性形象進行重新解讀。
作品中的阿琳形象融合了水上對“祖母的回憶”“殘存于越后高田盲女藝人之家③的盲女們”,以及在故鄉若狹廣為流傳的“被村里的男人玩弄,產子死去”的阿琳的故事[4]。目盲的她之所以成為歌女與當時的歷史背景密不可分。據作品描述,阿琳大約出生于1890年代。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迫于經濟壓力,“即使是健康之人都不得不外出賺錢,或是去干雜役”“若誰家有個麻煩的盲女”,按照慣常的做法就是“把她送到高田或長岡的盲女藝人之家去拜師學藝”[5]。成為盲女藝人,對阿琳來說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彼時的盲女主要有三種生存之道:按摩女、妓女和盲女藝人。但比起按摩女和妓女,盲女藝人算是比較受人尊敬的職業。被送去盲女藝人之家對盲女姑娘來說不僅僅只意味著學一門技藝,謀一條生路。作為其中的一員,盲人女孩必須要遵守“終身不嫁”④的戒律。小說中列舉了兩個該戒律存在的理由:一是目盲的她們“不能過普通人的婚姻生活”;二是這樣的戒律可以避免女性集體生活中“特有的、由嫉妒引發的沖突”[6]。從這些敘述中可以看到,阿琳那即將開啟的、與常人不同的人生原本就不是基于其個人意愿的選擇。由于目盲這一身體缺陷,從一開始她就被排除于尋常女孩所走的家庭生活之外了。
即便是盲女,隨著年齡的增長自然也會情竇初開,產生偷嘗禁果的欲望。阿琳進入盲女藝人之家之后不久就表達其對盲歌女戒律的不滿。在她親眼“目睹”一個因觸犯戒律而被驅逐的盲女時,曾發出過這樣的獨白:“雖然是盲人”,但也“夢想著過上一般人的幸福家庭生活”,可是,“為什么這普通人的好夢,師傅卻不準實現呢”[7]。當她日漸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面對師傅讓其提防那些要“吃掉”她的小伙子們這一提醒時,阿琳只覺得師傅不解風情,是個寂寞之人。雖然阿琳“目睹”了盲女藝人被組織驅逐的不幸,但她仍毅然決然地觸犯了戒律,沒有拒絕深夜前來求歡的助太郎。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以下阿琳的自述中窺探出來。
就這樣,我睡覺的時候,根本沒有料想到助太郎會進來。我旁邊正睡著富枝嘛!所以很放心。可是,助太郎卻從最左邊的房間輕輕地推開隔門進入到了我的被窩里。當明白他是助太郎時,他早麻利地一把扳過我的身子,堵上了我的嘴,說:“你,第一次嗎?”我雖然覺得很討厭,但也沒想推開他的意思。我也想試著了解一次男人是什么,想被男人擁抱,這種事年輕的姑娘,不論眼睛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平素里都只在夢中想過嘛!我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是師傅說的那種壞女人。[8]
從這段描寫中可以看出,與其說是阿琳因恐懼而不敢拒絕,倒不如說她在內心深處對助太郎的“來犯”抱有期待更為貼切。正如作品反復強調的那樣,雖然阿琳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在性這方面,她與一般女孩并無二致??鬃釉凇抖Y記》里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說的就是性欲如同人的食欲一樣,是人類最為原始的生理欲望。在這一節中可以看到,阿琳萌發的這種最為原始的生理欲望成為了促使她脫離盲女藝人之家的關鍵力量。
阿琳對盲女藝人之家“終身不嫁”這一戒律的不滿,不僅體現在她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勇敢之舉上,還體現在她被驅逐之后無比輕松的心境上。她說:“細想起來,一個人的旅行也蠻輕松的。若有同伴在的話,就會有要守的規矩,因為有師傅和師姐都在,所以即使住在無人堂里,新學徒也必會被指使得跑斷腿。但一個人的旅行卻自在得很,只要不生病,每天都很開心?!盵9]被逐出盲女藝人之家對盲女而言是一種嚴厲的懲罰,那意味著她們從此將失去生活的保障。但獨自漂泊的阿琳并沒有感到不安或悲傷,相反卻感到無比輕松和自由。
與此同時,被驅逐的阿琳隨即在性方面被賦予了一種近乎“來者不拒”的開放性。她成為了“男人們三番五次夜襲⑤的對象”。而她“一次都沒有拒絕過那些男人們”,一是因為即使拒絕,作為盲女的她也會立刻會被男人們的力氣壓倒,所以,“除了聽之任之,別無他法”,如果乖乖地委身于人的話,還能意外得到一些報酬;另外,她“還沒有忘記板倉的助太郎同眠時的溫暖”[10]。為了排解寂寞獨眠的夜晚,她還曾告訴別人自己的居所,拜托他們晚上前來相會。她說:“如果獨自一人入眠身體被凍僵的話,真害怕早上不等天亮就會被凍死了。即使是老人家的安慰,如果能溫暖這身體的話,我也會很感激的。在冬天暴風吹入的佛堂里,我也會抽泣,拖住人家的腿祈求他們,說著‘請不要走,不要走!’”[11]
值得注意的是,阿琳在這一階段與眾多異性之間發生的開放式性關系與將性視為商品的行為有很大不同。通過反復強調其生存條件之惡劣,水上努力地讓阿琳的行為看上去像是為了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去而不得已采取的“求生”行為。這種描述方法至少有三方面的作用:首先,能夠喚起讀者對阿琳的同情,從而將其從被視為娼妓的被歧視者意象中解放出來;其次,使阿琳與其他異性之間的性關系更像是一種更為原始的互助行為。最后,從阿琳對這種關系的主動乞求來看,毋寧說她才是將男性的身體視為有利用價值之物而加以利用的主體。水上運用“溫暖”“安慰”“凍死”這些表達成功地將阿琳與其他異性之間發生“性關系”的動機,從其對“性”的欲望中分離出來,并轉化成了其對“生”的渴望。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在遇到平太郎之前,阿琳是一個盲女藝人之家秩序的挑戰者形象。作為盲女藝人之家的一員,雖然知道觸犯戒律的后果,但她依然勇敢地忠于身心,懷揣著對普通家庭生活的渴望,打破了戒律。即使被放逐以后,她也沒有感到絲毫痛苦和悔恨。在開啟流浪生活之后,阿琳在兩性關系方面具有了相當的開放性,但是其行為又與妓女出賣肉體,即將性商品化的行為有著本質的區別。也許這樣的阿琳是值得世人同情的阿琳,但她何嘗不是大膽、率性、瀟灑的阿琳呢?
平太郎是一個逃兵,是一個“瞞過世人之眼”“逃亡于越后山谷之間”[12]的“非國民”[13]。在日本推崇富國強兵的時期,逃脫兵役是一個應當被處以重刑(接近死刑)的罪行。遇到阿琳以后,為隱藏身份平太郎改名為“鶴川仙藏”,與改為“鶴川琳”的阿琳假扮成兄妹四處漂泊。在那之后,他們各自的境遇都發生了變化。
靠著售賣平太郎制作的木屐,阿琳漸漸地與其他露天經營的小商販們交流起來,還交上了朋友。與之前獨自一人四處游歷相比,這是一種相對安穩的生活狀態。賣不出木屐的日子他們還會跟以前一樣寄宿于無人的阿彌陀堂或觀音堂。在賣完木屐的日子里,他們會去住便宜的商人旅館??傊⒘盏某源┯枚榷急纫郧皩捲A撕芏?。面對這樣的變化,阿琳的興奮自是不言而喻的。她興奮地跟平太郎說:“哥哥!我的夢想成真了。托您的福,我成了一個普通人了。什么都不干,就能吃上飯,成了享清福的人了?!盵14]“一個普通人”這樣的說法十分耐人尋味,這里暗含著在遇到平太郎以前阿琳那低賤的“人下人”的生活。由此也可以看出,平太郎的出現讓阿琳對以前的自己產生了深深地否定。
對其他人而言,阿琳所說的“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是再平常不過的了。但對她而言,卻猶如奢侈品一般。也正因為得之不易,所以她才異常滿足,分外珍惜。與平太郎的長久相處讓阿琳自然而然地對這個男子產生了傾慕之心。與先前的任何一次性沖動不同,此時阿琳萌發的性欲,是在性本能中注入了情的愛的表達。但是,與將阿琳視為肉欲發泄對象的其他男性不同,任阿琳如何祈求,平太郎都不為所動,堅持與其保持著親兄妹一般的關系。也許從現實利益來講,平太郎不過是利用阿琳來掩飾自己逃兵的身份以“緩解作為逃亡者的不安”[15]。
除此之外,水上在作品中著意強調了阿琳對平太郎所具有的特殊意義。平太郎望見夕陽余暉中河邊沐浴的阿琳,簡直就像要在那里雙手合十參拜一般不由得發出了這樣的感概:“你,若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簡直像佛一樣。你的眼睛若是看得見,一定能看到美麗的、暗紅色的晚霞……小阿琳!你的身子像棉花一樣白,現在,在被夕陽染紅的彩云的照耀下,看起來像寺廟里的佛像一樣閃閃發光”[16]。從這些感概中可以看出,同樣遭受著社會排擠的平太郎將阿琳視為庇佑自己的、如神佛一般神圣的存在了。
在以家父長制為中心的日本社會,女性備受期待的角色是妻子、母親以及男性性欲發泄對象的妓女。然而這部作品中男女主人公之間超越世俗的愛戀,既不涉及性,也不涉及組建一般意義上的“家庭”,即對平太郎而言阿琳既不是母親、妻子,更不是其性欲的發泄對象。對此,日本學者神田由美子評價說,這段“無視世俗男女關系”的“不可思議的姻緣”是對“只將女人視為妻子、母親或玩具抑或因抽象的戀愛贊美而使男女關系變得極其偽善的日本近代的一種強烈的諷刺”,“避開了生育子女和組建家庭,如親兄妹一般四處游蕩”的這對男女是“日本近代以來真正獲得解放的人”[17]。誠然,在家父長制占據支配地位的日本社會,世俗關系中的女性角色必然伴隨著性、繁衍、生育、育兒以及無休止的家務勞動。簡言之,她必須履行“家”這一象征系統所規定的全部義務。漂泊無依的阿琳顯然沒有對“家”的義務和責任。她獲得的所謂“解放”并不是基于她的意愿選擇。因為一直以來她最為渴望的恰恰是擁有一個家。
平太郎不止一次地拒絕了阿琳的求歡。雖然這令她十分痛苦,但最終她還是帶著些許無奈和不甘,放棄了像普通女人那樣追求尋常家庭的念頭。她說,“好吧!我今生再也不會說抱抱我之類的話了。我要把代表女人品行不端的欲望丟掉,如果不能真正地以妹妹的立場來面對平太郎,就太對不起他的好意了。我是哥哥的妹妹鶴川琳?!盵18]
從這段敘述中可以發現,平太郎一味拒絕的態度讓阿琳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羞恥感。阿琳被驅逐出盲女藝人之家的時候都不曾認為自己是師傅說的那種壞女人,可是在接觸平太郎以后,她卻認為性欲代表了“女人的品行不端”。為了不辜負平太郎的好意,她決意割舍下這“女人的品行不端”。曾努力期望能活得與常人一般,從盲女藝人之家的戒律中逃離出來的阿琳,在這里卻再一次陷入了平太郎所定的相似的“戒律”之中。英國人類學家埃德蒙·利奇(Edmund Ronald Leach)在其著作《文化與交流》中寫道,“在人類渴望極端神圣的情況下,通常會采用禁欲主義式的制度”[19]。平太郎為了維護其心目中阿琳的“圣女”形象,所用的方法正是對其性欲的壓抑。神田所謂的“獲得解放”,不過是建立在消解或攻擊女主人公阿琳之性本能基礎上的假象。
綜上,阿琳在遇到平太郎以后,在經濟方面比以前闊綽了許多。這也使得她漸漸地憧憬著可以過上平常人的生活。但是,由于平太郎的拒絕,她卻飽嘗著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因此,她不得不壓抑著自己的身心,迎合著平太郎的期望,努力地成為其理想中的“圣女”——“鶴川琳”。但這一切只不過是建立在消解或攻擊其作為女性的性本能基礎之上的假象。
對阿琳來說,與平太郎一起流浪的日子無疑是幸福的。但是,這樣的生活不久之后就遭遇了變故。大正八年(1913)10月7日,平太郎未經許可出攤被警察逮捕了。在這個空檔,中藥販賣商屋別所彥三郎猶如一個楔子嵌入了他們原本就有了裂縫的生活。他用花言巧語騙取了阿琳的信任,趁平太郎被捕的空當兒欲對阿琳圖謀不軌。在別所的挑逗之下,阿琳重又燃起“早已被忘卻的欲火”,在“意識到不論怎樣抵抗,終究難免被玩弄”之后,自己“寬解了衣帶”主動與其發生了性關系。[20]
對女性實施的性暴力與將女性視為物品進行支配與利用的性交易行為具有相同的構造。阿琳與別所之間的關系雖然表面上看與一般的性暴力沒什么區別。但他們之間并沒有性暴力中存在的支配與從屬關系。在以往的性暴力關系中,女性總被視為男性性欲的發泄對象和從屬的客體。在那種場合下,與其說女性是一個擁有肉身的人,倒不如說只是一個被支配的物。然而,此處被激起性欲的阿琳對別所來說并不是一個完全的客體、被支配的物體。
被點燃了欲火的她不僅是一個忠實于自身感受的主體,也是一個抓住機會而對平太郎進行報復的女人。小說里交代說,她之所以解開衣裙,一方面是覺得讓別所擁抱,可以教訓一下平太郎,因為平素怎么哀求他,他都不答應。另一方面,也是心存僥幸,覺得平太郎還在警署,不會被其發現。尾形ゆき江曾指出,水上筆下的女性多是那種“為了家庭和男人犧牲自己、甘于宿命、為宿業殞身”的類型,即使遭遇不公也“絕不怨恨、問責、糾纏使其痛苦的他人”[21]。顯然阿琳是一個特例。她并不甘于平太郎給她安排的宿命。但其兩次打破“戒律”的契機,都不是基于將自身從某種境遇中解放出來的、作為人之正當權益的伸張,而是在一種自身無力抗爭的外力刺激之下,半推半就的屈服。她似乎從不敢高聲疾呼,也沒有主動將自己的人生之花盡力綻放的野心。
與別所行完魚水之歡十分鐘后,阿琳遇到了被釋放回來的平太郎。從平太郎的沉默中,阿琳覺察出了他的“憤怒”,“滿以為剛才在松林的事,平太郎都已看見”,哭著祈求平太郎的原諒,反復地說著“原諒我吧!是我不好”[22]。將沉默與憤怒畫上等號的,只是阿琳自身的想象。她滿以為自己的“報復”成功了,平太郎真的因為她與彥三郎的交歡而心生了“憤怒”。對自身行為充滿負罪感的她不斷地祈求著平太郎的原諒。可是,在遇到平太郎之前,阿琳從沒有對自己與異性發生的任何一次性關系持有過這樣的愧疚。平太郎并沒有對她承諾過什么,即使她與別所發生了關系,那與平太郎又有什么關系呢?換句話說,作者為什么一定要把阿琳塑造成一個自覺應該在身體上忠于平太郎的女人呢?
尾形曾梳理過水上文學中的女性所具有的六個特征:“因貧困而流浪;擁有被迫忍從的命運;成為男性欲望的犧牲品;注視現世的‘黑暗’;被設定為性或宗教式的男性救贖者;知曉往返于冥界與現世的通道”。[23]涉及兩性關系的第三條和第五條都從不同側面驗證了水上文學中女性的從屬地位。阿琳無一例外地也或多或少具有這些特征。遇到平太郎以后,她初嘗了戀愛的滋味,但同時她也將周圍對妓女賣淫的歧視性觀念不斷地內化為一種約束自身行為的標準。她對自身行為所持有的罪惡感正印證了平太郎的支配性地位。
平太郎一怒之下殺了別所。作品并沒有交代那是源于對阿琳的愛,還是平太郎為了自保。在這之后,阿琳自覺背叛了平太郎,認為二人一起流浪的生活難以為繼,重又開始了獨自漂泊的生活。在重又遇到平太郎之前,她的生活中鮮有再涉及到性。即使第二次遇到平太郎,她也沒有了要與其發生關系的欲求,甚至根本不再將此視為可糾結的問題。平太郎被處決以后,再次只身一人漂泊的阿琳,心境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說,“我的母親大人降臨到了我的軀體里。沒錯……正是如來佛祖。我就是靠著如來佛祖這位母親的力量,即使長期持續著獨自一人的旅行,也能夠健健康康地、幸福地生活著?!盵24]
這段自白顯示出經過“歷練”的阿琳已自省為“如來”般的存在,最終達到了“兩性”合二為一或曰“無性”的狀態。她將外在的“圣性”內化,是對平太郎心中那個夕陽下河邊沐浴的、如佛祖一般的女性形象的積極回應。但不可否認的是,其神圣的光環越大,離她憧憬的“普通人”的生活也就越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何嘗不是阿琳無奈之下的再一次妥協?
與平太郎相遇以后,原本享受著性自由的阿琳逐漸地在其“培育”下成長。在意識到自身的性欲之“惡”以后,最終將其克服,“成長”為平太郎心中那個如神佛一般充滿圣性的“兩性”合二為一或曰“無性”的存在。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孤獨的盲歌女》可稱之為“圣女”養成記或“圣人”傳。
尾形曾指出,水上在其文學中很少描寫“明快而富有建設性的作為人生基礎的性”,也沒有“從廣闊的宇宙視點出發來提升性”,相比于“追求性的最高領域、崇高、神性、未來性、愛、美的方面”,他更傾向于關注“性方面的破壞性、利己性、獸性、嗜虐性、陰暗性”,作為水上文學常見的特征,其作品中“登場的女性們總是被黑暗之性所愚弄,最終迎來了悲劇性的結局”。[25]水上確實很少在作品中將性作為一種“愛的表達”呈現給讀者。但是,與《越后筒石親不知》中被無賴強暴、懷孕待產中被丈夫掐死的阿新,《水仙花》中遭遇美軍暴行投海自殺的賣花女奇美子,以及《猿籠河畔的牡丹》中遭遇強暴,得知丈夫死訊,絕望投河自盡的阿留等眾多女性相比,阿琳的結局算不上可悲。歐洲性學聯合會創始人維里·帕西尼在其所著的《食與性》一書中曾說,“性就像食物一樣,也可以成為權利、侮辱、社會分化的工具”[26]。在該作品中,水上將性欲的有無當作了左右阿琳圣俗的砝碼。通過慢慢消解阿琳的性欲,水上將其整塑成了男主人公心中的“圣女”形象。
在與平太郎相遇之前,阿琳是一個勇于藐視權威、打破戒律的挑戰者形象。作為身屬盲女藝人之家的盲女,她雖然知曉應當遵守戒律,但仍憧憬著自己能如尋常女子一般擁有家庭生活,甚至為此打破了戒律。而與平太郎相遇以后,阿琳結束了獨自漂泊的生活,一定程度上獲得了經濟上的富足,但她卻也逐漸失去了以往的任性、瀟灑,逐漸化身為平太郎理想中兼具‘謙虛和奉獻’精神的“鶴川琳”。表面上看,水上在阿琳與平太郎之間構筑的兄妹般的關系是異于“世間尋常男女關系”的新事物,但那卻不是基于阿琳覺醒的女性意識,是其不得已與現實的妥協??偠灾摬孔髌分胁⒉淮嬖谏裉锼鲝埖摹叭毡窘詠慝@得了解放之人”。
性與性別是不同的事物。性是自然賜予的,而性別則是被社會文化賦予了特定內涵和意義的。不可否認,阿琳一角曾隱含著作者想要脫離‘性別二元論’的欲望與企圖。因為阿琳之所以逃離盲女藝人之家,從根本來說就是不滿于社會對于盲女藝人的角色定位。這時的她勇敢地扛起了反抗男性中心主義的大旗,是家父長制的有力破壞者。但阿琳終究與自我意識覺醒、主張自我解放的現代女性有著本質的區別。正如飯島宗享所指出的那樣,在水上文學中的女性那里,諸如從某種境遇中的解放與人性、社會性的權利伸張根本不被視為可討論的問題。[27]當阿琳的思想逐漸按照男主人公的愿望和意志被改造時,也注定了其難逃男性中心的窠臼。正如尾形所指出的那樣,水上“倍于常人隱藏著對女性的憧憬與夢想”,在其內心深處存在著“對女性無意識的侮蔑和歧視觀念”。[28]阿琳的悲慘故事也許會讓世人為之掬一把心酸淚,但水上通過男主人公們在這些女性身上尋求的隱忍與獻身品格卻并不值得現代人提倡。那只不過是男性主導的文化語境下將女性壓迫合理化的遮蔽物罷了。
注釋:
①從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②目前,該作品在中國有兩個譯本:于雷譯《孤獨的盲歌女》(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和林青華譯《盲歌女阿凜》(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本論中的書名和頻繁出現的阿琳這一人名均參照了于雷版。
③地方統合盲女藝人的自治團體。
④原文是‘生涯獨身’,這并非是現代人所理解的不涉足婚姻,一輩子一個人孤獨終老,而是作為盲歌女必須要守身如玉,不跟任何男性發生肉體關系。這里的‘終身不嫁’應理解為‘終身守身如玉’比較恰當。
⑤夜襲:顧名思義夜里來襲,即私通,私會。原文是“夜這い”,指男子求婚之后,往來于女子身邊。原本,在一般情況下,該詞主要是指男性來往于女性居所的一種婚姻形式,類似于我國少數民族的走婚。后來隨著迎娶婚逐漸占據主導地位,走婚逐漸被視為違反道德的事物,該詞就逐漸具有了私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