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爾得
如果我們登入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網站,就能看到其當下正在進行的展覽之一:新攝影展。眾所周知,“新攝影展”是在MoMA曾經那位著名的攝影部策展人約翰·薩考夫斯基的主導下,從1985年便開始的一年一度的傳統活動。雖然中間停辦過幾年,而且近幾年它也由年度展變成了隔年展,但它依舊是目前世界各博物館中為數不多的定期舉辦的當代攝影展之一,且它一直是我們監測攝影發展動向的重要指標。
跟往屆不同的是,因為疫情,這一次以探索照片之間的交流與對話為主題的展覽,全部改為在網上進行,方式是每隔一周上線一位攝影師的作品,同時輔以攝影師對自己作品的音頻介紹。
我們早已習慣了數字化地閱讀圖片,所以,當攝影展沒有了實體場景時,我們不會產生太大的不適。而且,網上展覽的便利性還在于:它不再是一個在某時某地發生的一次性展覽,而是我們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可以點擊進去的虛擬展間。
在疫情期間,網絡作為一種虛擬媒介,成了我們可以任意抵達某處的“任意門”。不僅是展覽現場,連那些我們曾必須親自要到場的辦公室、會議、演講等等,都可以轉到網上進行?;ヂ摼W的神通在疫情期間得到了彰顯:在我們不得不保持距離的時候,它能夠為我們消弭距離。
對大多數攝影師來講,在疫情期間要從一地去另一地完成某個拍攝,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務。但網絡為他們提供了另一種可能:隔屏遠程拍攝。
住在倫敦的攝影師納達夫·坎德(Nadav Kander),就在居家隔離期間,通過電腦軟件Zoom,為英國的先鋒音樂雜志《The Wire》拍攝了封面人物:住在巴塞羅那的電子音樂制作人Arca。與納達夫·坎德一樣身兼藝術家和時尚攝影師身份的美國攝影師科利爾·肖爾(Collier Schorr),也一樣在家中通過Zoom為《名利場》雜志拍攝了封面人物:歌手、詞曲作家和女演員加奈兒·夢奈(Janelle Monae)?!都~約客》雜志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們邀請攝影師馬特·格拉布(Matt Grubb)拍攝了歌手菲比·布里奇斯(Phoebe Bridgers)。馬特·格拉布手握照相機,對準了出現在他臺式電腦上的菲比·布里奇斯,因此,最后的照片中,除了菲比·布里奇斯的肖像之外,還有那臺臺式電腦,以及在Facetime軟件的小畫框中出現的攝影師自己。
各雜志紛紛采用隔屏拍攝,雖說是對時局的一種適應,但似乎讓人產生了一種幻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時代。但網友們的反應,讓這些遠程攝影看來更像是一種避免坐以待斃的選擇。雖然納達夫-坎德的那次拍攝獲得了不少好評,但科利爾-肖爾就沒有這么幸運,在《名利場》雜志的網絡論壇中,就有網友如此留言:“這也許是我看過的最糟糕的加奈兒·夢奈的照片,主要是因為照片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我敢肯定,她本可以用iPhone拍一張更好的封面照?!?/p>
這種樸素的反應,讓遠程攝影看起來像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況且,對新聞攝影師來講,抵達現場是完成拍攝的必要條件,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不可能以遠程拍攝來完成任務,或許,等到以后技術更加成熟,新聞攝影師也可以遠程抓取畫面。不管怎樣,屏幕在此刻的確凸顯了出來,而屏幕如何重塑著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則是在網絡的任意門功能幾乎全方位影響著我們的工作、生活時,我們不應該逃避的思考。
如果我們回頭看看,便會發現,在前疫情時代,谷歌街景就已經為很多攝影師提供了在屏幕前拍攝世界的新角度。比如,德國攝影師邁克爾·沃爾夫(Michael Wolf)的《一系列不幸事件》系列,便曾引發了外界關于“對街景的截圖究竟算不算作品”的質疑。類似的質疑曾引發過廣泛的討論,最終于某種程度上達成了這樣的共識:選擇與截取哪一個畫面,體現了創作者的主觀選擇和對原材料的再創作。如此,對攝影創作者來講,無論是截取谷歌街景,還是親自站在某條街道上取景拍攝,看上去沒什么原則上的不同,這一爭論更加強調并更普及了的,是攝影的主觀性。
我們再來看看畫家們對屏幕的回應。我們知道,屏幕在很多時候已經成了畫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畫布,他在很早之前就開始在iPhone和iPad屏幕上作畫了,疫情期間,他便在iPad上畫下了一百多幅住所周邊的風景。與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一樣,呂克·圖伊曼斯(Luc Tuymans)的作品也對攝影與繪畫的關系進行過深入的探索,他也曾根據攝影作品來繪畫,比如2001年他基于報紙上的一幅攝影照片所創作的“上?!?。但2020年底在卓納畫廊香港空間舉行的個展中,一幅他于2019年畫的《深圳》,體現了他將視角轉移到了屏幕前。雖然圖伊曼斯沒有去過深圳,但他從電腦屏幕上播放的一部紀錄片中截取了一幀畫下來。從他那幅鳥瞰深圳的畫作中,我們清晰地看到了一同被畫進去的,還有播放/暫停鍵以及倒退和快進鍵。這些按鍵所代表的時代性,是一位畫家對當下人們觀看世界方式的敏銳捕捉。
所以,藝術家們早就在以各自的創作方式和表現回應當下的現實:屏幕早已向現實進攻,以試圖取代我們觀看與了解世界的方式。只是,在過去的一年,屏幕被疫情狠狠地推了一把,加速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