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瑩 廣東金融學院經濟貿易學院
十九大報告指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一經提出便迅速成為關注熱點和前沿課題。然而,結構性減速意味著傳統增長動力衰減,動力變革成為高質量發展需破解的首要難題,創新作為第一動力又面臨短期內難以實現跨越式提升的客觀制約,那么我國作為發展中大國所具備的先天區域優勢能否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新視角?基于此,本文將從區域視角探討區域與區域之間的協同作用(即區域協同)如何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區別于已有產業協同、制度協同等研究范疇,旨在進一步挖掘區域潛力,推動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
協同一詞起源于希臘語“Synergos”,意指一起工作或合作,理論起源于生物、醫學、物理等自然科學領域。協同學理論為區域協同奠定了最為直接的理論基礎。Haken(1983)在其關于自然科學領域的合作現象(Haken,1973)和合作效應(Haken,1974)的基礎上創立了協同學理論(Synergetics),研究重心從單純的合作(Cooperation)轉變為系統論范疇下的協同(Synergy),指出決定系統演化的是組成系統的各個子系統之間的協同作用,即系統內部各要素或各子系統的相互作用,將各子系統有機整合,引導整體系統實現由無序至有序、低級至高級的演變。幾乎同時,Corning(1983)提出了協同作用假說(The Synergism Hypothesis),對生命科學和社會科學中的協同作用進行了綜合分析。隨后,陸續發表多項研究成果,指出協同作用廣泛存在于物理、生物、社會、經濟等領域(Corning,2003,2005,2011,2014)。依據協同學理論,區域協同的核心是各區域高效有序整合,實現一體化運作與共同發展的區域經濟發展方式,相關論述較早出自黎鵬(2003)。就我國區域協同而言,京津冀協同發展是政治、經濟、社會等綜合維度,全國、京津冀和市縣三重空間尺度,政府、市場和社會組織三重機制下的重要戰略,目標是合作共贏(孫久文和原倩,2014),呈現博弈、協同、突變、再博弈、再協同、再突變的非線性螺旋式上升過程,京津冀協同發展處于第五階段、中級協同(方創琳,2017)。
高質量發展是數量和質量的有機統一,包括經濟發展、改革開放、城鄉發展、生態環境和人民生活五方面的高質量(任保平和文豐安,2018;任保平和李禹墨,2018),經濟發展方式、結構和動力狀態均契合人民不斷增長的真實需要(金碚,2018)。經濟質量可用全要素生產率(王振華等,2020)、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份額(徐現祥等,2018)等單一指標進行評價。然而,高質量發展更多的是綜合評價,具體包括:社會矛盾、新發展理念、長期與短期、供給與需求(李金昌等,2019;任保平和李禹墨,2019);有效性、協調性、創新性、持續性和分享性等(任保平和文豐安,2018);經濟增長基本面和社會成果兩個維度(Mlachila et al.,2016);高質量供給、高質量需求、發展效率等(馬茹等,2019);經濟結構優化、創新驅動發展、資源配置高效等方面(魏敏和李書昊,2018)。高質量發展應以創新為核心(任保平和李禹墨,2019;徐現祥等,2018),包括科技創新、產業創新、制度創新、戰略創新等(任保平和文豐安,2018)。具體路徑與對策還包括:深化要素市場改革、補齊產業短板、提高發展的空間均衡性等(張軍擴等,2019);構建現代化經濟體系、實現三大變革、提升企業效率以及實現活力、效益與質量的有機結合等(任保平和李禹墨,2018);價格機制、產權制度及交易制度等體制機制改革(金碚,2018)。
現有關于區域協同的研究成果較為豐碩,也分析了其協同學理論基礎。大多數研究將區域協同理解為經濟發展的一種高級發展模式,將其默認為“積極協同(Positive synergy)”,區域間聯系更為緊密、區域差異逐漸縮小,相應的研究重點多為協同發展狀態評價、問題剖析或政策指導。在充分認可已有研究結論的基礎上,本文進一步認為,依據協同學理論、耗散結構理論以及復雜適應系統理論,協同作用指系統間的相互作用,不完全等同于協同發展狀態評價。換言之,區域協同并非各區域共同發展,而是指區域間客觀存在的協同作用,該協同作用如何影響系統演化是一項值得深入研究的重要論題。依據此概念解讀,任保平(2013)較早探討了協同作用與經濟增長質量之間的邏輯關系,指出經濟增長系統是復雜的非線性反饋系統,傳統經濟增長理論無法解釋質量問題,應依據系統演化理論進行傳統理論框架拓展,經濟增長部門和組成部門協同作用是形成質量型增長的關鍵。該研究雖未對區域之間的協同作用進行針對性解讀,但作為協同作用與經濟增長質量的較早論述,為本文研究區域協同與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啟示與借鑒。
區域協同屬系統論的復雜概念,將其運用于區域經濟系統中,協同作用即指區域間的協同互動,各區域依托自身比較優勢,吸引區域間頻繁密切的要素流動,區域經濟聯系逐漸緊密,形成以大區域為整體的產業分工體系,同時又反作用于各區域,形成多空間尺度、多系統層級的網絡化協同運轉。在此協同運轉中,協同作用既可表現為區域合作,亦表現為區域競爭,競合關系貫穿始終,不僅存在于各子區域之間,亦存在于各子區域內部子系統間,多重維度的協同作用共同決定整個大系統的宏觀演變。區域協同的核心概念是協同作用,直觀表現是跨區域要素流動,最終目的是實現“1+1>2”的系統優化,技術進步非研究重點,即區域之間的協同作用通過引導跨區域要素流動,促進區域資源再配置,以實現既定技術水平下的整體區域資源優化配置,有助于最大限度地發揮既有技術效用,激發區域潛力,促進區域共贏。該系統論視角下的作用機制揭示,區域協同與以區域經濟差距為核心的區域經濟協調發展、以市場整合為核心的經濟一體化、集中于地理意義上區域空間及城市組織分析的空間相互作用等相關概念均有區別,涵蓋內容更廣,運作方式更復雜。
依據已有研究基礎,高質量發展是數量和質量的有機統一,與高速增長在目標、內涵、價值判斷、要求均有明顯差別。高質量發展是指經濟發展方式、結構和動力狀態均契合人民不斷增長的真實需要,其內涵包括經濟發展、改革開放、城鄉發展、生態環境和人民生活五方面的高質量,表現在產品和服務的高品質、供給與需求高匹配、資源配置高效率等方面,也是體現新發展理念的發展,創新成為第一動力、協調成為內生特點、綠色成為普遍形態、開放成為必由之路、共享成為根本目的。上述經濟學解讀已達共識,本文主要從系統論視角對經濟高質量發展進行理論內涵的補充與深化,見圖1。

圖1 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系統論分析圖示
圖1顯示,經濟系統是一項包含各類經濟資源要素(資本、勞動、土地等),且各類要素之間存在非線性反饋的復雜系統,整個經濟系統演化可概括為數量型經濟向質量型經濟演變的基本規律。
第一階段,即最初的數量型增長階段。經濟系統的總量增長單純依賴要素投入數量,對應圖中各類要素數量的提升和圓形面積的擴大。此階段,各要素的利用效率變化不大(對應面積不變),但數量明顯增長,是數量型經濟的突出特征,這與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快速發展歷程相適應。隨著數量型經濟發展至一定階段,要素供給受限,單純的要素投入無法有效帶動經濟增長,經濟系統逐漸陷入瓶頸,挖掘內部潛力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動力源,由此進入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即數量型增長向質量型發展的轉變階段。重點在于依托提升要素利用效率推動經濟發展,而非單純依賴要素投入數量大增加,這與我國當前“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戰略方針一致,正處于數量型增長向質量型增長轉變的攻關期。此階段,部分經濟要素實現優化配置,逐漸形成內部有序的穩定結構(對應具備一定規律性和有序性的要素組合模式),要素利用效率逐步提升,在要素供給數量保持不變的情況下仍能通過提升要素利用效率帶動經濟增長,要素面積和整個圓形面積增加。當經濟系統內部要素間的相互作用關系逐漸開始從無序狀態(第一階段)向有序狀態轉變(第二階段),表明數量型增長轉向質量型發展。
第三階段,即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實現階段。經濟高質量發展作為數量和質量的有機統一,既包含了經濟總量的增長,也包含了內部質量的提升。此階段,經濟增長依賴于要素利用效率的提升,各要素由小范圍的優化配置(如部分產業或部分區域的優先變革)拓展為大范圍資源優化配置,各經濟要素重新配置于其更具效率的結構層,各層級要素的大范圍重新配置顯著推動整個經濟系統內部結構的有序度,并能產生穩定的內生動力,最終實現高度有序的經濟高質量發展,對應第三階段圓形面積大幅增加,內部要素組合模型高度有序。
各區域相互配合、相互約束、共同發展所形成的協同作用能產生“1+1>2”的巨大合力決定整個經濟系統的演化。區域協同既能通過區域資源優化配置推動高質量發展下的經濟增長,亦高度契合高質量發展所要求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引導跨區域資源優化配置提升資源利用效率,促進技術進步,與“創新”密切相關;多區域、多系統間的協同作用可反作用于各區域、各系統,促進全面“協調”發展;區域系統協同作用將產生循環經濟協同效應,促進“綠色”發展;區域協同將引導資源跨區域配置,促進各區域相互“開放”;區域協同的一體化運作方式可顯著促進整體區域資源“共享”。
為了更直觀地展示區域協同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本文嘗試進行以下經濟學與協同學的結合示例分析:
[極簡示例]:設有兩個封閉區域A和區域B,區域A有待業青年張三,區域B有待業青年李四。封閉狀態下,張某和趙某均由于無法找到合適的工作崗位而失業,此時兩個城市都存在資源浪費,勞動力未充分利用。兩地政府意識到此問題后,積極展開區域合作。最終,張三、李四分別在區域B、區域A找到工作。區域A和區域B之間的協同作用可表現為張三和李四的跨區域就業以及消費,反映了資金、人力等經濟資源的跨區域優化配置。科技水平未發生重大改變,但實現了整體經濟資源利用效率的提升,并有可能通過勞動力的優化配置逐步提升技術水平,此即本文認為區域協同有可能在既定技術水平下提升資源利用效率,與技術創新并行推動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基本原理。
[拓展解析]:跨區域就業僅為區域協同的表現之一,還可舉例表現為:區域A的企業家在區域B進行項目投資,區域B協助進行本地招工,產品部分本地銷售,部分銷回區域A,公司盈利后吸引區域A居民通過區域B銀行購買公司股票,由此帶來大量的資金、人力、貨物等要素的大范圍重新配置,區域A和區域B的經濟聯系日趨頻繁、密切,區域產業體系也受到投資項目的影響發生改變,又進一步影響兩地居民就業,周而復始,區域A和區域B之間的協同作用強度逐漸加深,反映了協同作用的普遍性與復雜性。只要有一個人、一元錢、一件貨在進行跨區域配置,就意味著協同作用在發揮效用,協同作用普遍存在,但作用機制復雜多樣,非單一跨區域就業、產業分工、經濟聯系及要素流動等所能解釋,需將區域經濟系統視為一個整體進行系統分析。
[協同分析]:從整體出發來研究系統整體和組成系統整體各要素的協同互動,才能從本質上說明其結構、功能、行為和動態,把握系統整體協同演化規律。區域經濟系統屬典型的復雜系統,內含多系統、多層次、多組分,局部分析無法窺系統之全貌。尤其我國經濟正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系統復雜性更為突出,需將整個經濟系統進行協同整合分析才能把握系統演變的脈絡,協同作用是將各區域、各系統、各要素密切連接,形成一個大區域整體的“黏合劑”。將我國各類經濟資源要素下沉至區域視角,各個區域的先天資源優勢和要素組合有差異,區域間的協同作用能充分影響經濟要素的區域差異,打破區域邊界推動大區域資源優化配置,運作機理可作以下抽象化圖示:
如圖2所示,各區域初期資本、人力等經濟資源組合各有不同,要素組合相對無序,資源利用效率亦有差異。在區域間協同作用的引導下,各區域要素進行跨區域流動,尋求更高的要素收益。由于先天資源稟賦存在差異,區域A、區域B及區域C開展互補性合作,區域邊界逐漸弱化(由實線變虛線),跨區域資源配置使得資源利用效率提升(面積增大)。隨著協同作用的持續驅動,區域A、區域B及區域C實現三區融合,各區域要素實現更大范圍的優化配置,突破行政邊界,形成有序性更強、資源利用效率更高的協同共生大區域。在整個演化進程中,要素總量未發生改變(數量不變),但協同作用連結三區域提升了資源利用效率,并形成有序性更高、規模更大、效率更高的大區域。圖2的抽象化展示旨在說明,區域協同能使各區域融合為一個大區域,促使經濟資源要素實現大范圍的優化配置,通過提升資源利用效率推進經濟高質量發展,而非傳統的增加要素投入,這也是區域協同新動力區別于傳統動力的關鍵所在。

圖2 區域協同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運作機理圖示
經濟高質量發展作為數量和質量的有機統一,內涵豐富,亦是一項極其復雜的系統性工程。本文嘗試從區域視角探討了區域協同成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新動力的可能性,并結合協同學理論和系統論分析方法解讀了二者的理論機理,指出區域協同是指客觀存在于各層級區域之間的協同作用,該協同作用可引導經濟資源的跨區域優化配置,提升要素利用效率,從而激發我國作為發展中大國的區域潛力。基于此,后續研究可深入分析區域協同的測度方式,對區域協同的現實推動力進行實證檢驗,從而進行針對性的實踐指導,為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學理支撐和決策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