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陽:遼寧省文化藝術研究院藝術研究部主任,副研究員。

十載悠悠去日長,音容緲緲水云鄉。
千言難盡情思憶,一瓣心香寄昊蒼。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間,戲曲理論家、評論家馬明捷先生(1941.9.8-2011.2.3)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整整十年了。都說時間是治愈傷痛的一劑良藥,但這十年間,我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身材高大、快人快語、樸實單純的馬明捷先生。今值馬明捷老師去世十周年之際,謹將記憶中的過往匯集于此,記錄下那些我不應忘記、也不能忘記的往事,以此懷念令人難忘的馬明捷老師。
一
對于馬明捷先生的大名,我是從20世紀90年代初才開始知道的,這源于當時在我訂閱的戲曲刊物上,經常會讀到馬老師的文章。當時未曾想過,日后我會與這位僅于刊物上“謀面”的作者在現實中相識,有幸成為馬老師口中的“學生”和筆下的“賢契”,并最終在馬老師的指導下,成為一名職業的戲曲理論研究者。
我與馬明捷老師的相識有很大的偶然成分。我的一位朋友張克蔚兄是大連人,他因喜歡京劇而與馬老師相熟。1995年克蔚兄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把我的名字介紹給了馬老師,而且馬老師居然記住了我的名字,此后,我順利地與馬老師取得了聯系。
與馬老師第一次見面是在1996年暑期。當天沈陽下著雨,我突然接到先生的電話。原來他到沈陽參加社科系列的職稱答辯,住在三好街附近的南湖旅社。根據先生提供的地址,我冒雨前往南湖旅社。記得那是個三人間,房間里三個不同的角落分別擺放著一張單人床,而在第四個角落則擺放著一個茶幾和對應的一對木質沙發。我和馬老師就坐在沙發上開始了交談。通過交談我感覺到,現實中的馬老師不僅樂天開朗,而且還很健談。盡管我們首次見面,他的熱情與健談讓我毫無拘謹之感,交談始終在一種自然輕松的氣氛中進行……不知不覺,和馬老師開心快樂的交談持續了差不多三個小時。窗外的雨早已停了,我起身告辭,先生拉著我的手說了兩件事,一件是要給我此前墊付的二十幾元的書款;一件是要我同他共進晚餐。第一件我自然不能接受,仿佛我是追到南湖旅社來要錢的;第二件,源于我當時還是學生,沒有收入,無法盡地主之誼,可又不能吃人家的飯,更何況是首次見面,所以也只能推辭。這就等于拒絕了他主動提出的兩個要求。馬老師也未勉強,說:“那你就早點回去吧!以后我來咱們再見!”并把我送出房間與我揮手告別。

1985年6月,馬明捷赴京參加大學畢業22周年師生聚會合影,后排右二為馬明捷
之后一連幾天,我一直沉浸在一種興奮的狀態之中,同馬老師見面和交流請教中,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愉快和輕松。馬老師不僅愛戲、懂戲,更能在理性的歸納、分析和總結中給予我諸多啟示。自此我與馬老師的聯系更加緊密,在此后的數年中,馬明捷老師只要來沈陽開會、參加活動,都會主動給我打電話,告知其入住的賓館、電話和房間號以及自由的時間,而我也無一例外地會去賓館看望并快樂地繼續著我同他說不完的京劇話題。在那些年里,我先后到遼寧省審計局賓館、彩歡賓館、高登大酒店、遼展賓館等不同的賓館去拜訪,那時與馬老師見面聊天,儼然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種寄托。
二
然而,現實卻不允許我僅僅生活在寄托之中。自1996年報考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落榜后,我選擇了遼寧文化藝術職工大學的戲劇文學專業,入學后我以前所未有的學習態度攻習著自己選擇與熱愛的專業,并開始嘗試動筆寫一些與戲曲有關的短文,夢想在今后從事戲曲研究工作。畢業后,因諸多問題無法進入藝術研究機構從事自己所喜愛的戲曲研究工作。這對懷揣夢想、憧憬未來,并渴望在自己擅長與喜愛的專業領域有所作為的青年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而與年齡相應的倔強與輕狂,又使我不愿去做與自己興趣、愛好和專業無關的工作,當然只能待業家中,這段時間里我經常寫一些關于京劇的文章投寄給報刊發表,盡管此中也有快樂,但是渴望有所作為的人生理想和無所事事的生活狀態,使我在現實中備感苦惱、無奈和無助。
2000年末,我又接到馬老師打來的電話,這次他來沈陽參加省劇協換屆活動。一個傍晚我來到遼寧大廈,一見面,面帶微醺的先生便興沖沖地對我說:“今天開會我見到張寶德了,他答應在電視臺給你安排一份實習工作……”先生一口氣說了很多,倒把我聽糊涂了。經詢問才知道,在這次活動上,馬老師見到了時任遼寧電視臺文藝部的張寶德主任,因先生極為誠懇地對張主任說:“我多少年沒有張嘴求過你……”,托付寶德主任為“我的學生”在文藝部安排一個事做。看著無比興奮地講述著這些的馬老師,一股熱流涌上了我的心頭。
三
由于先生的面子,2001年元旦一過,我順利地進入遼寧電視臺文藝部一檔叫做《戲苑景觀》的戲曲欄目,任該欄目的文字編輯兼劇務。不久,恰逢老一輩京劇表演藝術家、教育家楊秋雯(藝名蓉麗娟)女士在大連舉辦九十華誕的紀念活動,《戲苑景觀》欄目派出攝制組專程去大連錄像,使我有機會隨單位來到大連。安置好一切,我來到黃河路馬老師的寓所。馬老師顯得非常高興,詳細地問了我在電視臺工作的情況,并諄諄教導我“少說話,多干活,干工作沒有累死的!”

本文作者與馬明捷先生在2002年合影
然而,一切并沒有如馬老師所愿。2002年底,我離開電視臺,又在同學的鼓勵下,到藝術中專做專業課的老師。為生存的勞碌奔波讓我遍嘗了人生中的苦辣酸甜。那些年里,年少輕狂的“個性”開始被歲月和波折慢慢撫平,但有一點我卻始終沒有改變——在業余時間做著自己對戲曲藝術的所謂思考,并努力撰寫、發表與京劇研究有關的文章。據我所知,對我寫的文章,不論大小,只要發表,馬老師歷來是關注的,而且還會在書信、電話和見面時給予我具體的點評指導。當明確我一心想做戲曲研究工作后,馬老師沒有給予我打擊,而是開始了新一輪為我考入藝術研究機構的推薦。幾年中,馬老師為我求過的人不計其數,我就親眼見他正式向一位領導雙手合十(戲班里表示拜托或多謝的手勢)地推薦我的工作。那一刻,我的心中隱隱有些酸楚。此時先生已退休多年,人走茶涼和人微言輕不言而喻,但他以無私的胸懷和至少是“明知不好為而為之”的豪邁在時刻打動著我的內心。
四
2005年3月下旬,張克蔚兄從英國回國在大連完婚,我應邀去大連參加婚禮,自然少不了要去看望馬老師,他從書架上取下兩本《麒藝叢編》對我說:“好像你不大喜歡麒派,這兩本書我還有,送給你吧!記住,做學問、搞研究不能只憑興趣,興趣之外的東西也要涉獵。”回家后,我發現馬老師送給我兩本書的扉頁上鈐蓋著一枚朱紅的白文印章——馬明捷印。這不是先生自己的藏書嗎?怎么送給我了?我在電話中說明原委,并表示務必要請先生為我簽名——否則會被人誤解書是我從先生家中“竊”出的。馬老師在電話里哈哈大笑,說:“好!等再去沈陽,我給你證明!”

馬明捷先生贈給作者的《麒藝叢編》
一個月后,馬老師應張寶德先生之邀來到沈陽。我攜帶馬老師贈我的《麒藝叢編》前去拜見,見我拿著書進門,先生笑著接過書,在書有印章的扉頁上不假思索地揮筆寫下了“新陽賢契留念”,又在印章的一方寫下“2005.4.13于沈陽”。此時我與馬老師相識已有十年,我始終習慣、親切地稱呼他為“馬老師”,這仿佛也是先生的“官中”稱呼。在我心中早把馬老師當做自己最可信賴的師長,然我卻始終沒有勇氣向他提出明確師生關系的請求,我知道自己除了資歷尚淺,況且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如何張得開嘴同馬老師拉關系?對此我從未向馬老師解釋過,他也不在意,倒是在不同場合馬老師把我介紹給他人時總不忘帶上一句“這是我學生”,仿佛彼此的心底有著一種默契,如今馬老師在筆下以“賢契”稱我,這讓我從心底充滿了無限的感動與感慨……
五
不知不覺中我度過了自己29周歲的生日,這也昭示著我即將迎來自己的而立之年,但我對這個年齡的到來卻充滿著恐懼。在自己不懈追求的人生路上,我任性過,倔強過,執著過,快樂過,也痛苦著,但現實卻始終沒有因我的努力而改變過毫發。此時我把自己近十年來寫成、發表有關戲曲的文章匯集在一起編印成冊,取名《無塵留痕》,算作是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馬老師,并請他為我作序,他非常痛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2006年1月,先生寄來序言,當讀到“劉新陽同志把他十年來研究京劇、評論京劇的文章編成一本集子,就要付印了。他讓我給這本書寫一篇序言,我很愿意做這件事,因為對劉新陽,對他的這本書,我都有許多感慨,都有許多話想說。……《無塵留痕》中的文章既有史料價值,又有藝術價值,一個非專業的年輕人寫出這二十萬字已經是大大的不容易了”時,我的內心充滿著心酸和感動,心酸的是自己當時的處境,感動的是先生對我的不棄與理解。
在馬明捷老師鍥而不舍地推薦下,2007年我終于考入遼寧省藝術研究所從事戲曲研究工作。當走上專業崗位后,馬老師一直關心我的成長。這時馬老師告誡我,無論是思考問題,還是動筆寫文章,都要務實并且理論聯系實際,不要做看上去理論性很強,觀點很新,但內容卻言之無物的表面文章。馬老師似乎感覺我寫文章過于拘謹,他希望我寫文章要“放開手腳,哪怕有些鋒芒都不怕”,原因是“你現在年輕”。只是源于性格使然,這方面我做得很不夠。
六
2010年初,馬老師被查出腫瘤并于春節前匆匆做了手術。2月22日大年初九,因到大連出差,我來到先生家向師母詢問了病情,后到大連市第五人民醫院看望馬老師。馬老師見我走進病房,多少有些詫異。但當時馬老師對自己的病情很樂觀,那一天我們仍聊到京劇,他對我說:“京劇現代戲與京劇流派并不矛盾,把流派引入現代戲的創作中,受益的必將是現代戲。”因怕老師勞累,我坐了半個小時便起身告辭。

馬明捷先生《序言》手稿
7月15日,我因參加劇本討論會來到大連入住白云山莊,安頓好一切后,我再次來到馬老師的家中。這時馬老師因為化療,頭發已經變得稀疏,但精神狀態不錯,得知我已順利考取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藝術碩士,他非常高興,還問我導師是誰,何時動身去北京——事后我知道馬老師還給我的導師田志平教授專門寫過信。我則向老師表示,希望他不要一味依靠化療,最好能到遼寧省中醫院看看中醫。先生勉強同意,答應在天氣轉涼以后、我去北京學習之前到沈陽看一趟中醫。這天,先生留飯,師母包的餃子,飯后馬老師拉著我的手把我送到樓下對面的馬路上,見我打上車才與我揮手告別。
9月1日,先生在師姐馬躍的陪同下乘火車到沈陽,并在我的陪同下于次日一早到遼寧中醫就診。經專家診脈開方后,我有意等馬老師離開后悄聲問大夫患者的病情,在問清我與患者的關系后,大夫略鎖眉宇地說:“肝上有轉移了……先吃藥看看吧!”這時我才感覺到,也許先生的病情似乎并沒他預料得那么樂觀,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與恐懼,無法言明的痛只能在自己的心中糾結。
七
在結束戲曲學院第一學期課程后,我于12月29日再次到大連探望。此時馬老師已經出現腹水,小腿和雙腳也已浮腫。臥床的馬老師嗔怪我為什么不打招呼就請假跑來,繼而又喃喃地說:“來了也好,咱們爺兒倆還能見上這一面。”話音未落,淚水已從眼角滴落。我忍著悲傷拭去先生眼角的淚水,當我再次提起老師對我的幫助時,馬老師略顯不快地對我說:“誰讓你記住這些了?”繼而又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這也是咱們爺兒倆的緣分啊……”晚飯后,天已經黑了,窗外下起了雪,馬老師望著窗外,對我說:“下雪了,早點回去吧!記住!以后不管再聽到我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再來了。”我起身來到先生的面前,握住他的右手說:“您多保重,有時間我再來看您。”坐在沙發上的他沒有與我的目光對視,而是緊鎖雙眉、緊閉雙目把頭扭向窗外的方向,用左手示意我快離開。走出房門,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在黃河路上的那個雪夜,我任憑淚水灑落胸前,那一刻,我體會到了什么叫作“灑淚而別”。
一個月后,我忍不住再次到大連看望馬老師,僅一個月的時間,馬老師的狀態已發生明顯變化。人的精神狀態開始出現遲鈍與恍惚,兩臂肌肉已變得松懈不堪。交談中馬老師沒有了往日的睿智,但他還是談到了京劇黃派武生與唐派藝術風格形成的關系。當晚的晚飯很簡單,簡單到我已絲毫回憶不起吃了什么,但我清楚地記得他艱難下咽的痛苦表情,沒吃多少便說不吃了,遂回到臥室臥床休息。無奈師母陪我到書房落座,既感老師時日不多,又看到師母勞累不堪,為讓二老盡早休息,我懷著無限的傷感起身告辭。
2011年2月4日是舊歷大年初二,一大早,還在沉睡中的我被手機鈴聲驚醒,見是師姐的號碼,我的心頭不由一緊,當接聽后手機對面傳來的哭聲,我明白發生了什么……來不及細問,便趕往車站,選擇最近一班列車趕往大連。傍晚時分,我來到馬老師的家中,聽了師母對先生臨終前的描述,我再次陷入悲痛之中。細心的師母還親自下廚房為我煮了熱湯面,不久李小佳師妹也從阜新趕來。2月5日一早,我們在大連市殯儀館送馬老師最后一程。在殯儀館,我見到很多大連文藝界的名人,先生卻安詳地躺在花叢之中,聽著悼詞,讓我想起十六年來的點點滴滴,淚水禁不住再次落下。在場落淚的并非只有我一個,我看到在我前一排右側靜立的大連京劇院院長楊赤的眼中,同樣深情地噙著淚水。事后,我補寫一副挽聯悼念先生:“言傳身教,師生厚誼,沒齒難忘;視如己出,父子深情,念茲在茲”。
八
馬明捷老師自幼受家庭熏陶喜歡上京劇,高考時因得知中國戲曲學院(今中國藝術研究院)的院長是梅蘭芳先生,便決心報考。后與薛若琳、王安奎、譚志湘、貢淑芬、章詒和、蘇明慈、洪毅等同學就讀于戲曲文學系,并受教于張庚、郭漢城、晏甬、沈達人、龔和德、吳瓊等專家學者。此外,馬老師還有著他傳奇般的人生經歷:在輪船上,20歲的馬老師認識了史學家顧頡剛先生,并多次拜訪聆聽教誨;在吉林工作時,馬老師又結識了收藏鑒賞家張伯駒、潘素夫婦,并受伯老指點;調回大連工作后,馬老師又成為京劇表演藝術家、教育家曹藝斌、楊秋雯夫婦的座上客,并向二老盤桓請益多年。愛好、專業、職業與機緣的巧合,使馬老師能以非戲班、科班出身的身份鉆入戲曲(特別是京劇)研究的內部,始終立足戲曲本體,以“內行”思維思考問題并運用行內語匯準確表達。文如其人,在馬老師的文章中找不到官話和套話,有的只是真砍實鑿的分析與論述,只是這種做學問的方法與態度在今天已越來越少見了。

《馬明捷戲曲文集》書影
可惜在馬明捷老師生前并沒有出版社為他出版一本戲曲著作,不能不說是個莫大的遺憾。馬老師去世后,在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王安奎先生、中共遼寧省委宣傳部張玉珠副部長、大連京劇院楊赤院長等多方幫助下,我有幸為恩師選編了《馬明捷戲曲文集》,盡管一本《文集》夠不上馬老師的“全集”,但它可以真實地反映出先生一生從事戲曲研究而無怨無悔的心路歷程。《文集》有幸由馬老師的老師——戲曲理論前輩郭漢城先生題簽,并由王安奎先生與張玉珠同志分別作序。《文集》出版后,穆凡中、陳培仲、徐城北等前輩紛紛撰寫發表書評,對馬老師在戲曲研究和評論方面所取得的成績給予了充分肯定,我也因馬老師和他的《文集》有幸先后同王安奎、蘇明慈、洪毅、王闊海、韓琦、安志強、譚志湘、薛若琳、包澄潔、楊治林等馬老師的大學同窗相識,并受到各位老師的提攜與幫助。2018年底,經各方幫助,我又完成了《知行合一的求索之路——馬明捷生平藝事年表》的整理工作,從而彌補了選編《文集》時未能將作者年表編入書中的遺憾。思想前塵,想來泉下的馬明捷老師亦當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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