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
(溫州醫科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浙江溫州 325035)
1978年,改革開放拉開大幕,經歷十年空白期的中國科幻小說創作迎來了短暫的“春天”。1978年到1983年間科幻作品呈現井噴式增長,同時大批外國科幻小說被譯成中文出版,中國科幻界與世界各國科幻界的聯系日趨密切。1978—1983年這段時期被稱為新時期中國科幻小說的“黃金期”[1]。梳理百年科幻發展史,這個時期是不可或缺的環節。近年來,不少學者對黃金期中國科幻小說進行了多層面的研究,有宏觀層面分析創作特征[3-4],也有微觀層面考察單個科幻雜志[5]或單個作品[6]等,但鮮有研究涉及這個時期中國科幻界的對外交流活動。
早在1980年,日本就成立了“中國科學幻想小說研究會”,中日科幻界之間互開窗口,開啟交流通道,當時,中方的“窗口”由葉永烈擔任。該文基于黃金期中日兩國科幻發展情況,梳理葉永烈在這個時期與日本科幻界的交流活動,并總結他在中日科幻交流中所取得的成果和經驗,以期促進中日科幻小說的進一步交流。
20 世紀70年代,日本經濟保持高速增長的強勢勁頭。1970年主題為“人類進步與和諧”的世界博覽會(EXPO’70)在大阪舉辦,借世博會之機,科幻概念不斷向日本民眾滲透[7]。彼時日本科幻界人才濟濟,小松左京、星新一、筒井康隆等日本科幻第一代人繼續辛勤耕耘,堀晃、橫田順彌等第二代新人,以及一批女性科幻作家陸續登場。在新老兩代人的共同努力下,佳作頻出。其中不得不提的是,1973年小松左京發表了《日本沉沒》,創造了戰后日本小說銷售紀錄,這也標志著曾經屬于少數“知識精英”的科幻小說已經蛻變為普通讀者都能接受的娛樂讀物。這種蛻變被視為日本科幻小說脫離美國科幻直接影響的標志[8]。
在中國,20 世紀70年代前期“文革”尚未結束,“破四舊”運動席卷全國,科幻作家或停止創作,或遠走他鄉,中國科幻進入了蕭索時期。直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改革開放拉開大幕。在百廢待興的形勢下,1978年3月召開的全國科學大會標志著“科學的春天”如期而來,中國科幻小說在新的時代氛圍中重獲新生,大放異彩。葉永烈是黃金期中國科幻小說的領軍人物。他很早就開始科普創作,是《十萬個為什么》的主要撰寫者之一,在1978—1983年間,創作尤其活躍,相繼發表了《小靈通漫游未來》《飛向冥王星的人》、金明驚險科幻系列《腐蝕》《并蹄蓮》等眾多優秀科幻作品,在中國科幻發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另外,鄭文光、童恩正等在“文革”前就出道的老一輩科幻作家紛紛歸來,發表新作。王曉達、金濤、吳巖等新人不斷涌現,科幻創作上出現了不同風格和流派。葉永烈將這個時期中國科幻小說特色概括為“數量猛增,突破兒童文學范疇,中長篇問世,百花齊放”[9]。
中日科幻雖在20 世紀70—80年代都迎來了繁榮,但兩者之間還是存在不小的差距。整個70年代,日本科幻市場不斷擴大,民眾廣泛認可,科幻類型多樣,尤其奇幻類小說急劇增長[10]。而這個時期中國科幻“作品數量雖多,但缺乏廣有影響的力作”[11],大部分科幻作品仍舊帶有科普色彩。這個時期大批從國外譯介過來的科幻作品對中國科幻界起到一定的沖擊作用,中國科幻作家開始對科幻小說本體自覺思考,即思考“什么才是科幻小說,科幻小說要怎么寫,科幻小說要承擔什么的問題”[12]。
1970年,第一屆國際科幻小說研討會在日本舉行,由此也開啟了日本科幻界對其他國家科幻的考察之旅。此時葉永烈是中日科幻界溝通的主要紐帶,他與日本的中國科幻研究會、日本資深科幻作家等有著密切的書信往來。
中國科幻研究會是20 世紀80年代初在日本已故的資深科幻翻譯家深見彈先生倡議下成立的。深見彈是專門譯介前蘇聯、東歐科幻作品的專家,他研究社會主義諸國的科幻文學,所以他很早就關注到鄰國中國,并于1981年初在《SF 雜志》上發表了《當代中國科幻現狀(現代中國SFの現狀)》。深見彈在文中分析了嚴家其的《宗教·理性·實踐》、童恩正的《珊瑚島上的死光》等當時國內影響力較廣的科幻作品,認為此時中國的科幻作品受體制約束,政治印記明顯,還指出鄭文光的《鯊魚偵探兵》等一類作品體現了該時期中國科幻小說政治宣傳、 科學啟蒙的特性,同時他結合老舍的《貓城記》,建議中國科幻需注重文學性,不要一味模仿西方,要從中國古典寶庫里挖缺新價值。該文只是從屈指可數的數篇作品來概括當時中國科幻面貌,難免有管中窺豹、以偏概全之嫌,但深見彈的評價不乏誠意,而且現在回看仍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葉永烈在20 世紀80年代初就開始跟深見彈書信交往,商定互為窗口,不定期交換中日科幻小說圖書和雜志,供對方研究、翻譯。1982年6月葉永烈回信答復深見彈,具體介紹了新時期以來日本科幻小說在中國的譯介情況。在信中,葉永烈列出了譯介到中國的日本科幻小說作品名目,以及譯者和出版社,在當時信息技術尚且落后的年代,能夠搜羅到如此翔實的信息,可見葉永烈非常重視中國科幻的對外交流。
此外,日本科幻翻譯家林久之跟葉永烈交往頗深。他也是中國科幻研究會的成員,后來成為會長。1981年初,葉永烈收到一封來自日本的信,“內中附有《奇想天外》 雜志1980年第12 期刊載的我的科幻小說《飛向冥王星的人》的影印本,譯者為‘林久之’”[13]。林久之積極將中國科幻譯介到日本,為此葉永烈向他引薦了多位中國科幻作家。雖然相識很早,但兩人一直以信件傳音,直到1986年6月才得以相見。
日本北海道大學教授武田雅哉同樣在20 世紀80年代與葉永烈交往密切。1981年2月,在中國留學的武田雅哉想研究清末民初的中國科幻小說,他希望葉永烈能夠給他的研究提供協助。同年秋天,武田雅哉來到復旦大學中文系留學,葉永烈成為他的校外導師。葉永烈和武田雅哉聯手在晚清科幻小說里探源溯流,互促互補[14]。
另外,葉永烈跟當時活躍在日本科幻領域的作家也有多次交流。葉永烈多次致信給星新一,對方也回信向他介紹了日本短篇科幻小說的創作情況,并且贈送了諸多著作。1983年8月,葉永烈在上海會晤了日本作家堀晃。堀晃是日本少數硬科幻作家之一,他的作品重視科學構思。葉永烈向他請教日本科幻作家們的近況[15]。1984年10月,中島梓來上海采訪葉永烈。中島梓本名栗本薰,是日本著名小說家,她涉足科幻、奇幻、推理等多個領域,獲得過新人文學獎、江戶川亂步獎等多個文學獎項,極具人氣。訪談中,葉永烈逐一回答中島梓提出的問題。訪談內容從中國科幻起源開始,涉及了當時中國科幻人才近況、 代表科幻作品、 科幻雜志以及讀者等方面的情況。中島梓對葉永烈如數家珍般的回答既欽佩又感謝。回國后她在日本科幻雜志上發表了《中島梓 中國科學幻想作家訪問報告》,并將葉永烈的贈言“通過SF 交流加強中日友誼”作為結束語,以示對中日科幻交流的期許[16]。
綜上所述,葉永烈與日本科幻界的互動頻繁,交流目的明確,高效充實。在他的積極發聲和努力推動下,中日科幻交流取得了不少成果。
譯介方面,葉永烈與日本科幻人士,特別是中國科幻研究會的成員互相給對方寄去本國科幻資料,供對方翻譯并研究。中國科幻研究會的會刊就是從那時開始創辦,主要刊登中國科幻作品的譯文。會刊發行量不大,主要通過會員進行宣傳。但在此基礎上,中國的科幻作品陸續登上了日本科幻雜志。如1981年《SF 寶石》刊登了鄭文光的《地球的鏡像》;1981年《挑戰者》雜志刊登了蕭建亨的《沙洛姆教授的迷霧》和《金星人之謎》;1982年,《SF 雜志》刊登了遲叔昌的《電子大腦的奇跡》。此外,《中央公論》增刊刊登了童恩正的《世界上第一個機器人之死》。《SF寶石》《SF 雜志》等都是日本科幻界影響力極大的科幻雜志,而《中央公論》是日本權威綜合刊物。
上述譯介作品規模雖小,但讓廣大日本讀者在一定程度上認識了中國科幻小說及其作家。黃金期之后發表的少數科幻小說譯著仍然以黃金期“中興代”作家的作品為主。如1984年,伊藤敬一翻譯了蕭建亨的個人合集《給地球的一封信》;1990年,由翻譯家池上正治翻譯和編輯的《中國科學幻想小說事始》收錄的是鄭文光、童恩正、葉永烈等人的作品。這說明黃金期中日科幻交流對中國科幻小說的對日譯介起到了積極作用,其影響一直延續到后期。
此外,在葉永烈的牽線下,林久之對鄭文光進行了采訪,并將訪談錄發表在1981年的《挑戰者》雜志上;吳定柏的《中國SF 簡述》被林久之翻譯,發表在1981年的《SF 寶石》雜志上;葉永烈的《中國科幻小說發展史》被武田雅哉譯成日文,連載于1986年的《挑戰者》27 號、28 號上。這些都為日本科幻者了解中國科幻提供了渠道,也為后來研究中國科幻小說的日本學者提供了指引。
在積極推進中國科幻對外譯介的同時,葉永烈也致力為中國讀者引薦更多優秀的日本科幻作品。他負責選編《日本優秀科幻小說選》,在序言中指出“最近幾年,美國、英國、法國的科幻小說大量被譯成中文,而日本的科幻小說除了一些超短篇以外,仍很少譯成中文”。為了向廣大讀者介紹日本科幻小說,葉永烈為該書選取了13 位日本當代著名科幻小說作家的17 篇代表作,請李德純等10 多位譯者翻譯,希望能讓中國讀者領略不同的日本科幻作品。
合作研究方面,葉永烈和武田雅哉在晚清科幻小說研究上收獲頗豐。據葉永烈回憶,“他(武田雅哉)以為,很可能會有比《新法螺先生譚》更早的作品。他的鉆勁鼓舞了我。終于,我為了答復他的問題,在查閱清末文學雜志時,查出了1904年的中國科幻小說——荒江釣叟先生所著的13 萬字的《月球殖民地小說》”。這個發現將中國科幻小說誕生元年推前了一年,現在被科幻界所公認。這個時期,武田雅哉也發表了系列文章,如1982年在日本學刊《清末小說研究》上發表了《關于東海覺我徐念慈〈新法螺先生譚〉——中國SF 雜記》。武田雅哉后來和林久之共同合著了《中國科學幻想文學史》[17]。
隨著黃金期的落幕,中國科幻陷入低迷期,中日科幻界的交流也慢慢冷卻。直到1986月5年,中國第一個科幻獎項“銀河獎”在成都舉辦首屆頒獎活動,由此中日科幻界新一輪的交流開啟。
有學者說,葉永烈的寫作之路諸多成就,對社會的影響、 引起的爭論等幾乎是中國當代早期科幻發展的縮略圖。同樣,葉永烈與日本科幻界人士的交往也可視為黃金期中日科幻交流史略。回顧這段歷史,對我們有如下啟示。
首先,盡管當時信息技術尚未發達,交流形式以書信和會晤為主,但是其成果形式多樣化,包括譯介作品、訪談記錄、研究論文等。當前,中國關于日本科幻作品的譯介和研究成果頗豐,但是訪談部分相對滯后。今后除了日本科幻作家,像翻譯中國科幻小說的譯者、評論家都可以納入訪談對象,多傾聽他們關于日本科幻近況以及中國科幻作品的看法,有助于中國科幻的“走進去”。
其次,彼時中國尚無專門研究日本科幻作品的組織,雖然葉永烈一人獨當一面,但相比日本的中國科幻研究會,中方顯得“勢單力薄”。這也是導致信息不對稱的因素之一。近年來,國內研究日本科幻的團體開始出現,主要有東北師范大學的“孟慶樞學術中心”以及丁丁蟲牽頭的“中國日本科幻研究會”等。前者舉辦了“互聯網時代中日科幻文化高峰論壇”“后疫情時代中日SF 高峰云論壇” 等高規格研討會,影響力廣泛。后者目前成員不多,但集合了譯者、研究者、創作者,蓄勢待發。有效發揮這些組織的作用,對擴大中日科幻交流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