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列生
無論黨的十九大報告還是國家“十四五”發展規劃綱要,都明確提出發展文化產業要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進而努力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高度統一的協調推進,從而確保助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與助推新的經濟增長方式取得成效顯著雙贏成果。毫無疑問,這一戰略導向,價值定位精確,邏輯起點堅實,目標預期也非常理性,政府、社會、市場和億萬參與的人民群眾,無不對此給予厚望。
不無遺憾的是,盡管已經獲得的實際進展不容小覷,然而不僅進展與預期之間存在較大發展差距,即高附加值的文化產業的績效增量溢出效應并未大范圍呈現,而且還在資本無序擴張中,因片面而激進的非邊際效應優先性與無條件產業膨脹,不期而至地帶來諸多明顯預期不足的負向量問題,有些甚至已經演繹為社會問題、文化問題抑或發展瓶頸問題。對于“天價片酬”“流量至上”“飯圈文化”“網游沉迷”以及從業明星喪失道德底線等,中央出重拳進行系統性而且全方位的監管、整頓、處罰乃至追究法律責任,足以說明事態的嚴重性、負面社會后果的廣泛性甚至危及正能量價值堅守的深刻性。隨著整頓強度和監管力度不斷增強并且能夠可持續深入,相信被動局面一定會有實質性扭轉,諸多文化產業、文化市場和文化消費現場的亂象,會在強力干預之下一段時期內退場或者消失。尤其會迅速見諸效果的是,企業自律、平臺自律、從業者自律,會較大程度地從被動狀態轉為主動狀態,而這顯然是大整頓和強監管的理想治理目標。作為專業文化政策研究者,對所有這一切不僅擁護而且信心滿滿。
那么,事態發展就會如此清晰地呈現為我們意欲呈現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嗎?或者換句話說,復雜的必然性與繁多的偶然性,會不會一些矛盾解決了而又代之以另外一些矛盾?一些亂象退場消失,換了馬甲之后又會顯形為新的亂象?憂慮的根源在于,整頓和監管的功能有效性,應該來源于對文化產業、文化市場、文化消費等進行有效治理的制度理性、制度安排和制度功能工具匹配,而且尤其應該來源于既具中國事態現場問題針對性,同時更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的一攬子“治理方案”,而不能僅僅某些社會表象集中爆發,就以一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隨機方式應急處置。社會問題出現以后,針對任何表象的應急處置,不僅必要而且還需及時。但問題在于,止于單純應急處置就將在自變量極強的社會表象事件中疲于奔命,治理效果會因輕本重末而效能大打折扣,更何況作為社會表象的任何文化事件,其隱存內置與復雜因果關系,遠非那些交通事故、騙保騙貸事件抑或城鄉公共服務非均衡事態等所可比擬,盡管后者也都是非常棘手的解困對象之所在。
所以問題的邏輯遞進更在于,不僅要在知其然中致力于應急處置效率最大化,而且還要在知其所以然中努力獲取能夠統轄有效應急處置的問題發生機理的最大清晰度,由此才可以在確保效率最大化的同時,力避處置盲目、處置盲動抑或處置盲評。這實際上也就意味著,想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并在隨機位置尋求短期效應與長期效應均值平衡,就必須使所在問題域治理效能凸顯的“中國方案”,從一開始并且可持續地使其獲得學理賦能與機理驅動的支撐杠桿,而這也就意味著文化產業基礎理論建設刻不容緩,因為沒有基礎理論不斷完善和深化所帶來的完整知識地圖、清晰知識路線和精準知識解讀,就一定難以產生對特殊產業形態的文化產業存在屬性、發展規律、目標定位乃至風險評估等諸多總體性、基礎性、前置性問題的科學認識與理論把握,進而也就有可能導致一系列技術知識層面的衍生性糾纏,以不同負向量方式延滯或者阻礙這一特殊產業形態的健康發展,亦如我們所正面遭遇的種種社會亂象以及企業困局。
以此為邏輯起點,焦點所在就由是否需要迅速推進文化產業基礎理論建設,轉換為如何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條件下,基于中國事態背景、中國知識立場和中國實踐進程,建構起具有基礎理論強大支撐力的完整功能框架,不僅以知識學姿態,來實現本體論、存在論和生存論,在闡釋界面獲得純粹理性認識升華,而且以實踐性導向,在具證維度上,實現核心問題、基本問題和關鍵性問題的實踐理性行動張力。沒有理論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亦如沒有實踐的理論無疑乃空洞的理論,所以具有中國學派特征的文化產業基礎理論及其知識框架,將一定是理論與實踐互驅發展并且互為條件的開放性知識系統,并且這一系統不是單一學科架構而是學科交叉且合力解困的綜合知識聚集,盡管某些涉身者會更加執著于“什么什么學”的學科化思維定勢。無論不同闡釋界面還是不同具證維度,對于迫切需要建設的文化產業基礎理論,我們現在所具有的內置義項編序與框架性知識生成邏輯的可及性還非常有限,一切還有待知識界、文化產業界乃至整個社會的跟進努力,但某些前置性基本原則可以先行言明并成為此后跟進建設的鮮明導向。
首先在于切實遵循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始終貫徹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在所議知識域精準而全面價值嵌位,努力做到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研究方法科學與研究動能互驅,力求中國問題靶向意識與世界經驗知識參照的開放性學理推進,從而在中國學派與中國話語體系積極建構的大背景下,促使中國文化產業基礎理論研究少走彎路,昂首正路,探索前路,并沿著這樣的發展軌跡最大限度地完成文化產業有效治理的知識體系建構,進而因這種知識體系建構而獲得文化產業良性擴容以及發展方式充分激活。
其次在于切實遵循文化發展規律及其在產業形態中的諸多價值理性原則。文化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普遍現實,同時也是個體、民族和社會賴以存身的內在價值維系。既有其復雜價值分層,又有其豐富形態分類,其日常棲居滿足與精神家園庇護異質生存論界面,包蘊著同質存在論指向的高度價值疊合。絕對多數文化意義和價值都與文化產業無涉,文化產業只是在邊際條件與疊合狀態下,具有現代日常文化消費語境中的存身不可或缺,因而也就意味著非條件性文化產業論、文化市場論和文化消費論等,極容易去條件化地意義遮蔽而不自覺地離開民族和人類文化發展的宏大事態、基本規律和價值理性。鮑德里亞在其“殘留物”與“符號象征交換”中,都已意識到無條件將會導致娛樂化、欲望化乃至亞文化泛濫的負面后果,我們在“意識形態”“精神家園”“文化理性”等關鍵詞統轄下,就更沒有理由以一種沖動姿態,沉溺于價格利益而懵懵于價值精神。作為宏大事態的文化發展遠遠超越于局部事態的文化產業發展,甚至所謂“文化事業”與“文化產業”二分法,也只是社會文化治理過程中的粗放型行為模式與行政性言說方式,如果我們淺表態止于這樣的行為模式與言說方式,那就會導致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功能覆蓋與價值實現的理論真空與實踐盲目,當然也就與民族與人類的文化理性升華抑或精神家園建構,還有更為遙遠的距離。所有涉身者在此需要切記的是,文化產業擴容增量,并不必然導致現實社會的文化發展,某些條件下還會因過度商業化、娛樂化等適得其反。所以這里亟待理論解困的一系列隱存問題在于,在文化產業合法性不容置疑的現代生存背景下,如何有效給定文化產業在整個文化發展價值鏈中的清晰價值定位,進而尋求基于這種定位而與整個文化價值建構事態的功能鏈接和力點支撐所在,追求彼此恰配性的同時充分顯現其存身不可或缺與合法利益最大值。沒有諸如此類的全方位理論解困,仍然止步于隱存問題遮蔽的盲動再生產,將不僅會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產業難以在符合文化發展規律的康莊大道行穩致遠,而且還會不經意間隨機遭遇畸形無序擴張所導致的種種負向量后果,近期一系列網游事件就是產業初衷與實際后果的悖離具證。
再次在于切實遵循經濟運行規律及其在推進文化產業中的一系列產業發展內在條件。離開這些規律和條件,只盯住高附加值資本介入投機后果,遲早會在經濟規律、市場規律和產業規律的鐵律合擊下輸得血本無歸,而這無論對于投資個體還是對于我國的文化產業,都是應該著力加以規避的“雷區”和“陷阱”。要想對“雷區”和“陷阱”有效規避,當務之急,當然是為這種規避提供系統而堅實的理論支撐,因為一旦支撐有效,至少不會出現文化產業領域系統性、斷崖式或者畸形化的整體風險。就我個人的理解而言,支撐有效的基礎理論建設當以如下方面最為迫切:
(一)對象定位。所謂文化產業尤其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產業,其所存在的邏輯起點、價值目標、社會功能、要素構成、價格機制、績效模式、產業鏈配套、投資渠道、生產方式、產品形態等等,都必須在邊際條件給定的前置條件下予以清晰化和規范化,從而以理論建設成果為所有涉身者打開一幅完整把握產業進入的可識別地圖。
(二)制度完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產業必須在基本經濟制度和具體產業制度支撐下才有發展的可能,而文化產業制度究竟包括哪些具有中國利益立場的運行制度、保障制度、激勵制度、監管制度乃至更加微觀精細的技術化制度配套安排,則是文化產業基礎理論需要給予完整精準回答之所在,同時也是由此牽引政策聯動效應的知識使命。文化產業制度與其他產業制度既有同質性亦有異質性,因而鎖定異質性及其同質性的可兼容機理,同樣是制度完型的重要構件。沒有完善而強有力的文化產業制度安排,任何文化產業行為都程度不同地具有盲動特征,其后果當然可想而知。
(三)工具匹配。與時下往往以“小數據”或“個案”為支撐,無的放矢于“路徑”“模式”“吸引投資”“擴大消費”等五花八門非邊際“朝天開槍”的建言方式不同,文化產業基礎理論需要在產業發展不同領域、不同生產分工位置、不同產業要素配置方式和不同投資效率測值模型等諸多關鍵環節,形成學理性而且機理性均相對成熟的技術化理論預設和實踐可操作方案,并且盡可能使所有這些方案成為行動具證與績效測值的匹配工具。功能性的知識工具抑或操作工具,乃是文化產業制度對文化產業運行有效的規范化且穩定性的技術支撐條件,因為唯有這些支撐條件,才能確保其作為特定產業形態的增量與拓值。
(四)問題編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產業在其實際運行過程中,會不可避免地存在諸多核心問題、基本問題以及關聯問題,有些問題會在總體邊際條件下普遍存在,亦如另外一些問題只在某些具體邊際條件下偶然發生,但無論“核心”“基本”“關聯”,還是“普遍存在”與“偶然發生”,它們都具有邏輯必然的問題存在屬性,因而也就必然會在正負向量兩端,與文化產業運行發生不同程度的影響關系。文化產業基礎理論研究必須盡可能找出這些問題,并且基于問題預期及其更為具體的輕重程度、存在界面和測值維度等,予以問題編序及編序后的知識澄明與揭蔽,從而以理論自覺和產業理論先在優勢,搶占問題預期與問題解困的可持續行動優勢,由此最大限度地促使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現場事態朝正向量發生端遞進延伸,而不是相反,尤其不能是盲人摸象的隨機事態與無序狀態。一個明顯的教訓就是,由于對投資風險、效益風險和社會文化風險缺乏風險預期與管控的問題意識,導致相關負面后果在不同范圍內頻頻發生,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文化產業理論缺乏的被動后果。
毫無疑問,所議絕非文化產業基礎理論建設的全稱覆蓋內容,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產業良性發展,必然會有更為復雜同時更為深刻的實踐解困訴求與知識建構挑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我們矢志不渝地責任擔當于新時代的歷史使命,就一定能在理論建設與知識進展中啃下那些必須啃下的“硬骨頭”,因為在現實訴求面前理論無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