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玥瑩
“凡爾賽文學”在2020年火爆網絡,從源自朋友圈中以明貶暗褒方式表現生活的現象中獲得命名,繼而引起網友的傳播與戲仿,到媒體熱議、消費市場的借用,“凡爾賽文學”發酵出了富有反諷與抵抗意味的狂歡式戲仿行為。豆瓣“凡爾賽學研習小組”的“研習”[1],乃至商家化用的廣告營銷,使“凡爾賽文學”完成了作為“?!钡摹捌迫Α敝?。討論這樣一個“梗”及其文化意味,需要從“凡爾賽文學”作為梗的問題與形式入手。
“凡爾賽文學”的命名與傳播是一次語詞的悖論式旅行,以戲謔與反諷的形式表達反思,朝向抵抗的同時亦滿足了消費。微博博主小奶球把生活中一類意在社交平臺顯露奢華生活,以明貶暗褒的修辭方式表露優越感的文字記錄稱之為“凡爾賽文學”。這是“凡爾賽文學”獲得命名的開端,小奶球亦被譽為“凡學創始人”。在這個命名過程中,反映18世紀末法國凡爾賽宮貴族生活的日本漫畫《凡爾賽玫瑰》成為小奶球命名的“靈感來源”;凡爾賽作為貴族生活的指稱,與社交平臺上表現出的生活圖景形成了互文關系。按照“?!钡膬群?,小奶球對凡爾賽的借用與命名正是“?!迸c“玩?!钡倪壿?。所謂“梗”,屬于二次元文化的概念,“梗(日語:ギャグ;英語:Gag),原是相聲中的一種術語,指接話的切入點(如笑點、漏洞、典故等)”[2]。作為二次元漫畫的“凡爾賽”是一個經典的“動漫典故”,小奶球借用這個“動漫典故”以指代在朋友圈內將自我想象為貴族,隱晦表達炫耀的現象,這種“用典”的方式在“?!蔽幕确Q為“玩?!?在這個特定的趣緣文化圈內,“凡爾賽”無疑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反諷意味。但“凡爾賽”的語詞之旅遠不止于有限的圈子,因了“文學”的后綴加持,以及小奶球借助媒介進行的消費行為(自制凡學課堂視頻,以“老師”的身份對如何發一條帶有凡爾賽文體的朋友圈進行教學、發起“凡爾賽文學”研究與實踐的線上投稿等),接續著廣大網民對“凡爾賽文學”的戲仿,“凡爾賽文學”破二次元圈而出,走向了廣闊而又復雜的市場,也衍生出了遠比諷刺與戲謔更為復雜的文化意味。
作為“?!钡摹胺矤栙愇膶W”,聯系著“凡爾賽文學”的命名與傳播,是一場破解了次元壁的能指游戲,背后潛藏著媒介消費與文化消費的內在訴求?,F在我們回到“凡爾賽文學”的形式層面,理解作為“梗文化”的“凡爾賽文學”所傳達出的社會癥候與意識形態。
“凡爾賽文學”的具體形式是什么?頗有意味的是,回答這一問題時我們仍須借助小奶球的界定與總結。小奶球給出的定義不僅僅是從已有的朋友圈文案所提煉出的特點,也包括她以這些特點框定了戲仿的“標準”?!胺矤栙愇膶W”的文體標準從一開始就被界定清晰,這也讓隨之戲仿的“凡爾賽文體”有了一個評判“凡”味的等級標準。因此,“凡爾賽文學”所構成的文化意味是有預期的、有主導的,其中必然包含著特定的意識形態。根據小奶球的解釋,“凡爾賽文學”包括:先抑后揚,明貶暗褒;靈活運用自問自答;熟練借用他人評價。
標準的制定既是為了“鑒凡”[3],也是為了“學凡”[4],在鑒“凡”與學“凡”之中,“凡爾賽文學”的形式得到了日益豐富的表達,也助推了“凡爾賽文學”的傳播,鑒凡者與學凡者在“凡爾賽文學”這個“梗”之上進行著“玩梗”與“造梗”的游戲。在這個游戲中,一個典型的個案是微博博主蒙淇淇77的走紅。蒙淇淇77所書寫的“凡爾賽體”和公眾的接受與反應構成了“凡爾賽文學”的重要文化事件。
蒙淇淇77的走紅正是受之于鑒“凡”者的指認,這個在微博認證為作家、編劇的博主在微博所書寫的每日生活記錄,在修辭上不僅契合“凡爾賽文學”的文體標準,更是獨創出了特有的個人文風。蒙淇淇77最擅長的就是運用第三人稱視角書寫自己的生活,“卜先森”(即蒙淇淇77的丈夫)的第三人稱視角是頻率最高的使用主體。她書寫的日常生活無一例外地透露著生活的奢侈,秀恩愛、秀別墅、秀奢侈品構成了她的“凡味”。就她的文風而言,內化其中的是一種近于自戀的敘述口吻,一個自覺物化自身為物戀與欲望對象的性別視角,以碎片的形式記錄著日常生活,在看似樸實的絮語中散發著濃重的表演意味。蒙淇淇77的文字消費著自身的性別,有趣的是,當她的文字在公共輿論領域成為熱議對象時,她的文字真實性受到了人們的懷疑。她所書寫的文字究竟是記錄還是炒作,她的生活是否如其所寫,甚至“卜先森”是否確有其人都是一個有待證實的問題。蒙淇淇77在很大可能上是通過消費自身性別的方式達成消費大眾的盈利目的,這也佐證了“凡爾賽文學”的一個悖論:以主動戲謔自己的方式消費原本抵抗/反諷的受眾。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凡爾賽文學”逐漸朝向了消解抵抗,徒剩狂歡與戲謔的“不歸之路”。這正暗合了小奶球在接受采訪時不斷強調“笑就完事了”的內在意味。
在蒙淇淇77的自我書寫被鑒定為“凡爾賽文學”中的“高級”文類后,大眾以玩味的方式競相模仿,筆者更愿意將其稱之為群體性的“玩?!?。玩“?!钡拇蟊娨贿叢鸾庵渲械摹胺参丁?,一邊模仿著蒙淇淇77的文字進行復制與創作,比較誰的戲仿更貼近“原作”,更富有“凡味”;這種群起的言說與模仿像一場狂歡儀式,釋放并消解著公眾的復雜情緒—一種糾纏著嘲諷、戲謔與些許羨慕(或許用網友所說的“酸”更為貼切)的復雜感情。但“玩?!备鼜娬{的是“玩”的戲仿與狂歡,它遮蔽了想象性的投射,匿名化的網絡空間給予了狂歡的自由空間,這也是“凡爾賽文學”緣起之初的目的:拆穿日常生活中的表演性行為,在“凡爾賽文學”的舞臺上以觀看者的位置調侃并消解富有虛榮心的物質性表達,進而紓解日常生活中的現實焦慮。
值得注意的是,“凡爾賽文學”作為“梗文化”所表露出的社會癥候并不只是群體的狂歡。在小奶球這批屬于第一代的凡學家這里,“凡爾賽文學”的主體屬于生活中那些急于炫富的新富階層,那些富有虛榮心的中產階級。隨著“梗”的傳播、使用與模仿,“凡爾賽文學”似乎跨越了特定階層的身份,變得“萬物皆可凡”,“學術凡”“外貌凡”“精英凡”“桃花凡”“中英文凡”等層出不窮,凡有虛榮心者,皆有“凡爾賽”的可能。一批深度研習“凡學”的成員堅持著人人平等的原則,似乎要把“凡爾賽文學”發展為一個泛化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凡爾賽文學”作為“?!?,最先引起大眾視野的關注,基于人們對于物質財富的病態心理,那些原始的“凡爾賽文學”充斥著消費文化遺留下來的斑斑劣跡:物戀、富于表演心理的炫耀,對于性別的消費與捆綁。正如蒙淇淇77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所宣稱的,她在成為新富階層之前,從小鎮青年跨越階層的實際動力來自對郭敬明、安妮寶貝的文學想象;而她所謂的日常生活記錄,與郭敬明《小時代》的書寫頗為類似。從《小時代》到蒙淇淇77式的“凡爾賽文學”,兩者之間最大的差異不是書寫者的性別,也非書寫空間(上海/北京)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在于文字表述引起的社會反應?!缎r代》引起了受眾更為直接和純粹的物戀想象,而蒙淇淇77的書寫則直接成為調笑與戲仿的“梗”。
2007年刮起的“小時代風”所席卷的社會現實,自然與2020年所直面的現實不同。對于消費文化的理解使人們不再未經反思地接受并追隨物品,如今的批判與思考消化著過往盲目的樂觀,盡管這份批判與思考身穿戲謔之“?!?,身處特定的亞文化圈層[5],但它仍然以反諷的方式表露著清醒的主體意識。筆者欲援引郭敬明《小時代》中的文字作為對比闡釋受眾的主體意識:
比如去年的萬圣節,唐宛如執意要帶我們去一個又洋氣、又時尚,又好吃、又劃算的餐廳。結果呢,她帶著我們去了她家小區后門外馬路上的一個熱炒店,那個店小得只能放下兩張桌子,我們幾個再加上我們幾個的男朋友,一進去,就瞬間把這個店塞滿了,墻上貼滿了波導和金立手機的廣告海報,錄音機里傳來一陣一陣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慕容曉曉神經病般歇斯底里的歌聲,電視里播放著湖南衛視,再加上剛剛到來的顧里,顧源,Neli,藍訣等等穿著黑白灰高級成衣,仿佛剛剛從米蘭T型臺上走下來的人,真的,整個場面看起來就像是一部科幻大作。(《小時代》)
《小時代》的這段文字不動聲色地將“熱炒店”的環境(波導與金立手機代表著大眾俗文化的商品,慕容曉曉的歌曲亦是通俗流行歌曲,湖南衛視是最為典型的大眾文化媒體),與“我們”和“我們幾個的男朋友”的“黑白灰高級成衣”“米蘭T型臺”形成對位,并將這種對位形容為富有“科幻感”的氛圍。實際上,富有科幻般不真實感的是“我們”,是作者筆下被形形色色的資本符號賦形的“我們”,而不是富有煙火氣味的熱炒店。但讀者恰恰把認同的目光投向了“黑白灰高級成衣”的這邊。在這段日常生活的描寫中,作為讀者的受眾所看到的是正反的鏡面,一面是通俗的能指物,一面是高雅的衣飾,讀者通過確認通俗物的在場,確立起自我欲望的投射與認同,在“我們”和“我們的男朋友們”的鏡面上填充個人的欲望,進而建立起主體意識。也就是說,《小時代》的認同者們把主體認同建立在《小時代》主人公們的形象之上,他們是有待讀者填充的欲望對象,他們形塑了蒙淇淇77這樣的主體。而以蒙淇淇77的博文為代表的“凡爾賽文學”,盡管也采用了相似的書寫方式,但日常生活的書寫所表露的意識形態不再是鏡像式的欲望關系。大眾抽離了這個鏡像式的日常生活景觀,以看破不說破的方式指認出了書寫者的表演性,亦如歐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中對表演的闡釋,“與其相信給予的表達,還不如信賴流露的意義”[6],在充分認識到流露的意義后,主體選擇了以“梗”的形式戴上戲謔的面具,加入這場名為“凡爾賽文學”的狂歡儀式之中去。蒙淇淇77借著媒介消費獲取流量的目的進入到這場狂歡儀式之中,而作為“凡學創始人”的小奶球幾乎在同一時刻宣稱“凡學已死”,似乎以獻祭的方式舉起了抵抗消費的旗幟。她們的行為無一不具備著濃烈的表演性,這樣的表演行為似乎正是“凡爾賽文學”的注解。
這場狂歡儀式將持續多久?戴著面具的大眾是否能夠辨認出誰是玩家,誰是商家?戲謔不該墜入消解,更不能遠離抵抗的初心,“凡爾賽文學”不應成為一場空洞的游戲。
注釋:
[1]豆瓣“凡爾賽學研習小組”是以“凡學”創始人“小奶球”老師對“凡爾賽文學”界定與命名的基礎上建立的興趣小組,小組以“凡爾賽是一種表演高級人生的精神”為方向,主要活動是以發帖的形式對生活中的“凡爾賽文學”進行鑒定、為如何書寫高級的“凡爾賽文學”編寫“教材”等。按照小組成員的自我表述,“凡組的作用也許就是把侵擾日常生活的炫耀+自戀型人格的毒用一種滑稽化的方式排解掉”。
[2]引自萌娘百科對“?!钡脑~條解釋:https://zh.moegirl.org.cn/%E6%A2%97。
[3]指根據“凡爾賽文學”的標準在朋友圈指認凡爾賽文體,并鑒別“凡爾賽文”體的級別。
[4]指模仿凡“爾賽文”體的一系列戲仿式書寫。
[5]“梗文化”仍然屬于特定圈層的亞文化,以二次元文化作為“梗文化”的主要源地。
[6]歐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黃愛華、馮鋼譯,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8頁。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