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昊
如今網絡已經成了人們獲取信息、學習知識以及交友的重要途徑,而隨著這一方式的不斷進化,催生了各類網絡亞文化的誕生。其中依靠各社交平臺所產生的“梗文化”,也已經進入了網民的日常交流中。“梗”的生成與傳播,通常源于一件趣事或者一句當事人無意的話。各類逸聞趣事,在和流行文化交匯融合的過程中,通過廣大網民自發參與和創造,不斷轉化語義、增加內涵,最終成為約定俗成的、代表某種特殊含義并能引起知情網友共情的相關概念及其衍生符號。隨著不斷地使用與傳播,這些概念與符號最終形成獨特的表達方式。
新媒體時代,“梗”是建立在新媒介情境基礎上的網絡亞文化現象。什么是亞文化呢?英國社會學教授斯圖亞特·霍爾認為亞文化是指社會階層結構框架里不斷出現的那些帶有一定“反常”色彩或挑戰性的新興社群或新潮生活方式。我們從中可以看出,亞文化是和主流文化相對應的。網絡亞文化不僅在分散自由的網絡空間中體現了時代動態和社會情緒,也是表現廣大民眾對自身話語權的主動掌握,是他們拒絕“被代表”的強烈呼聲。
一、“梗”現象的事件源頭及情感指向
“梗”和網絡流行語不同,流行語可以是某個具有喜劇效果的口頭禪,或者運用“諧音梗”來諧謔調侃,并且通常是固定的。而“梗”不僅可以通過自然語言表達,還可以通過表情、音頻、圖片來表達信息。“梗”所指向的不僅是趣味性,更是背后的事件態度甚至是某種意識形態。“梗”通常是動態的,因為網絡群眾的參與而生發出與日常生活相結合的表現方式。網絡中頻繁更迭的“梗”現象,總是以簡潔又詼諧的方式反映社會現狀和時代情緒。比如以下的例子:
“真香”是出自《變形記》里面城市主人公王境澤初到農村家庭時撂下狠話,后面又被打臉的搞笑情節。當時王境澤看到自己住的地方是窮鄉僻壤,便決定用絕食的方法逼迫節目組將他送回城市去,并且放狠話說:“我王境澤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里跳下去,也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但是僅僅幾個小時后,實在是餓得不行的王境澤只能在農村家庭吃飯,邊吃還邊說了句“真香”。“真香”的用法就是:通常表示某個人決定不做某事之后,沒過一會就反悔了。它表達的意味是當你將自己放在對象的高處,你以傲慢不屑的心理來滿足自我優越時,往往會被現實因素所顛倒。這種自我與外在事物的位置變換,也是當代人所共有的不安和調侃。
最近從高校學生中流行的“內卷”這個詞,它是從英文單詞involution翻譯而來的。與之相對應的是evolution,也就是“進化”,還有revolution,也就是“革命”。進化和革命都是表示社會向外的發展或變革自我,而“內卷”其實就是一種停滯、衰退或者退化的模式。直觀地說,內卷就是“向內演化,或繞圈圈”。更寬泛一點說,所有無實質意義的消耗都可稱為內卷。當代很多年輕人都用“內卷”一詞來表示學業或工作上的內部競爭激烈。而“打工人”這個“梗”更是青年人的一種發泄和自嘲。“打工人”,泛指一切為了生活辛苦打拼的體力勞動者和腦力勞動者,和之前流行的“社畜”一詞很像。這一詞語不僅是勞動者對自身的嘲諷,對社會階層壓力的焦慮,還是一種對生活的勉勵。一句“早安!打工人!”表現了當代年輕人習慣用反雞湯的自嘲方式來反抗現實生活的壓力。
“喪文化”是指流行于年輕人之間的帶有悲觀、抑郁、低沉情緒的言語“梗”。比如近些年的“廢柴”“葛優躺”“我太難了”“人間不值得”等等。“廢柴”一詞源于粵語,與“廢物”“無能”是同義,是青年人自嘲不想努力、不想上進的意思。“人間不值得”來源是脫口秀演員李誕發微博說“開心點朋友們,人間不值得”。在廣泛傳播中人們以為這句話是抱怨人間不值得我們努力活著,但其實李誕本人解釋道,它的意思是只要你努力付出過,那么不管結果如何,人間都不值得我們不開心,我們都要學會釋然。眾多類似的“梗”看起來是表現當代青年人的沮喪頹廢,但當我們張口把這些頹廢語言娛樂化和自嘲化后,得到了心理上的發泄和安慰,仍會在實際中繼續工作。
二、“梗”傳播背后的社會心理
弗洛姆認為,“一個社會要維持它的正常運轉,就會培養人們適應這種社會需要的特定的性格結構”。這也表明某一特定時代的群眾性格結構有著相同的邏輯和特征。某個“梗”之所以有廣大的群體基礎,就說明這個集體有著跨越性別、年齡、職業的共同的心理暗語,正是這種相同的心理暗語才會打通我們之間的交流通道。“梗”的傳播也是這些情緒心理的彌漫:
孤獨與認同心理。用“梗”會在一定程度上彌合我們的孤獨感。勒龐在其《烏合之眾》一書中曾經說過:“當他們變成一個群體,他們便獲得了一種集體心理……若不是形成了一個群體,有些念頭或感情在個人身上根本就不會產生,或不可能變成行動。”[1]一些產生于日常生活中的“梗”只有擁有共同經歷的人才能明白其中之義,“梗”強化了他們的群體認同。當我們起初看到這個“梗”以詼諧有趣的方式表達著自身的處境,我們便會在網絡空間里得到來自無名者的安慰和理解。隨即我們點贊評論,并轉發在自己的朋友圈,又通過別人對自己朋友圈的互動來獲得一種群體共有的感受。“梗”就這樣傳播了。當我們參與了“梗”的表演和傳播時,我們會有和網絡同步的感覺,有走在相互理解的群體之中的感覺,仿佛自己不再孤獨。
宣泄情緒心理。在生活中我們是沉默者,但在網絡中隱匿了身份稱謂時我們就會放松自在地表達情緒。網絡空間的宣泄更多也是一種群體宣泄,當我們從個人到集體,我們會不自覺地把情緒擴大化和合法化,仿佛有著為集體發聲的正義感,如此個人宣泄就會過渡到集體聲音,直至成為時代情緒。比如“卷”這個“梗”就是表達了我們的位置焦慮感,在有限的內部空間中,我們的任何勞作都只有在量化比較時才會有效,在內卷的旋渦中我們都處于被追趕的狀態。年輕人頻繁使用這個“梗”,一方面是宣泄焦慮,另一方面也是在呼吁體制內部的改革和人才資源分配利用的合理化。
網絡狂歡心理。狂歡和狂歡節源于米哈伊爾·巴赫金的研究。巴赫金探討了中世紀“低俗”或通俗文化對宗教和封建政治文化的關系,并把狂歡化定義為以各種語言幽默形式和展現組成的一個無邊的世界,屬于一種民間狂歡的幽默文化和戲仿文學。狂歡語言的表現形式可分為三種:一是各種類型的粗話,二是儀式景觀,三是喜劇式的語言創作。巴赫金說,狂歡化語言是一種豐富的、能夠代表人民大眾復雜統一的狂歡節世界感受的語言。[2]巴赫金把狂歡節視為一個所有人都積極參加的生活。網絡狂歡語言會因民間智慧制造出妙趣橫生的“梗文化”,民間智慧最大的特點就是自愈和自娛,“梗文化”就是我們通過自嘲反諷來達到自愈,自我挖掘笑點編成段子來達到自娛。
表演心理。從之前的“名媛拼單”“梗”到最近的“凡爾賽文體”“梗”,體現了“用梗人”在努力塑造自己高端優越的形象,滿足虛榮心從而實現自我想象。豆瓣上有一個對“凡爾賽”的定義:是一種表演“高級人生”的精神。所有展示出來的“高級人生”“貴族生活”都是表演出來的。網絡上先是對這種故作表演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但隨之流行成“梗”,就將這種表演夸張化和趣味化,通過編撰凡爾賽文體來增加日常生活的趣味性。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凡爾賽文體”梗的出現和流行體現了我們的表演潛意識,想通過謙虛低調的語氣講出自己的優越成果,引起別人的羨慕和夸獎,從而實現自我形象管理。
當然,人們的獵奇心理和新鮮趣味感使得“梗”現象更新速度快。當這些“梗”一是過于頻繁使用,二是被無范圍無底線地使用時,人們就會自動摒棄。比如“打工人”這個“梗”本是辛苦奮斗的勞作者的自嘲和安慰,但當很多人遇到些日常小事就喊道“打工人太難了”,或者網絡評論說某一穿著奢侈品牌服飾的某明星是勤勞打工人時,這個詞已經遠遠不再是最初的意味了。群眾對其失去興趣和耐心時,這股流行也就成了老“梗”,不再被人提起。
三、從繁榮的“梗”現象反觀當下現狀
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認為,發達工業社會會帶來物質資本層面的富裕充足,保證舒適自由的生活質量,但同時也會帶來一種新型不自由,即人們喪失否定性、批判性,變成單向度的人,順著社會洪流不假思索地單向度走著。看似是自由多聲部的社會,但其實只是虛假需要和虛假意識。在當代社會,物質資本取代了歷史上的宗教、理性、道德而成了新的“上帝”,我們再一次被主宰。網絡“梗文化”的狂歡繁榮,大多有兩種功能,一種是單純趣味調侃,一種是發泄焦慮不滿等情緒。前者是虛假無味的流行,這個被廢棄后又會產生新的“梗”,它只是充斥著我們生活無聊的縫隙,不會成為生活的主體。后者也是對社會規約的順從,抱怨發泄只是想要恢復內心的平衡,當我們符合社會的要求有了自身的位置后就又會滿足愉悅。
后現代具有解構傳統、消解一切神圣之物、主體身份呈現多元性與流動性、認同趨于瑣碎化等典型特征。我們當下的網絡社會就是以解構嚴肅、解構苦難作為樂趣。解構就是磨平,就是消解它的獨特性。在當下大眾看來,如果把過多的事情獨特化、神圣化,會給生活增添規則和禁忌。相反,如果把它們降解為平滑生活的一部分,會更加輕松自然。所以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會以戲謔玩笑的口吻來表達自己的失落沮喪。
弗洛姆在微觀心理學層面分析了當下社會的精神狀況。他在《逃避自由》這本書中認識到,人們追求自由的需要和擺脫孤獨的需要同時存在,為了獲得安全感而不得不逃避自由,這也體現了現代人生存的兩重困境。而網絡的迅猛發展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這二者之間的分裂和矛盾?人們在網絡中用匿名來擺脫現實生活中的熟人社會,尋求無拘無束的自由快感。但同時這種自我又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尋求相同觀念相互安慰的陌生人群體,“梗文化”就是在這種群體中得到分裂式傳播。網絡文化就是人們既想要獨立自由,又渴望集體安全感的體現。換個說法就是,網絡空間是我們主動選擇群體的平臺,我們不再是因社會身份而被置放在某個圈子,而是能通過共同的興趣話題、共同的心理狀態聚集在一起,從而在實踐層面和心理層面改變我們的當下生活。
總之,“梗”是建立在新媒介情境基礎上的網絡亞文化現象。“梗文化”主要包含三個層面:一是文字、圖片、視頻等“梗”背后的事件原型和情感指向;二是網絡群體在傳播“梗”時所共享的集體心理;三是網絡“梗”的繁榮所表現出的社會狀況和問題。大眾文化看起來像是社會洪流的表層,但其實它扎根于本土民間心理和社會發展規律,所以我們也能通過對“梗文化”的分析來一窺當下的社會心理和時代問題。
注釋:
[1]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王浩宇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第21頁。
[2]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李兆林、夏忠憲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5-13頁。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