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作用
近現代江西新建籍著名文人蔡公湛,是中央文史館第一批館員,在詩詞、書畫、鑒藏、教育、交通等方面均有所建樹,尤其于古玉鑒賞有獨到之處。他與不少近現代文化名人交游甚篤,是葉恭綽、陳師曾畢生的摯友。然而,因為生前既未任高官,也不謀文名,于是漸漸被世人遺忘。2001年啟功先生主編的《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中,描述蔡公湛的內容僅一百多字,云:
蔡可權,號公諶,江西新建人,1881年生。清秀才,江西心遠學堂畢業。歷任北洋政府交通部秘書,津浦鐵路局課員、課長、秘書和北京公路局秘書等職。曾參加北京稊園詩社。
1951年12月被聘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1953年1月4日病故,終年72歲。
蔡可權著有《或存草詩文》《獲古錄》《陰符經初解》《墨子淺說》等。所著《道德經玄贊》曾獲得著名詩人陳三立贊賞。[1]
此傳略不僅將蔡公湛的字誤寫為“公諶”,與心遠學堂的關系不確,而且所記出生年也有問題。何況不足兩百字的“傳略”進一步說明了今人對這位近現代學者知之甚少。至于各種拍賣圖錄中有關蔡公湛的介紹更是簡之又簡,且相互抄襲。筆者有幸拜讀了蔡公湛的存世詩集《或存草》,感慨于其作為中下層文人的艱辛以及對詩心文道的執著,因竭力搜集相關資料,略有所得。現就其家世及生平做一考索。
一、父系家世
蔡公湛(1882—1953年,譜名恒權),名可權,字公湛,出生于江西省新建縣大塘鄉。新建大塘蔡氏系河南濟陽蔡氏支脈,其始遷祖為北宋太宗朝進士蔡斌,至蔡公湛已傳32世。蔡公湛的祖上素重耕讀。其曾祖蔡棠芝(1802—1860年,譜名朝聯),字春芳,邑庠生出身,曾任廣東高明縣知縣。蔡棠芝的兩位夫人葉氏和陶氏生了六子二女,蔡公湛的祖父蔡逢恩(1832—1898年,譜名有注),字解書,為朝聯公次子,正室葉氏出。蔡逢恩頗具科名,曾獲縣試第一,咸豐己未年鄉試第26名舉人,歷署廣東德慶、海豐、開平、茂名、博羅、新會、揚陽等州縣,特授高明縣知縣花翎運同銜。蔡逢恩先娶吳城國學生章際利之女,繼娶上元縣花翎四品銜補用知縣李達仁長女。在現存資料中,有一部1922年由蔡公湛編訂的《蔡母李酞夫人八秩壽言集》[2],正是這位李夫人80大壽時各界名流賀壽詩文的合編。
蔡逢恩生一子二女,子蔡道炳(1865—1898年,譜名道昺),字燦如,即蔡公湛的父親。蔡道炳為附貢生,光緒戊子科堂備、翰林院待詔、敕授登仕佐郎。蔡道炳首娶南城劉維楨次女,即蔡公湛的生母(南城劉家將于下文述及),生二子二女,蔡公湛為長子。次子恒構,字肯臣,生平不詳。長女嫁南昌縣人、廣東感恩縣知縣楊昭農長子楊瑞,次女蔡淑荃嫁南昌縣人、江蘇補用知縣楊國頤長子楊元瓚。而楊國頤的夫人劉鳳霄正是劉維楨的長女。蔡道炳繼娶安徽廬江縣人、江西廣豐知縣劉友鄂四女。生一女,嫁順天宛平人、江蘇泰興知縣俞郡長子俞大桑。而俞郡之妻則是蔡逢恩的長女、蔡道炳的親姐妹。
《濟陽永修新建蔡氏支譜》關于蔡公湛的條目,載:
恒權 ?道昺長子,行一二一,國學生,心遠中學畢業,清民政部主事,民國十年薦任交通部秘書兼參事行走,幣制局秘書兼營機要科事務,五等嘉禾章,津浦鐵路管理局文課主任兼全國鐵路協會編輯主任,中華全國文字改革委員副主任。名可權,字公湛,生于清光緒壬午年七月廿二日申時,娶安徽涇縣花翎江西試用知府胡夏女,生于清光緒辛巳年又七月廿九日子時。均歿葬。子一安祜,女一名房特。生子一,安祜。
此處有幾個細節尚需進一步說明。其一,關于蔡公湛的生年,上述《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一書記蔡公湛生于“1881年”,并為各種拍賣圖錄所征引。現據《濟陽永修新建蔡氏支譜》可知,蔡公湛“生于清光緒壬午年七月廿二日申時”,“光緒壬午年”為1882年,雖族譜多以陰歷紀年,但“七月”在年中,不存在陰歷和陽歷換算的誤差。此外,另有一份國家圖書館藏的《蔡公湛墓志》拓片,內容出自其好友葉恭綽之手,上有墓主明確的出生時間:“生于一八八二年。”可與譜載互為參證。
其二,關于蔡公湛的出身,譜載為“國學生,心遠中學畢業”,或應分而論之。清代國學生多指在國子監肄業的學生,一般為官宦子弟。蔡公湛祖上都有功名,入國子監實屬正常。在一份《宣統三年冬季職官錄》之“民政部主事”名錄中,有“蔡可權,江西新建人,監生”條,可與“國學生”相印證。可見《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中稱其為“清秀才”是一種附會。而“心遠中學畢業”一說恐系誤傳,下文將予以辨析。
陳三立為《或存草》所作序言中稱蔡公湛為“姻家子”,蔡陳兩家如何成為“姻親”則未做解釋。從上文所輯蔡氏家譜內容大抵可以做一推測,散原老人稱蔡公湛為“姻家子”,可能與順天宛平俞家有關。蔡逢恩的長女(即蔡公湛的姑母)嫁給了順天宛平的俞郡;而蔡道炳的小女(即蔡公湛的妹妹)又嫁給了俞郡的兒子俞大桑,則蔡俞兩家是“親上加親”的姻親關系。陳三立的第二位夫人俞明詩雖曰祖籍浙江紹興,但從其高祖開始便遷往順天宛平,其兄俞明震即在宛平參加科舉考試。傳統社會重家族親緣,俞郡與俞明震既然同為順天宛平俞氏,當屬同宗。那么說來,陳三立視蔡家為姻親也合情理。
另據家譜信息發現,蔡公湛6歲喪母,16歲喪父,少境可憐。散原老人言“公湛甫弱冠,為孤兒,事大母至孝”,所指即此。
從上述關于蔡公湛父系家世的梳理中可以看出,其祖上重視科考,雖算不上官宦世家,但當屬書香門第。從身份看,出身止于舉人,所擔任的也都是地方官員。因遵循“門當戶對”的聯姻原則,所以其母系家世的情況也大抵相近。
二、母系親屬
蔡公湛的生母劉氏(1862—1888年),南城人。其父劉維楨(1832—1917年)曾任廣東恩平、鶴山、高要、石城、新會等地知縣,后升任肇慶府知府兼肇羅陽兵備道,賞戴花翎加三品銜。劉維楨子女眾多,成年者有四子五女,分別為長子劉鳳起、次子劉鳳鏘、三子劉鳳耒、四子劉鳳岐。其中劉鳳起和劉鳳耒分別為進士和舉人,劉鳳鏘為郡優廩貢生,劉鳳岐為邑優增生,可見在重視教育方面與蔡家如出一轍。長女劉鳳霄嫁南昌楊國頤,次女即蔡公湛的母親,三女嫁湘陰徐孝幹,四女嫁鄱陽張寶賢,小女嫁南豐揭傳治。所適諸家,均為書香門第。
在蔡公湛的諸位舅父中,對他有影響的是劉鳳起和劉鳳鏘二位。劉鳳起(1867—1933年),字未林,亦署未霖,號真廬居士、未道人、威禪居士、金樓峰樵等。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鄉試舉人,翌年參加光緒廿九年癸卯科會試,中二甲第26名,殿試第37名,并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曾赴日本考察法政,回國后“乞假歸養”南昌,先后任江西省教育總會會長、師范學堂監督、省君主立憲咨議局議員等職。辛亥革命后,曾任江西民政長,此后一度游宦浙粵。1922年起,絕意政壇,寓居滬上,以鬻書賣畫為業。劉鳳鏘(1869—1917年),字玉珩,郡優廩、貢生,劉維楨次子,生平資料有限。
蔡公湛少年時可能隨劉未林、劉鳳鏘兩位舅父學詩。葉恭綽在《或存草》序言中有云:“吾少隨先君子至贛,學為詩,首得劉未霖玉珩昆仲,又介其甥,是為吾識公湛之始。”[3]據《葉恭綽年譜》,葉恭綽于1893年13歲時隨父親到南昌。[4]他所說的隨劉未霖、劉玉珩昆仲學詩當在此間。另據《劉鳳起家傳》,劉未林在中舉前,長年與二弟劉鳳鏘“到各地教授弟子,藉束脩之資,寄助家用,遠近皆聞南城有‘雙鳳之名”。此二處的記述可以互證。劉未林、玉珩昆仲既在南昌課徒,近在咫尺的外甥蔡公湛定然受其指授,否則葉恭綽“是為吾識公湛之始”的說法便無從談起。
蔡公湛成年后與其舅父劉未林之間常有往來,現存史料中可窺一二。《或存草》卷尾有劉未林所作扇面一幀,后有蔡公湛手書跋語,云:
母舅劉未林先生為余繪就范伯子詩扇之一面,并題和韻一律。庚子迄今四十八年矣。寶藏甚謹。茲于或存草印成,檢此影片附存卷尾,藉志景行。丁亥長至。可權。[5]
此處“庚子”當在1900年,彼時蔡公湛年方舞象,劉未林也尚未中舉。是年7月,蔡公湛得范伯子自書詩并跋,極為寶愛,此處所謂“為余繪就范伯子詩扇”,應與此有關。1929年蔡公湛請陳三立為所藏范伯子書跡題跋,并以珂羅版印行若干冊,封面題簽“兩琮室藏范伯子遺墨”也出自劉未林之手。而在劉未林存世詩稿中,有《蔡甥可權以所作詩詞附書來喜畣十六韻》一詩,內有“吾甥弱喜慧且淳,擇益師友嚴畦畛。計不覿面秋復春,邇覽文詞清且新”。可知甥舅間碰面雖不多,但時有書信往來。1933年劉未林逝世時,蔡公湛有詩敬挽。由此可見,他們甥舅之間不僅保持著長久的聯系,而且蔡公湛對這位舅父是心存敬愛的。
在母系親戚中,蔡公湛頗為崇敬的長輩還有他的姨父楊國頤。楊國頤(1860—1923年),字儀臣,南昌人。“由明經議敘知縣”,“分發江蘇綜管公幣會計”,后改調陜西,宣統年間補授陜西神木知縣。如上文所述,楊國頤的夫人劉鳳霄乃劉未林的大姐,是蔡公湛的母親南城劉氏的親姐姐。蔡公湛的二妹蔡淑荃又嫁給了楊國頤的長子楊元瓚,因此蔡楊兩家也是“親上加親”。
楊國頤《抱璞軒詩存》中留存有一些蔡公湛與他的這位姨父交往的痕跡。楊國頤有詩《盼念公湛甥正切忽聞書到因述別后意作此代書答之》,開篇即云:“月吉江頭別,悾惚轉客船。”[6]可見蔡公湛與他不僅書函往來,而且還曾探望過。而“盼念公湛甥正切”也說明了楊國頤對蔡公湛的關心和護念。民國九年,蔡公湛的祖母李太夫人八秩壽誕時,楊國頤賦《壽褒揚賢孝蔡姻伯母李太夫人八秩榮慶》四首以賀。而楊國頤去世后,蔡公湛為其撰寫了墓志銘并書丹篆蓋。1939年,楊國頤的子女為其父刊刻遺詩,輯為《抱璞軒詩存》,蔡公湛為之作跋。上述諸事,足見這對甥丈之交誼絕非泛泛。
由上文對蔡公湛家世的梳理可見,無論是父系還是母系,都有重讀書的家風,而且除了其舅父劉未林外,所取得的功名也都不高,多為中下層官吏。這種家庭背景可能對蔡公湛產生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方面,他很難如豪門望族子弟一樣從祖輩父輩處獲得大量資源,并借以為后來的事業奠定堅實的基礎;另一方面,他將秉承崇文重教的家風,畢生與詩文、教育等文化事業打交道。
三、心遠學堂的“共同創辦人”
關于蔡公湛與心遠學堂的關系,見諸各種資料的有三種說法,除了上文提及的《濟陽永修新建蔡氏支譜》《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稱蔡公湛“心遠中學畢業”外,還有“教員”說及“創辦者”說。究竟哪一種(或多種)說法比較準確呢?
有關心遠學堂肇始,各種資料中的說法比較一致,即由嚴復高足、江西末代解元熊元鍔及其堂兄熊育钖,聯合夏敬觀、蔡公湛、鄒叔忱等人創辦于南昌東湖邊熊氏私產平遠山房,初名“樂群英文學堂”。現可見最早的史料是黃炎培的記述:
私立心遠中學堂,清光緒二十七年創辦,堂長熊育钖。地點開始在城內東湖邊平遠山房,為熊氏私產,現已建筑新校舍于省會三道橋憩云庵。此校動機始于光緒二十七年熊元鍔(光緒癸卯科解元)及熊育钖兄弟,受嚴幾道先生之熏陶,為高足弟子,在省創辦英文學塾。至二十八年,改為樂群學堂。育钖為堂長,鍔擘劃一切。捐資贊助人蔡可權、熊正瑗、夏敬觀、鄒凌沅、張浩等。至三十年,改稱熊氏英文學塾,費用由熊氏捐助。至三十一年,停科舉,乃改稱南昌私立心遠中心學校,向官廳立案。[7]
根據這一記述,熊元鍔、熊育钖兄弟于1901年創辦英文學塾,次年改為樂群學堂,1904年改為熊氏獨立捐助的英文學塾,1905年改稱心遠中心學校。至于蔡公湛等人,只說為捐資贊助人。相比較而言,熊育钖研究者薛隆基的敘述更富“情節性”:
1901年,元鍔聯絡堂兄育钖、育鎬以及新建夏敬觀、蔡公湛、高安鄒叔忱等人共同組織了一個以研修西洋實科及語言為主的新式學堂—“樂群英文學堂”。并征得熊氏家族同意,借用熊氏位于南昌市東湖濱環湖路口的平遠山房家塾為校址。[8]
這里的“共同組織”與上引的“捐資贊助人”可以相互參考,以推測蔡公湛等人在心遠學堂的肇始中所扮演的角色。從近20年出版的著作看,大多數研究者采用了“共同組織”的說法,將他們視為“共同創辦人”。只不過有些學者將創辦時間確定為1898年。仔細分析,“共同組織”或“共同創辦”在強調肇始之功,而“捐資贊助”則強調具體參與的方式,二者并不矛盾。為從多數說,在此不妨視蔡公湛為心遠學堂的“共同創辦人”。
認為蔡公湛曾為心遠學堂的“教員”的,僅見于《江西省人物志》,其中“熊元鍔”條下云:“光緒二十四年(1898),熊季廉與其堂兄熊育钖、高安鄒叔忱、新建夏敬觀創辦樂群學堂,地址在南昌城北湖東岸靈應橋附近。有學生百余人,熊季廉為校長,熊育钖為學監,聘蔡公湛為教員。”[9]這里關于心遠學堂創辦的說法,與其他資料類似,唯蔡公湛的身份別為一說。照理以蔡公湛“監生”出身的身份,聘為學堂教員也無不可。但據筆者所查閱資料,再無旁證,因此頗為可疑,存此俟考。
上述關于蔡公湛心遠學堂“共同創辦人”的舉證似乎已說明“心遠中學畢業”一說的錯誤,因為某一學校的創辦者之一同時又入該校讀書,在邏輯上很難講得通。而陳三立的《崝廬坐雨寄懷城中樂群學舍熊季廉蔡公湛》一詩或可佐此推斷。從詩題可知,彼時熊元鍔和蔡公湛皆為“樂群學舍”中人,說明此詩寫于心遠學堂更名之前。而陳三立將二人并置于題目中,說明二者的身份應當相近,同為“創辦人”的推測顯然更為合理。
心遠學堂在20世紀初期與天津南開、長沙明德并列為國內三大私立中學,堪稱江西近代新式教育的濫觴。蔡公湛附列“創辦者”,可視為其熱心教育事業、參與社會公共事務之一例。他大半生投入其中的交通事業,也可與此等而視之。
四、民國交通界的元老
據王咨臣先生《蔡公湛先生事略》,辛亥革命后,蔡公湛一度被聘為吉林財政廳秘書,“其后,先后為津浦路文書者三年,中經張遠伯、徐端甫薦為交通部秘書,擢參事上行走”。一直至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僦居北京,不復出”。
此《事略》稱蔡公湛“經張遠伯、徐端甫薦為交通部秘書”頗有令人費解之處。蔡公湛的好友葉恭綽早在1906年起就在鐵路部門任職,民國元年任鐵路總局局長兼中華全國鐵路協會副會長,1913年和1917年兩次出任交通次長,1920年、1921年、1924年三次任交通總長,為什么不是由他來推薦蔡公湛呢?難道是為了避嫌而特意讓張志譚和徐世章作為推薦人?無論如何,蔡公湛在交通鐵路部門任職,少不了葉恭綽的“照應”。但他的確也兢兢業業,在所任崗位上均有所作為。
《蔡公湛先生事略》中“吉林財政廳秘書”的職務已無可考,而交通部的經歷則有不少史料可互證。1921年《交通公報》第56期刊登《交通部令三一九號》,載:“秘書羅述祎、蔡光勛、蔡可權、嚴松章現經呈準敘列三等,應均給第二級俸。此令。中華民國十年六月二日。”[10]可見擔任秘書一職應在此前。而此后不久,蔡公湛等人又被任命為“參事上行走”。據《交通史總務編》“交通部參事上辦事行走任事各員名表”顯示,蔡公湛與馮文煜、羅述祎、蔡光勛、嚴松章等12人于“十年十二月”被任命為交通部“參事上行走”。[11]有趣的是,次年這幾位秘書似乎有一次集體辭職的經歷。據《申報》1922年1月載:“交通總長葉恭綽呈:秘書羅述祎、蔡光勛、蔡可權、嚴松章懇請辭職,應照準此令。”[12]而在蔡公湛1923年為其姨父楊國頤撰寫的《清封資政大夫楊公怡臣墓志銘》中,其自署的頭銜為“交通部秘書兼參事上行走”[13],可見辭職的時間不會很長。另據1925年《交通部令第七七○號》,蔡公湛被授予交通部一等二級獎章[14],但未云所擔任職務。
雖然上述諸事多發生于1921年至1925年間,但蔡公湛與鐵路交通的聯系最遲可追溯到1917年。1917年出版的《鐵路協會會報》第54—55期,出現了署名“蔡可權”的三篇文章。《鐵路協會會報》是一本鐵路專業月刊,由鐵路協會主辦,其前身是《鐵路協會雜志》,自1913年第10期起改為《鐵路協會會報》。彼時鐵路協會的會長為梁士詒,副會長正是蔡公湛的至交葉恭綽,而上文提到的徐世章(端甫)為《鐵路協會會報》的編輯。[15]從1917年第54—55期起,至1920年第88期止,蔡公湛在《鐵路協會會報》上一共發表了31篇文章和詩作,其中涉及鐵路交通的評論性文章7篇。此外,1930年至1931年間,蔡公湛還在《鐵路月刊:津浦線》上發表了“工作概要”一類的文章數篇,可能與津浦路的工作有關。
發表在報刊上的文字可以留存,而做過的事情若無記錄便無從可考。因此,我們今天無法知道蔡公湛在交通部秘書任上的作為和業績。但民國交通事業的發展歷程,尤其是葉恭綽任交通總長期間的諸多舉措,必然也包含著蔡公湛的一份汗水。現立于西南交通大學成都九里堤校區學術交流中心旁樹林中的一塊石碑可視為一個小小的旁注。1947年,西南交通大學前身唐山工學院為慶祝建校51周年暨唐山復校42周年,舉辦了慶祝活動,北平校友會為此特捐贈了一塊紀念碑,其碑文內容正出自蔡公湛之手,云:
路政肇興,溯在清季。兼籌采礦,設校伊始。唐山西郊,爰奠校址。締造宏規,袁胡創議。葉公綰領,久膺艱巨。羅熊趙章,劉孫茅李。先后長校,群賢繼起。恪共樂育,實事求是。顧伍復校,備極勞瘁。卌二年中,斐然足紀。中經移徙,載歷顛沛。學成致用,千百濟濟。猗歟盛哉!母校萬祀。[16]
文中提到的葉恭綽、羅惇融、熊崇志、趙士北、章宗元、劉式訓、孫鴻哲、茅以升、李書田、顧宜孫、伍鏡湖等人,不少與蔡公湛有交往,加上交通部的任職經歷,此紀念碑由他來撰寫當有其道理。彼時蔡公湛正“僦居北京”,過著傳統文人的生活。
五、文人生活
因為蔡公湛頗為豐富的人生經歷,使得后人很難對他的身份做出清晰的界定,詩人、教育家、鑒藏家,甚至官吏都可視為其身份之一。但在傳統的語境中,表達其身份最貼切的詞應該是“文人”。這大抵可從其詩詞吟詠、文友唱和及文玩鑒賞等方面得以體現。
吟詩是傳統文人的主要特征之一。蔡公湛出身仕宦家庭,從小受到祖父及父親熏陶,后又隨舅父劉未林、劉玉珩昆仲學詩,可謂家學淵源深厚。光緒戊戌己亥間散原老人居南昌時,蔡公湛常登門拜謁求教,因而又是陳門弟子。現存蔡公湛詩集《或存草》,1947年由其子蔡牖、女蔡扆手抄,桐城左德襄校印。在《或存草自跋》中,蔡公湛稱自己“束發受書即耽吟詠”[17]。而《或存草》十卷所選詩稿,始于庚子(1900年),迄于丁亥(1947年),從未間斷。早在1932年,散原老人便為蔡公湛的詩集撰寫過一篇序言,盛贊他吟詠之不易,云:
然公湛所遭逢羈系之境,務覓食養親耳。去鄉井,勞形神,溷于簿書,雜于賈豎,又當道喪文敝,異說沸騰,與接為構,所以眩耳目,窒天機,而饕性命之情者,日漸月靡,莫可殫究。繼自今公湛但課治心之疏密,驗為詩之進退,其可矣。[18]
生逢亂世,又從小失去怙恃,家國情愁,皆托諸吟詠,這或許就是散原老人“課治心之疏密,驗為詩之進退”之所指。蔡公湛自云:
詩以寄興,詩以陶情,詩以言志,詩以紀事,詩以諷世,詩以喻道,見深見淺,初無定程,信手操觚,不遑計此。[19]
可見吟詩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這位傳統文人自我表達的主要方式。在《或存草》中,有不少關于他具體生活事件的詩篇,現略舉數例。如卷一中有《塘沽待潮》絕句一首,云:“昔日思觀海,今朝尚待潮。明知歸路近,此意正迢迢。”[20]寫的正是從天津待渡南歸的事。此后連續有《大沽口待發》《渡黑水洋》《游愚園》《黃歇浦》《夜過焦山》《途中口占》《南歸待友》等,應是旅途所見所思的寫照。卷二有《感賦時與杏岑起虞兩從弟俱養疴里門》,寫的是在家中養病一事。卷三有《丁巳客京師偶同何辛叔游市肆得一石印篆曰我獨守此》,更是一件生活趣事的記錄。詩集中如此紀事篇什俯拾皆是,在此不贅。
《或存草》中另一大類是與師友的唱和。雅集和唱和是傳統文人間交游的主要方式之一,此類詩作也可作為蔡公湛文人生活的一項表征。比如《或存草》卷六有《法源寺香雪雅集》一首。“崇孝寺的牡丹,極樂寺的海棠,天寧寺的芍藥,法源寺的丁香”被稱為京城春天四大花事,此處的“法源寺香雪雅集”大概是蔡公湛與文友在法源寺賞花吟詠,可惜沒有詩序,不知更多細節。《或存草》中因參與雅集而作的詩還有:卷三《什剎海修禊分韻得乘字》《展上已陶然亭修禊分韻得都字》,卷七《三月三日玄武湖修禊分韻得均字》《瑾存招集劍廬分韻得竹字》,卷八《三月三日稊園修禊用崔顥上巳詩分韻得水字》,卷九《庚辰六月十九日傅青主先生生日稊園吟集同賦》等。文人雅集往往與結社相關聯。上列詩題中提到的“稊園”即是蔡公湛參與的一個詩社,因其社長關穎人在南池子的宅第“稊園”而得名。稊園詩社在民國時期的北京頗有名聲。關穎人是民國鐵路交通的奠基人之一,與蔡公湛有同事之誼,二人常有唱和。除雅集中的唱和外,見諸《或存草》的還有《和稊園鐘山觀新種梅原韻》《依韻奉和稊園主人移居》《久旱得雨新荷敗而復舒稊園主人喜成二律依韻奉和》《壽關穎人先生六十》等。稊園只是一個例子,通覽《或存草》中的詩篇,與師友唱和的占很大篇幅,其中互動較多的有葉恭綽、陳師曾、楊昭俊、陳方恪、陳百學、曹蘅、熊艾畦等。
除了日常吟詠和師友間的唱和,文玩鑒賞也是傳統文人樂于參與的活動之一,蔡公湛在古玉金石鑒賞方面頗值得一說。現存資料中,有《或存齋獲古錄》印譜集一冊,錄古璽印印蛻四十六方,陳三立題簽。蔡公湛有《自題或存齋獲古錄》詩,曰:
形形同量萬參差,制作無非往圣遺。與物為春常自得,取人所棄漫云癡。潛輝豈復神明累,古致真成寄托資。閱世漸知前者貴,抱殘守缺我何辭。[21]
“取人所棄漫云癡”句可推出此四十六方古璽印應系他自己的收藏。“取人所棄”也體現在蔡公湛的玉石收藏中,他曾記述得兩塊玉琮的經過,云:
曩居滬瀆,偶入市肆,見玻璃匣中有一佩琮,色晦而形古,諦視之,寥寥數刀,峭厲嚴整,遍沁土與水銀。其本質之縝密溫潤,十九內蘊。詢其值,為余力之所及,遂購歸。心焉喜之喜焉者,非僅喜得此琮。喜余之取人所棄,亦若拔英雄于草莽間。然噫其縝密溫潤之蘊于內者,鮮不望望然去之。而余獨斷為三代器而寶之,殆玩物而未喪志耶!其后復得一黃琮,亦三代器也,因名兩琮室。[22]
以“兩琮室”顏其齋號一事可見,蔡公湛于玉石鑒藏頗有所得,正如其友人所云,“每見輒出示身所佩古玉,為道其來歷,辨其精粗,及其撫摸之勤,藏庋之謹,娓娓然樂而忘倦”[23]。其所著《辨玉小識》一冊,從古玉談起,設“正名”“審質”“辨器”“說沁”“盤法”“釋偽”六篇,發于實踐,條分縷析,頗為后人推崇。
此外,蔡公湛還常為友人金石書畫藏品題跋。由徐世章捐獻、現存于天津博物館的古硯及硯拓藏品中,多件上有蔡公湛的題跋,而近年見于各種拍賣行的也有類似跋語。這些都可佐證他在金石玉器鑒賞方面的名望。
注釋:
啟功:《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中華書局,2001年,第70頁。
蔡可權:《蔡母李酞夫人八秩壽言集》,鉛印本,民國十一年。
葉恭綽:《或存草·序》,蔡公湛:《或存草》,桐城左德襄校刊,1947年。
俞誠之:《葉遐庵先生年譜》,《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6輯(總第158冊),文海出版社,1968年,第18頁。
蔡公湛:《或存草》,第100頁。
楊國頤:《抱璞軒詩存》,上海刊印本,民國二十八年。
黃炎培:《清季各省興學記》,沈云龍主編:《近代史資料叢刊》,第2輯(651),第179—180頁。此轉引自李平亮:《近代中國的新學、宗教與地方政治—以南昌熊氏家族為中心》,《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八卷,2007年,第281頁。
薛隆基:《熊育钖與月池熊氏—從家族到社會》,《南昌教育》增刊(1991年),第25頁。
《江西省人物志》編纂委員會:《江西省人物志》,方志出版社,2007年12月,第355頁。
《交通公報》,第56期,第7頁,1921年8月。
交通部、鐵道部交通史編纂委員會編:《交通史總務編》,1936年10月,第233頁。
《申報》,1922年1月9日,第4版。
蔡公湛:《清封資政大夫楊公怡臣墓志銘》,楊國頤:《抱璞軒詩存》,上海刊印本,民國28年。
《交通公報》,第1055期,第1頁,1925年10月。
《鐵路協會會報》,第10期,第199—200頁。1913年7月。
西南交通大學網站之校史欄目。
蔡公湛:《或存草自跋》,《或存草》,第96頁。
陳三立:《或存草序》,蔡公湛:《或存草》,卷首。
蔡公湛:《或存草自跋》,《或存草》,第96頁。
蔡公湛:《或存草》,第9頁。
蔡公湛:《或存草》,第74頁。
蔡公湛:《辨玉小識》,吳大澂等著,宋惕冰,李娜華點校,《古玉鑒定指南》,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1月,第307頁。
熊冰:《辨玉小識·序》,吳大澂等著,宋惕冰,李娜華點校:《古玉鑒定指南》,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1月,第304頁。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本文系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2016年度一般項目“民國文人的生存狀態研究:以江西籍書畫家為中心”(16YS06)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