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
“我不相信?!蔽衣牭搅俗约侯澏兜穆曇?。
夏季傍晚的風從打開的窗口灌進室內,裹挾著黏稠而惱人的燥熱。喧鬧的空氣分子在其中推推攘攘,肆無忌憚地尖叫著,盤旋著,鉆入口鼻,牽扯得心臟重重向下墜去。
“我不相信。十一二歲的女孩絕對不可能是外賣員?!边@斬釘截鐵的話語似乎帶來了一種莫名的勇氣與自信。我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國家的《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未成年人不得被雇傭,法律會保障未成年人的合法權利。”
“所以絕不可能......”
但話尚未說完就被你的一聲冷笑打斷。
你坐在廚房的燈光下,半張臉埋在重重陰影里?;椟S的光線在光滑的透鏡上流轉,掩蓋了你隱藏在鏡片后的眼神,以至我很難分辨出,那是否是一種傲慢的憐憫。
“不可能?”你慢慢重復了一遍我的話,“怎么不可能?”
“你懂什么?你知道山里的孩子怎么生活的嗎?你知道爸爸每次下村送醫都看到了什么嗎?有些窮苦人家的孩子五六歲就出去送外賣幫大人干活了,你知道嗎?”
“可這是違法的??!”
“違法?”我所表現出的對法律與國家的絕對信任似乎并沒有動搖你一分一毫,“你生活得太優越了,不會懂這些的?!?/p>
“你不會懂的。”
你嘴角顯出一抹年長者對待無知小兒的包容笑意,帶著特有的同情。所有淤積胸中的怒意與憤慨,在視線接觸到這抹笑意后剎那間煙消云散。熟悉的無力感吞沒了一切的不平,只留下一句木然的“哦,又是這樣啊”。
這樣的戲劇早已在生活的舞臺上不知上演了多少次,次數多到連演員自己都厭倦了千篇一律的臺詞與場景。潛意識早已習慣將滿腔的委屈與憤怒化成不足為道的細小微末,給所有的收場定下一個近乎漠然的蓋棺之論:“哦,又是這樣啊?!?/p>
又是這樣啊。
可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對于幼年的我來說,你是一個很神奇的人。
你只要早晨一開窗戶,就能從風溫柔的親吻中知道當天的氣溫。你知道植物如何生長,一朵帶著青澀的花苞如何一夜間綻放出成熟嬌艷的容顏;你知道小動物如何在溫暖的母體中生長,最后投入溫柔而又殘酷的世界的懷抱。只要我一寒戰,你就遞上外套,伴著溫暖的,是你身上淺淺縈繞的薄荷香氣;一皺眉,你就說起某件逗趣往事,伴著笨拙笑顏的,是你低聲哼起的略微走調的動畫樂曲。當我咳嗽時,發燒時,身為醫生的你總是能帶回最為妥帖的藥物,指節粗大的雙手滾燙有力,像一個從天而降的騎士,將小小孩童從病痛的魔掌中一次次拉回。
你總是認真地傾聽我的看法,最天馬行空的想象在你眼中也是值得留意且重視的事情。記憶中五馬街總是鋪滿燦爛的夕陽,你牽著我的手無數次走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菠蘿派酸甜的醬汁里飽含我和你對未來的無限向往。
你是我幼時所擁有的最豐盛最富饒的寶庫,是從天而降只屬于我家的昆山白澤。你是點點燭光,牽著懵懂的我跌跌撞撞走出帶著巧克力香甜氣息的童年。
我一度以為我讀懂了你。在我眼中,你屬于曦光微暖的春天,愛意澄澈溫柔又帶了點可愛的笨拙,一直繚繞在我身旁,是我張開雙臂就能擁住的風。
但,在不知不覺行過的匆匆歲月中,時間如一支三流畫家所握的畫筆,逐漸將你繪成了我不再熟悉的模樣。
爽朗笑意從你臉上消退,你開始皺眉、斥責我做的錯事。絲絲縷縷的皺紋無聲無息地爬上你白凈的面龐,像魚尾的紋路,夾雜著世俗的煙塵與疲乏。你不再無所不能,面對我不會的數學題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對著屏幕上的羅馬字母與試卷上鮮紅的圓圈愣神。那略帶迷茫與痛苦的眼神糅合著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宛如一柄利劍,在我心上戳出無數個難以愈合的坑洞,然后在時光的嘆息中消散了鋒芒,最后剩下的只有隱隱的失望和波瀾不驚的平靜。
我極其厭惡這種神情。它像一根寒芒畢露的長釘,將我釘死在屈辱與自我譴責的十字架上。因為實在難以接受對無能自己的憎惡,不久后,這種厭惡很快轉化為一種毫無邏輯的尖銳的怨憎:“為什么你什么也不會,什么也幫不了?”這種只有我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不斷在心底嗡嗡低語,最后如漲潮時洶涌的海水沒過頭頂,帶來鼻腔火辣辣的燒灼感和溺水者窒息的苦痛。
心被撕扯成兩半,一半是熊熊燃燒的無端怒火,一半是潛意識做主的對自己沉默而清醒的認知,是一種漠然理智的冰冷。
同樣的,我不明白你為什么對別人嬉笑相迎,露出討好無措的表情。對待蠻不講理的長輩,只會一味退讓,甚至訓斥我不懂得“尊老愛幼”。你的思想似乎與我的永遠相悖。
我突然發覺,我讀不懂你了。我們之間已經豎起了一道厚厚的障壁。伸出手去,只能碰到一片似鐵的堅硬;引頸望去,只能看到一條深不見底的溝槽。我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那個曾經滿目星辰、胸腔中仍躍動著少年爛漫之心的青年已經枯萎凋敝在了塵世的喧囂中。那一點我曾經伸手可及的愛意,也不知是否成為了觸及即散的水中之月。
因為仍留戀著記憶中的那一點微甜,害怕內心僅剩的回憶以及對父愛的幻想會湮滅于尖銳痛苦的現實,我開始逃避與你的接觸,有意識地淡薄了與你的親昵。
確實有那么一段時間,在現在看來已經泛黃的少年青蔥歲月里,我與我讀不懂也懶得費心思去理解的你漸行漸遠。
直到很長時間以后,我偶然看見幾則新聞——山里的孩子早上去上學,下午回來幫大人干活,甚至有父母阻止孩子上學,震驚之余突然想起你曾經告誡過我的話語:“你生活得太優越了,不曾見過塵世的苦難,也未體會過人生的辛酸?!蔽衣庾R到,這個世界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正義美好,只要撕開表面歌舞升平、欣欣向榮的外衣,里面狼狽的皮囊就原形畢露。而之前一意孤行、所謂的并引以為傲的少年赤誠,也不過是閱歷太淺而造出的天真笑柄。
再后來,我讀到了這樣一段話:“孩子總是長得很快。不管需要多少年漫長的時光,在父母眼里,他們總是一夕之間吹了口氣,就突然長大成人了?!?/p>
那么,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也是從一個只有膝頭高的小女孩,一下子長成一個比你還高上大半個頭的大號“刺頭”呢?你是否為此感到悵然,感到對時光飛逝的無能為力呢?
在一個秋風蕭索的夜里,我將我的心得與你細細明說。路燈投下幢幢黑影,你踩著微黃的燈光安靜地走在我身旁,在聽到我對過往無知的苦惱與自嘲后微微一笑,輕聲道:“沒關系,爸爸都明白。”燈光在你鏡片上流轉,遮掩了隱在其后的眼神。你看著前方,極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但風已經將只言片語送入我的耳道——
“爸爸只是很擔心你罷了?!?/p>
我忽然間明白了。
明白了你那沉默而含蓄的眼神,明白了你怒火過后無言而痛楚的失望,也明白了那憐憫眼神中的緊張與無奈。那是普天之下父母對自己深愛的孩子所抱有的相同的憂思。
原來,你并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你所扮演的角色而已。
你是一頂保護傘,在重重成長危機下,抵住了雛鳥稚嫩雙翼所無法承擔的風雨;你是一位引路人,引領著年少輕狂的靈魂一步步走下象牙塔,擁抱混雜著芬芳與污濁的人間。
原來你的愛從未消逝。它只不過由拂面而過的風變為了潤物無聲的雨,呵護著年幼的我、輕狂的我、逐漸穩重的我。而在亙古永恒的沉默中,在永無之鄉的土地上,在過去與未來的交界處,我終于懂得了,你用未言之愛編寫詩句,隱而未現的正是我這個中心意象。CB87EC1B-9CDF-496D-A100-470E5751C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