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 李晉

2020年6月1日,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就黑人抗議活動發表電視講話后,步行前往附近的圣約翰教堂并手持《圣經》在教堂前留影。該教堂此前在抗議活動中遭到破壞。為給特朗普訪問教堂開道,警方向白宮外聚集的抗議者施放了催淚瓦斯,并向他們發射了橡皮子彈。

《恐懼的政治:歐洲右翼民粹主義話語分析》,[奧地利] 露絲·沃達克著,格致出版社,2020

英國蘭卡斯特大學教授、語言學家露絲·沃達克。
★如果人們期待,特朗普落選就能讓右翼民粹主義這場席卷全球的浪潮退潮,那無疑是一種盲目的樂觀。因為在這種政治現象的背后,是由身份政治、種族主義、極端宗教右翼等構建的一套聚焦于恐懼的社會心理機制,它將如幽靈徘徊在這個世界,充斥于網絡媒體,構成了我們這個時代以恐懼為根基的新利維坦。
2020年6月,一張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手持圣經的照片引爆了美國社會的公共輿論,成為當年最熱的討論話題之一。這幅照片拍攝于當年6月1日,在白宮政要和隨從的簇擁下,特朗普走到白宮對面的圣約翰教堂前,擺拍了這張照片。
在同一時刻,照片之外所發生的,正是警察用暴力和催淚彈驅散和平示威的人群。當主流媒體將兩幅畫面并列在電視上呈現時,更加激起了人們的憤怒,指責特朗普違背了政教分離的原則,加劇了美國社會的分裂。當天晚上,甚至連華盛頓特區圣公會的主教巴德,也在社交媒體上公開反對特朗普的這一做法,認為這是“神圣的事物被濫用來做政治背書,不僅傷害人,也讓人反感”。
為什么特朗普會做出如此舉動,甚至故意讓這張照片成為一種政治符號,卻值得讓人深思。事實上,這種政治行為和符號并非特朗普所獨創,一旦我們將視野放到歐洲,類似的事情早在2009年就已經發生過。
右翼民粹主義的全球化
在2009年的奧地利,持右翼民粹立場的自由黨政客海因茨·施特拉赫(Heinz-Christian Strache)也曾有類似的表演。為了博得選民的支持,施特拉赫擺拍了一張政治海報反對穆斯林移民。在這幅海報中,他高舉十字架,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形象。
早在2004年,施特拉赫就因為種族主義言論,被維也納州高等法院判定“類似納粹主義”。但在此后,他仍舊以反移民、要“維持維也納純正血統”的主張,獲得了大量選民的支持。在2006年,施特拉赫打出妖魔化移民群體的政治宣傳口號:“每兩個難民中就有一個罪犯。”這一做法激起奧地利各大媒體的聲討。盡管如此,他卻仍舊能夠使自由黨成為國會第三大黨。
這位奧地利政客和特朗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紐約時報》2017年2月17日關于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陸軍中將邁克爾·弗林(Mi-chael Flynn)辭職的報道中,提到特朗普和普京之間的中介人之一就是這位極右翼的奧地利政客施特拉赫。而特朗普好像學會了施特拉赫的策略,無論是在總統競選之前還是擔任總統期間,打出的最吸引人眼球的口號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利用色彩鮮紅的大型集會,發布各種反智、反移民的言論,以種族主義、排外主義來收割票倉。
特朗普的各種行為似乎都是在復制施特拉赫的做法。這種組合意識形態的特點是,強調本土化、抵制事實真相,一旦與放任的自由主義和反精英主義相結合,就可以裹挾大量民眾來反對精英,在政治理論中常常被稱為“右翼民粹主義”。
事實證明,右翼民粹主義具有強大的“吸票”能力,盡管會對社會肌理造成破壞和分裂,但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卻被各國政客不停地模仿、復制。這一意識形態究竟是借助于怎樣的社會心理,才會如此成功的? 英國蘭卡斯特大學教授、語言學家露絲·沃達克(Ruth Wo-dak)在《恐懼的政治:歐洲右翼民粹主義話語分析》一書中指出,右翼民粹主義和它的話語模式之所以容易俘獲民心,正是利用了人們的恐懼。
“恐懼政治”作為右翼民粹主義的基礎
毫無疑問,近些年來,無論歐洲還是美國都出現了反全球化的右翼民粹主義潮流。它們以各種面貌出現在公共的視野中,其影響力超越國界,甚至會讓其他國家的人,也能感受到一種價值認同。例如,在2017年,有一篇題為《一個我們能夠信靠的歐洲》的保守知識分子宣言,就在全球廣為流傳。它強調一種回歸歐洲傳統的懷舊主義,所描述的那種傳統價值,在很大程度上也符合不少東亞國家的傳統價值。這些本身都沒有問題,然而一旦將此文本放置在歐洲當下的處境中,它暗示的是,要將所有非白人歐洲血統、非主流宗教的人群都排除在歐洲社會之外。該宣言正是以歐洲右翼民粹主義作為基礎的。
如何真正理解這些文本和社會行動背后的真實意圖,理解當下這股影響世界的右翼民粹主義潮流,沃達克這本《恐懼的政治》提供給我們一個深層的分析框架和視野,她稱之為“話語-歷史分析法”(discourse-historical analysis)。該方法將公共的語言文本和社會處境結合起來,把文本放置于具體的社會處境中,從宏觀和中觀層面分析當下歐洲政治的話語論題,通過具體案例,分析和歸納右翼民粹主義如何在日常政治活動、媒體、競選、海報、標語和演講中生產和再生產這種意識形態,揭示出他們共同具有的深層特征和所使用的語言符號產生的社會影響。
在沃達克看來,自冷戰結束以來,歐洲社會一直彌漫著一種針對外來移民的恐懼,而這種恐懼也延續了歐洲過去的種族主義、反猶主義以及對少數族裔群體的歧視。這種社會心理成為右翼民粹主義擴展的潛在推動力。她強調這些問題本身具有復雜性,因為我們不能夠訴求任何單一的脫離了“歷史-文化-社會背景”的多面相解釋。
歐洲乃至美國的右翼民粹政黨的形成,有多項可能的因素,包括:民族主義的強化、邊界敘事與意識形態、對經濟狀況的擔憂,以及其他重大的歷史事件;納粹主義和種族主義傳統的影響;尋找“替罪羊”群體,等等。沃達克發現,各種右翼敘事,具有一個核心的共同特點,那就是通過制造恐懼和想象中的敵人來獲得支持者。
沃達克指出,首先,所有的右翼民粹主義政黨都將某一種族、宗教、語言、政治上的少數群體作為“替罪羊”,將社會問題和選民遭遇到的不幸現實大部分都歸罪于他們,然后將這些群體建構成可能威脅、危害“我們”和“我們國家”的一種存在。沃達克將這種現象定義為“恐懼的政治”。
以特朗普的兩次大選為例,他無視美國社會本身的貧富差距問題,簡單粗暴地將中下層民眾的失業和生活水平的下降歸咎于墨西哥等地的非法移民,因此解決這些問題很簡單,只需要一堵墻,就能夠讓大家生活好起來,美國再次強大起來。
右翼政黨很善于構建恐懼來獲得自己的支持者和合法性,奧爾特海德(David Altheide)在2002年出版的《制造恐懼》一書中,也如此分析美國政治的特征:
“恐懼”已主導了公眾的視線。它起源于我們害怕的事物,隨著一再重復和過度使用而歷久彌新,最終變成了我們看待生活的一種方式。因此,與其說是“恐懼犯罪”等吸引了我,倒不如說“恐懼”如何成為個體身份發展和參與社會的框架更引起我的興趣;盡管自由派和保守派在“恐懼”對象的建構上有所不同,但各方都會表達出多種“恐懼”,常常指認對方就是要為此負責的源頭! 恐懼“市場”還催生了推銷新“恐懼”、開發各色“受害者”的業務范圍和廣泛的“家庭手工業”。(第3頁)
其次,民眾當中的反智傾向是為右翼民粹主義所預備的溫床。沃達克總結說,幾乎所有的右翼民粹政黨都支持無知的傲慢,訴諸人們的反智主義、反常情常理,仿佛讓前現代主義或前啟蒙思維又回歸公共輿論之中。
這一點在特朗普政府對新冠疫情的處理上也凸顯了出來。有時特朗普的支持者們叫囂說,新冠是民主黨設計的騙局,或者是5G設備導致的。但這些人時而又會相信特朗普推薦的消毒劑是治療新冠的良藥。這種不符合常情常理的“智性分裂”,讓他們還可以將這些荒唐且矛盾的想法結合在一起。
再次,右翼民粹主義通常會將反智主義和陰謀論結合在一起,來構建容易怪罪的“替罪羊”群體。在沃達克看來,陰謀論是右翼民粹主義構建恐懼話語和修辭的重要組成部分。右翼政客的做法延續了歐洲的陰謀論傳統(如反猶主義和反精英主義的比喻),并且進一步改進了這些宣傳,大規模地散布謠言和謊言,并妖魔化政治對手。例如,右翼政客通常會讓民眾認為,社會問題和危機都是銀行家、主流媒體、反對黨、叛國者一手策劃的。在2020年美國的疫情和總統大選中,不僅有很多關于巴菲特或比爾·蓋茨操控疫情或大選的謠言,甚至連“蜥蜴人”控制了美國政府的論調也甚囂塵上,充斥著網絡媒體。
沃達克指出,在這些簡單粗暴甚至有些荒誕的言論中,政客們卻構建出一套基于恐懼的政治,甚至讓一些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在選舉中大獲成功。無論是奧地利的自由黨,還是特朗普的當選,都是利用了人們對于“移民”和“陌生他者”的恐懼。
然而,這些恐懼能夠在社會上發揮作用,還有賴于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現代社交媒體和網絡。在這個過程中,政治、資本和媒體一同塑造了右翼民粹主義的成功。
當特朗普宣布美國主流媒體差不多都是假新聞的時候,他并沒有退出媒體。相反,一方面,他試圖消解反對他的聲音,另一方面,他和支持者用更為聳人聽聞和夸張的言論來吸引媒體,增加他的曝光率。正如紀錄片《人民的敵人:特朗普和政治媒體》所說的,“我們生活在一個‘眼球經濟時代,‘吸引眼球就等于‘權力。”媒體競相追逐收視率的背后,仍然是資本運作,因為高收視率才帶來廣告受益。
2016年,當主流媒體還以娛樂化的風格,給特朗普各種上鏡機會來嘲笑他時,也給右翼話語體系提供了平臺。特朗普的有毒言論被傳播得很廣,但信奉“言論自由”的美國人還覺得,只要通過核實查證,謊言就會得到澄清。可是,當媒體核實特朗普的言論是否屬實、揭露他說謊時,特朗普就會通過否認或轉嫁等話術進行辯解。事實上,沃達克指出,正是這些大規模的媒體曝光,才有可能導致民粹主義在這些年的崛起。哪怕是對于丑聞的報道,也達到了這些人想要在公共領域曝光或出鏡的目的。畢竟,美國傳媒產業廣為信奉的一個去道德化信條是“所有的曝光率都是好的”(All publicityis good publicity)。
沃達克注意到,類似特朗普這樣的民粹主義政客非常善于精心設計他們的政治表演和策略,善于運用傳統媒體、社交媒體、選舉機會和新聞發布會,用蓄意矛盾和挑釁的言語故意制造丑聞或掩蓋丑聞。恰恰是這些看似愚蠢和反智的言論,吸引了很多對現實不滿的人。她寫道:
在整個歐洲,人們對政治家缺乏信任的大環境下,右翼民粹政黨及其領袖用簡潔明了的詞匯表示同情、談論不滿和憤怒。他們使用“反對上層,反對精英”這類短語,并把自己塑造成自我感覺“落后”的民眾的救世主。換句話說,和責任政府的定位相反,右翼民粹政治家的主要目的在于把自己建構為“我們中的一員”,“我們”被界定為普羅大眾。民粹政治家們因為了解“我們”說不出口卻是共同的需要,愿意從“他們”那里救贖“我們”(第192頁)。
這些右翼民粹領袖不僅僅利用媒體塑造自己的魅力形象,吸引自己的支持者,還進一步通過不負責任、夸大其詞,甚至荒誕的言論將媒體陷入兩難的境地。在特朗普的第一次競選中,他與Twitter之間的拉鋸戰已經凸顯了這一點。媒體如果不報道批評右翼政客的種族主義或者陰謀論言論,可能會被認為是支持此類行為;然而一旦報道,就會重現和傳播這些言論。即使媒體對這些政客進行批判性的訪談,也有可能提供更多機會讓這些人扭曲事實,或者更進一步構建“替罪羊”人群,將受害者-施害者進行顛倒,并轉移公眾的注意力。
2020年春天,當特朗普的“消毒劑”治療新冠的荒唐言論成為媒體爭相報道的熱點時,實際上造成了“話題轉移”,使大眾忽視了在他領導下美國疫情已經失控的事實,而將注意力聚焦在這些荒唐的言論上。這一動態的過程被沃達克稱之為“右翼民粹主義的永動機”。她寫道:“這意味著此類政黨和政治家已經開發出一套話語與修辭策略,可以使互不相容的現象相結合,讓錯誤言論聽來無辜,允許否認顯而易見的道理,說出‘不可說的話,超越可被允許的‘界限。通常,他們不會受到處罰,可以全身而退,即使需要道歉,也可以用一種蓄意的、矛盾的方式來道歉。”(第29頁)
西方民主政治不安的未來
2021年,伴隨著特朗普的落選,美國右翼民粹主義并沒有退潮,相反,在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占領“國會大廈”,成為一個新的高潮。如果人們期待,特朗普落選就能讓右翼民粹主義這場席卷全球化的浪潮退潮,那無疑是一種盲目的樂觀。因為在這種政治現象的背后,是由身份政治、種族主義、極端宗教右翼等構建的一套聚焦于恐懼的社會心理機制,它將如幽靈徘徊在這個世界,充斥于網絡媒體,構成了我們這個時代以恐懼為根基的新利維坦。
沃達克認為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在于“不為右翼民粹政治人物的丑聞事件和露面去推波助瀾,而是將整個事件剝皮拆骨并解構它們;不是回懟以更加驚世駭俗的話語,而是保持理性,揭示其潛在的動態趨勢,即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上頭條的圖謀……通過揭露明目張膽的謊言,把事件放到其本來的語境與歷史中考量……不要繼續強調恐懼,團結和包容等話語同樣可以帶來積極的政治想象”(第276頁)。
在今天的西方社會,這種否定的決絕態度,可能并不足以成為恐懼的政治的對手。沃達克在本書中并沒有給我們提供一個解決方案。相反,我們需要的是重新思考如何尋找一種友愛政治,去取代我們與生俱來的、深層次的恐懼感。
在拜登總統就職的演講中,無論是出于政治修辭還是真心,他引用了奧古斯丁的話:“一個群體是由他們所共同熱愛的目標界定的”。我們是誰,我們的身份如何,不是由我們恐懼的他者來決定的,而是由我們友愛的對象來決定。早在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城邦政治中,構成城邦共同體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愛。在中國傳統中,孔子和孟子所講到的“仁”事實上就反映了一種對友愛政治的構想,我們需要反思政治理論中本真性的問題,正義地對待不同于自己的他者。
隨著新冠疫情的減緩,在各國即將走出這一困境之時,沒有哪一國哪一個民族可以逆轉本國社會多元化的趨勢。我們面臨的是同樣的功課:如何接納、平等公義地對待與自己不同的人,而不是訴諸敵視外民、轉嫁歸罪的原始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