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賢, 劉松林, 曾祥法, 樊 訊, 岳瀅瀅, 許樂思, 梅國強
(湖北中醫藥大學,武漢 430061)
梅國強國醫大師精研傷寒,博覽諸家,業醫50余載,臨證經驗豐富。擅長活用經方,兼用時方,辨治內、婦、兒及皮膚等各科常見病及疑難病證。筆者長侍師側,對其“寧絡”辨治思想及臨證經驗有較多體會,現詳述于下。
唐容川在《血證論》中提出“治血四要”,即止血、消瘀、寧血、補虛[1]3。其寧血意在“止血消瘀后,防血再潮動,故用藥安之”[1]24。本文所論述的“寧絡”與“寧血”有別。寧絡者使絡脈安寧也,是對絡脈不寧而致各種出血、紫斑、頑固性疼痛而設?!鹅`樞·經脈》曰:“諸脈之浮而常見者,皆絡脈也”,言其部位表淺。
血行絡脈之中,絡脈安寧則以周流通暢為常;絡脈被阻、被灼、被擾而不寧則瘀阻壅滯,血溢脈外而為病,其表現形式繁多。本文所論述者,大抵分為以下三類:一是出血性病癥。如《靈樞·百病始生》曰:“陽絡傷則血外溢,血外溢則衄血;陰絡傷則血內溢,血內溢則后血。”其二,紫斑。如《醫宗金鑒·雜病心法要訣·失血總括》曰:“皮膚出血,曰肌衄”[2]1071,是血不循經、溢于脈外、留于皮下而成紫斑一類病癥。葉天士指出其屬熱者多,但仍有陰斑、虛斑[3]21一類,不可不察。其三,頑固性疼痛。此處所指頑固性疼痛,為病程日久、邪入擾絡、纏綿難愈的疼痛,如帶狀皰疹結痂脫落后遺留的頑固疼痛、三叉神經痛等,為葉天士“久病入絡”[4]398“久痛必入絡”[4]397理論的體現。
梅國強辨治出血、紫斑、頑固性疼痛等一類病證,遵張仲景明訓“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5]93,詳辨其標本、緩急、病邪兼夾等此為常法。對于結合現代手段檢查的諸如尿潛血、血小板減少癥、凝血功能異常等微觀層面的病癥,亦可結合其舌脈,靈活辨證施治,此乃常中有變也。
《素問·經絡論篇》曰:“經有常色,而絡無常變也。”王冰注曰:“經行氣,故色見常應于時;絡主血,故受邪則變而不一矣”[6]249,其病證必然紛繁雜亂,《類證治裁·血證總論》詳述其種類:“為吐,為衄,為嘔,為咯,為咳血唾血……為崩中,為漏下,為溺血,為便血,為腸風血痢”[7]123,亦有發斑是血雖離經而留于肌腠,此皆肉眼可見之類;仍有留瘀于臟腑經脈,絡脈壅塞影響氣血運行,諸證叢生。梅國強認為謹守病機,各司其屬,寧絡求本,其本在病機,亦不外虛實兩端。其實者,多因火(熱)、氣滯、氣逆、濕(痰)阻、寒凝、血瘀等,如《素問·至真要大論篇》詳述因熱、濕、火、寒而致各種出血性病癥,《素問·舉痛論篇》論氣逆致血不循經等。其虛者,多為氣虛不固而不攝、陽虛失溫而不攝,以致絡脈不寧而諸證叢生,故辨治務以病機為依據,可執簡以馭繁。其“求本”之意,亦告誡學習者不可盲目止血、消斑,以防留邪或傷正。然對于失血量多勢急、有氣隨血脫之勢者,救急為要,不可一概而論。
離經之血便是瘀血。梅國強認為出血必有瘀血,出血必耗血傷氣,故而涉及到行血與止血、祛邪與扶正的矛盾對立統一。務求止血不留瘀,化瘀不耗血,是為正治。診查之時又因人因時而異,如婦人月經病中,若因氣滯血瘀、沖任不固、胞絡受損而致崩漏者,又值月事來潮前本有疏泄之勢,又有行氣活血之力,恐經水潮而無制,經量大增,損耗氣血,常酌情少用行氣活血之品,待經盡后再行調整。又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梅國強在住院部工作時,對于急性消化道出血病人,其出血量多勢急,首辨寒熱虛實,以備用的大黃黃連瀉心湯或理中湯、白及膠漿劑,辨證冷服多獲得較好療效。一者藥有寒溫補泄之功,應對熱寒虛實之證候,二者冷服有物理止血作用。血止之后再慮善后,此為依據病情緩急,從權之法。
葉天士曰:“絡主血。[4]387”絡脈被擾或血溢脈外而為衄血、后血,或血雖離經而留著于肌表而為紫斑,或壅滯于絡中而為痛,或留瘀于臟腑者,其病機終不離血行不暢,滯而成瘀,久而入絡。在葉天士“或透風于熱外,或滲濕于熱下,不與熱相搏,勢必孤矣”[3]15的孤邪理論指導下,梅國強從而悟出力除擾絡之因,以孤絡瘀之患,絡瘀之勢孤則攻之較易,故在清熱、燥濕、散寒等治法基礎上,多輔以行氣活血通絡之品。
葉天士提出“久病入絡”[4]379,意指久病易傷血入絡,并在《臨證指南醫案·諸痛》指出:“積傷入絡,氣血皆瘀,則流行失司。[4]398”華玉堂注曰:“絡中氣血,寒熱虛實,稍有留邪,皆能致痛。[4]400”故而疼痛是絡脈不寧的一種表現。梅國強指出此類病癥邪瘀互結于絡脈之中,痼結難去,非蟲類搜剔之品難除,故選用全蝎、蜈蚣、地龍、壁虎、土鱉、僵蠶、蟬衣、烏梢蛇、金錢白花蛇、水蛭、蜂房等每獲佳效。
又《本草便讀》曰:“凡藤蔓之屬,皆可通經入絡。[8]57”藤蔓生長網絡蔓延,與絡脈相似有通絡之功,況此類病癥痼結日久,難免化為瘀毒,部分藤類有解毒之功,可一舉兩得,如忍冬藤等。
梅國強辨治疾病以中醫理論為主,對西醫生理、病理、診斷、治療等內容亦有所了解,常教導后學者摒棄中西門戶之見,診治疾病可衷中參西,借他山之石以攻其玉。前文述及絡脈不寧出現各種證候,均有明確癥狀或體征。如西醫學慢性腎臟或泌尿系疾患,有患者無癥狀,而因尿常規提示尿潛血、尿蛋白陽性者,為微觀層面因血絡不寧而血溢脈外的征象;又有血常規提示血小板減少,有出血傾向而尚未出血者亦屬此類,其病均可結合四診以寧絡之法治之,常獲較好療效。
梅國強臨證運用“寧絡”思想辨治出血、紫斑、頑固性疼痛等病證,大多因病而變,臨證取舍實難整齊劃一。又一文之中難以盡列諸證諸法,茲選取其常用常效之法,以呈現其思想與經驗,作窺斑之用。
宋·陳無擇《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失血敘論》曰:“夫血猶水也……故血不得循經流注,榮養百脈,或泣或散,或下而亡反,或逆而上溢,乃有吐衄。[9]169”血行絡脈之中乃其常。若血不循常道,或上溢口鼻為鼻衄、齒衄、咯血、嘔血等,或出于二陰為尿血、便血等或滲出體表導致出血病證,均為絡脈不寧的表現。多因血瘀、血熱、氣虛、痰阻等導致絡脈受損、絡脈不寧、血溢脈外而致,不可單純止血,而要結合四診綜合辨治,補虛瀉實即所以寧絡,寧絡即所以止血。
梅國強所治病證,若便血兼氣短乏力、食少納呆、便溏、舌苔白等,為氣虛不固,絡脈損傷,血溢脈外,可選用君子類方、補中益氣湯等;若齒衄齦腫兼心煩、口鼻干、尿黃、舌紅苔黃等,為陽明熱盛,熱灼血絡,可選用葛根黃芩黃連湯、瀉黃散等;若尿血兼腰痛、小便灼熱、舌絳苔白(黃)厚等,為淋證,濕熱傷絡,可選用二妙散、四土湯等;若咯血兼咳嗽黃痰、舌紅苔黃等,為肺熱(痰)為患,絡脈損傷,可選用大黃黃連瀉心湯、麻杏甘石湯合小陷胸湯等;若急性消化道出血,可辨寒熱二證,急以膠漿劑冷服,前已述及不再贅述。
其用藥亦多有變化,如方中本有大黃、黃芩、黃柏等,多炒炭使用。為增療效,亦常據證選用涼血止血藥,如生地、丹皮、赤芍、丹參、白茅根、槐花等;炭類止血藥,如血余炭、貫眾炭、荊芥炭、艾葉炭、大小薊炭、蒲黃炭、地榆炭、側柏炭、棕櫚炭、茜草炭等。
斑多為血溢絡脈之外,而留于皮下,壓之不褪色,有觸目之形而無礙手之質,如血管炎、血小板減少性紫癜。此處所論之斑以內傷雜病為主,雖多由熱邪所致,但絕非化斑湯所能盡愈之病。其病與血熱、寒凝、痰濕之邪,或陰虛有熱、氣虛不固等致局部絡脈不寧、血溢于皮下有關,其辨治更要著眼于整體,邪祛正復則絡自寧,絡寧則斑自消。
梅國強所治病證,若紫斑伴見惡寒肢冷、舌淡苔白等,可選用姜附、理中、當歸四逆湯之類;若伴舌絳苔白(黃)厚等濕熱征象者,可選用黃連溫膽湯、二妙四土湯等;若伴神疲乏力、食少便溏、苔白等,可選用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等;若伴見潮熱盜汗、舌紅少苔等,可選用知柏地黃湯等;若伴見汗多、心煩口渴、尿黃便干、舌紅苔黃等,白虎湯、化斑湯等亦在可選之列。除隨癥加減外,其用藥中常加用絲瓜絡、荷葉、蘆根、滑石等。
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胃脘痛》高案“胃痛久……血絡瘀痹”[4]384,席案“經幾年宿病,病必在絡……痰因氣滯,氣阻血瘀”,此處既言寧絡,所論疼痛以頑固性疼痛為主。多為病程日久、邪入擾絡、纏綿難愈的疼痛,如帶狀皰疹遺留的頑固疼痛、三叉神經痛、坐骨神經痛、丹毒等,其病多與痰瘀毒邪相關,亦要結合葉天士“久痛入絡”思考。若單用止痛之藥,事倍未必功半,若著眼于病機,祛邪(扶正)即所以寧絡,寧絡即所以止痛。
其疼痛多有明確的部位,在梅國強“根據部位”“循其經脈”“參以病機”“經方復用”[10]44-47等經方運用思路指導下,結合其伴隨癥狀和舌脈等綜合辨證。若疼痛在兩脅、側頭部等屬少陽經脈所過部位,則酌用柴胡類方(小柴胡湯、柴胡桂枝湯、柴胡溫膽湯、柴胡陷胸湯、柴胡四土湯等);若面頰痛、齒齦痛等屬濕熱者,可選用葛根芩連湯等;若腰腿痛屬濕熱者,可選用四妙丸[11]1405、宣痹湯、四土湯等;若頸肩痛,可據證選用桂枝加葛根湯、葛根湯、柴胡桂枝湯等。
處方用藥中多加通絡止痛之品,多為蟲類、藤類藥,前已述及。又根據疼痛部位多有藥物加減,如頭痛者加蔓荊子、藁本、羌活等;齒齦疼痛加白芷等;腰痛加杜仲、續斷等;腿痛加獨活等;帶狀皰疹遺留的頑固疼痛常用魚腥草且可用至50~60 g,亦常用徐長卿、劉寄奴、威靈仙、老鸛草等以增強止痛作用。
患者王某,女,83歲,2015年7月11日初診:左側面部及下頜帶狀皰疹半年,經治療目前皰疹已結痂脫落,而面部疼痛持續至今,伴頭昏、睡眠不安、尿頻尿急、納可、大便正常、脈弦緩、苔白厚等。梅國強擬小柴胡湯合四土湯加減:柴胡10 g,黃芩10 g,法半夏10 g,陳皮10 g,土茯苓30 g,土貝母10 g,土牛膝10 g,土大黃20 g,當歸10 g,川芎10 g,土鱉蟲10 g,紅花10 g,全蝎10 g,蜈蚣2條,延胡索15 g,片姜黃10 g,蔓荊子10 g,7劑水煎服。7月18日二診:面部疼痛明顯減輕,仍睡眠不安,尿頻尿急,故加棗仁30 g、烏藥10 g,前后共服藥1月余,癥狀基本消失。
按:帶狀皰疹患者其皮損多可結痂脫落,往往遺留局部疼痛,遷徙難愈,困擾病家。此案帶狀皰疹后疼痛部位在左側面部及下頜。根據部位,結合舌脈診為少陽樞機不利,邪毒內擾于少陽經脈,而致絡脈不寧,疼痛不止,故以和解樞機、解毒通絡、寧絡止痛為法,擬小柴胡湯合四土湯[12]121,是經方時方復用之法[10]47。二診因睡眠不安加棗仁安神;因尿頻尿急加烏藥辛溫化氣以行水,是隨癥加減。
“寧絡”乃一種辨治思想并非單一治法,視證候而定,可補可瀉、可清可溫,以治因絡脈不寧而出現的各種出血、紫斑、頑固性疼痛等病癥。恰合唐容川《血證論·用藥宜忌論》所論之“和法”“至于和法……表則和其肺氣,里者和其肝氣,而尤照顧脾腎之氣,或補陰和陽,或損陽以和陰,或逐瘀以和血,或瀉水以和氣,或補瀉兼施,或寒熱互用,許多妙義,未能盡舉”[1]18。梅國強強調要謹守病機,寧絡求本;在辨證的基礎上注意先后緩急,善于運用蟲類、藤類藥對絡病的治療。就具體治法而言,諸如清熱寧絡、清熱除濕、和血祛風、解毒通絡、溫陽散寒等法均可寧絡止血、消斑、止痛,要辨證準確、靈活看待,對于后學者可啟發辨治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