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田園詩人,人們多將王維和陶淵明作比。二者文字多涉自然風光,超然通脫,心情境界似有接近。宋代陳師道《后山詩話》云:“右丞、蘇州皆學于陶,王得其自在。”另外我們還可以找出四個相似之處:一是早期剛健,都寫有邊塞、行役、游俠類的詩作;二是都擅長五言。雖然三國時期就有了曹丕所創作的第一首文人七言古詩《燕歌行》,但七古作為一種古老詩體在唐代才走向成熟,所以陶淵明留下的田園詩作皆為五言古詩,而王維詩作中五言占比最大;三是皆得田園之樂;四是皆能疏離官場,或者棄官隱入自然。
實際上這四點僅為貌似,內容與質地全然不同。如果不求甚解,只看取形式與風貌,就會忽略內質區別。譬如邊塞行役的雄壯氣,在王維是親歷,雖無上陣之險烈,但畢竟曾經以監察御史的身份出使邊塞,經歷馬上遠行,并留在邊城涼州河西節度幕兼做判官,戍邊將近一年。“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使至塞上》)“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觀獵》)而陶淵明這方面的詩作多出于向往和想象,有強烈的主觀性。王維的邊塞詩屬于客觀呈現,實感很強。
王陶二人的山水田園詩在風格上存有差異,區別更為顯著。王維五言詩雖然寫風光之美,卻超然清淡,超脫于山水;而陶淵明與自然山水則有肌膚相摩之情,有共存共榮的依偎性。王維專注山水是享用和欣賞,陶淵明則是深深依賴和投入,二者迥然有別。陶淵明與山水相交融:“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和郭主簿二首·二》)而王維與山水遙遙相對,兩相分離:“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山中》)王維始終在官場徘徊,直到最后也沒有棄官,反而數次升官,最多是半官半隱;而陶淵明為官不成即最后退出。
王維偶爾涉足田園,重在觀望欣賞,是士大夫的一種閑逸情趣,“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持斧伐遠揚,荷鋤覘泉脈。”(《春中田園作》)“宿雨乘輕屐,春寒著弊袍。開畦分白水,間柳發紅桃。”(《春園即事》)是興到所至,沒有以此為生,并不依賴田園收獲維持生計。陶淵明是以躬耕為生:“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歸園田居·二》)“貧居依稼穡,戮力東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負所懷。”(《丙辰歲八月中于下潠田舍獲》)王維始終有官俸,有大資產,而陶淵明大部分時間是窘迫的,最后饑餓而亡。王維在清靜和放棄物質中主動終了,而陶淵明在貧病交加的悲劇中謝幕人生。
陶淵明回歸田園不是為了做隱士,而直接為生存。王維則是隱意明顯,且有做隱士之本錢,而陶淵明沒有。如果僅僅是為了做隱士而回歸田園,陶淵明做不到,這對他來說太奢侈了。而在王維這里卻可以將“隱”視為一種雅好,是追尋佛心禪境的一條蹊徑、一種生活方式。總之,面對山水田園,王維要獨立和超脫出許多。
在人與山水田園的主客體關系上,陶淵明與王維的區別是如此之大,所以他們詩作的本質區別也就更大,大到超出想象,有時甚至呈兩極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