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看似怪誕的行為,其實是為了尋求一種“完整自我”的狀態。而實現完整的方式,便是切割掉“不屬于自己的肢體”。自此,這一病癥被正式命名為“身體完整性認同障礙癥”。
從英國劍橋大學畢業的蔻依·懷特生活在美國,是一名科研人員。在她看似成功的人生中,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她——她四肢健全,卻喜歡坐著輪椅上。她認為雙腿并不屬于自己,此生的夙愿是“從腰部以下癱瘓”。
懷特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是在4歲。當時,她拜訪了因車禍致雙腿殘疾的姨媽,感覺到“自己也想像姨媽一樣”。9歲時,懷特策劃了一起“交通事故”。她騎自行車從高處沖下來,企圖達到雙腿癱瘓的目的,但這次事故只讓她在床上休養了一段時間。
懷特只能暫時懷揣著這個秘密生活,獨處時就假裝自己是殘疾人。40多年來,她始終沒有放棄讓雙腿癱瘓的念頭。她嘗試求助私人醫生幫她進行截肢手術,但都未能如愿。在多次求醫后,她最終被正式確診為“身體完整性認同障礙癥”,簡稱BIID。
被誤解的病癥
BIID 是一種罕見的心理疾病,患者通常認為,身上某些健康的器官并不屬于自己。他們會幻想或者實際切除這部分器官,從而達到心理上的滿足。
實際上,BIID群體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出現了。瑞士蘇黎世大學醫院的神經心理學專家彼得·布魯格講述過一個案例:18 世紀晚期,一個英國病人曾用槍逼迫醫生截掉他的腿。術后,他寄給醫生一筆錢和一封感謝信,他在信中寫道,他的腿是阻礙自身幸福的“一種無形障礙”。
然而,這些零星的案例被封存在了歷史中。直到1977年,醫生約翰·蒙內才第一次將此納入到學術研究中。蒙內記錄了兩個想要截肢的男人,他們都提到,這種切割欲望往往伴隨著強烈的性喚起——從青少年時期開始,他們在性幻想時往往需要借助于肢體殘缺的幻想,才能達到更好的高潮體驗。
因此,蒙內認為,這種病癥的癥結在于性欲的倒錯,是一種特殊的性癖好,并將其命名為“截肢癖”。
想要成為自己,先切掉“多余”的肢體
2005 年,《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的主編之一邁克·菲斯特對52名患者進行了深度訪談。在細致了解他們切割健康肢體的目的后,菲斯特認為,這類看似怪誕的行為,其實是為了尋求一種“完整自我”的狀態。而實現完整的方式,便是切割掉“不屬于自己的肢體”。自此,這一病癥被正式命名為“身體完整性認同障礙癥”。
研究發現,BIID患者往往在童年早期就開始出現癥狀,而且大多數在童年得不到重視。
心理學家理查德·布魯納認為,當患者發現受傷可以得到家人的關注后,這種“自殘以得到照顧”的想法可能會不斷強化,最終導致他們想要通過切割自己的肢體,來持續獲得身邊人的愛。
神經病學專家們則認為,這很可能是肢體與大腦之間的映射出了問題。簡單來說,軀體的每部分結構都可以映射到大腦皮層中對應的位置。而且,映射的大小與形狀可能發生改變。無論是先天的發育不全,還是后天嚴重的肢體或腦部創傷,都有可能造成身體與大腦之間的映射錯誤。
關于映射錯誤,神經病學家奧利弗·薩克斯曾提過一個例子:有一個年輕人起床后發現自己床上有“一條陌生的腿”,他以為是斷肢,于是用力將其扔了下去,結果他自己卻掉下了床——這就是他自己的腿。醫生在年輕人的大腦頂葉發現了一個腫瘤,切除后,年輕人“感覺自己的腿回來了”。
通過大腦成像技術,神經科學家維拉亞努爾·拉馬錢德蘭發現,部分BIID患者的大腦右側頂上小葉異于常人。這一區域可以讓人們覺察到自己身體部位的存在,并且對于各個部分之間的關系有清楚的認知。如果這一區域受損,人會缺少對身體整體性的感知,產生“某些器官并不屬于自己”的錯覺。另一項研究顯示,相較于正常人,BIID 患者的小腦以及前運動皮層的灰質體積存在異常。
BIID 的病因究竟是源于心理還是生理,學界目前并未達成統一意見。對病因的不同解釋,也衍生出了不同類型的治療方法。
除了截肢,還有其他療法嗎
心理學家嘗試過傳統的心理咨詢、抗抑郁藥物等方法來治療BIID患者。這些療法確實可以緩解他們因無法切割肢體所產生的焦慮和抑郁,但很難徹底打消他們截肢的欲望。也有研究者嘗試了搭配音樂的運動療法,這可以恢復患者的大腦與身體之間微弱的神經連接,但如果肢體與大腦之間的映射已經完全消失了,那么這種療法基本無效。
拉馬錢德蘭設計了一種鏡像視覺反饋療法。這種療法原本多用于幫助失去肢體的人適應殘缺的身體,他嘗試著將這種療法結合VR技術,讓BIID 患者重新建立關于肢體的正確感知。除此之外,很多腦科學技術也陸續被應用,比如重復經顱磁刺激技術可以提高患者的感覺辨別能力,幫助大腦皮層重建正常的肢體映射。
目前,對于BIID的治療仍舊停留在探索階段。隨著研究的深入,我們對這一病癥會更加了解,生理與心理的救助也將會更加完善。或許當我們掀開了獵奇與怪誕的表象,才能真正幫助患者脫離痛苦,留下完整的軀體和自我。
(《認知神經科學:關于心智的生物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