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智丹 楊俊峰
內容摘要:《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是汪榕培先生的收官之作,也是其典籍翻譯研究領域思想和成就的總結和梳理。全書緊緊圍繞“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思想,即展現了該思想體系的形成、發展及成熟,也通過古典散文、詩歌和戲劇的翻譯實踐,闡釋了該思想的核心和精髓,并為該思想在典籍翻譯實踐中的應用性提供了現實依據。
關鍵詞:典籍翻譯;“傳神達意”;應用性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中華學術外譯項目,《中國古代戲曲理論史通論》(項目編號:17WZW004)。
作者簡介:潘智丹,大連外國語大學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典籍翻譯。楊俊峰,大連外國語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翻譯、加拿大文學。
Title: Bringing the Past to the Present by “Conveying the Meaning in Its Full Flavor”: A Note and Review upon the Publication of Selected Academic Papers of Wang Rongpei
Abstract: Selected Academic Papers of Wang Rongpei, the final academic work of Professor Wang Rongpei, summarizes his general academic achievements in the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Centering on the thought of “conveying the meaning in its full flavor”, the book gives a clue of its formation, development and maturity. It also gives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thought through the translation of classical prose, poetry and drama, elaborating on its essence and providing a practical reference for its applicability in the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Key words: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conveying the meaning in its full flavor”; applicability
Authors: Pan Zhidan, Ph. D., is professor and masters supervisor at Dalian University of Foreign Languages (Dalian 116044, China), specializing in transl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E-mail: panzhidan@hotmail.com. Yang Junfeng is professor and masters supervisor at Dalian University of Foreign Languages (Dalian 116044, China), specializing in translation and Canadian literature. E-mail: yangjunfeng@lnwy.net
汪榕培先生是我國典籍翻譯研究方面的著名專家學者,《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一書是先生應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之邀,通過梳理和精選自己在典籍翻譯研究領域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就和成果結集出版的,也是先生的收官之作。先生在書稿整理之初身體狀況出現了問題,便在眾弟子中選擇了筆者來完成這項工作,也給了筆者一個十分珍貴的機會,透徹、深入地再次學習先生畢生學術研究和實踐中總結出來的翻譯思想,領悟其精華。先生的翻譯思想精髓無疑是“傳神達意”了,這是先生在自己的典籍翻譯實踐中領悟出來、又回到實踐中不斷地總結和完善的,是貫穿本書的中心“線索”,也是先生一生典籍翻譯實踐和研究的核心。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先生將優秀的古代典籍介紹給了今天的中外讀者。因此,在本書付梓之際,筆者深切希望,能在發揚先生典籍翻譯思想方面,盡一份微薄之力。
一、內容簡介
《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全書共五部分,包括汪榕培先生不同時期發表的25篇典籍翻譯研究方面的文章和期刊論文、 5篇會議發言、16篇序言和13篇前言。文集的第一部分題為“論中國典籍英譯和研究”,其中收錄了1篇文章、1篇前言和5篇會議發言,主要從宏觀視角就中國典籍英譯的實踐和研究現狀發表了了個人觀點和思考。文集的第二部分題為“中國古典散文英譯和研究”,收錄了關于《老子》和《莊子》兩部作品翻譯的3篇文章和“大中華文庫”版《墨子》的出版前言,闡述了關于古典散文翻譯的思想和觀點。文集的第三部分題為“中國古典詩歌英譯和研究”,收錄了17篇關于古典詩歌翻譯的文章和1篇前言,主要論述了《詩經》、漢魏六朝詩、樂府詩、陶淵明詩歌及吳歌的翻譯問題。文集的第四部分題為“中國古典戲劇英譯和研究”,收錄了4篇文章和3篇前言,即“大中華文庫”版《牡丹亭》、《邯鄲記》和《紫釵記》的出版前言,集中探討了這三部古典戲劇的翻譯問題。文集的第五部分題為“雜錄”,收錄了為16本翻譯研究專著所作的序言,以及為全國典籍英譯研討會的會議論文集《典籍英譯研究》及《典籍翻譯研究》的前七輯所寫的前言。
二、“傳神達意”的思想精髓
汪榕培先生畢生進行了三種文本的翻譯工作:古典散文、古典詩歌和古典戲劇。先生與典籍翻譯結緣始自《老子》(1991),此后又翻譯了《易經》(1992)、《莊子》(1997)和《墨子》(2006)等古典散文。先生的古典詩歌翻譯始自《詩經》(1995),此后主要翻譯了《孔雀東南飛·木蘭詩》(1998)《漢魏六朝詩三百首》(1998)、陶淵明詩歌(2000-2003)、《吳歌精華》(2003)和《英譯樂府》(2008)。先生的古典戲劇翻譯始自《牡丹亭》(2000),此后翻譯了湯顯祖其余戲劇作品:《邯鄲記》(2003)、《紫釵記》(2009)、《南柯記》(2012)和《紫簫記》(2013),并于2014將這五部戲劇翻譯結集出版,形成了《湯顯祖戲劇全集》(英文版)一書,為先生與湯顯祖20年的翻譯情緣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在先生的典籍翻譯作品中,《莊子》(1999)、《牡丹亭》(2001)、《邯鄲記》、《陶淵明集》(2003)、《漢魏六朝詩三百首》(2006)、《墨子》、《詩經》(2008)和《紫釵記》八本被先后收入“大中華文庫”,在中國典籍翻譯家中可謂空前了。更重要的是,在這25年的典籍翻譯生涯中,先生形成了自己獨具一格的“傳神達意”典籍翻譯思想,這一思想源于實踐,在實踐中發展,也在實踐中升華,先生的古典散文、古典詩歌和古典戲劇的翻譯中無不滲透著“傳神達意”的思想和理念。從先生這本《文集》中,可以看到這一思想的整個發展過程和精髓。
“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思想是有其實踐和理論基礎的,它最早萌芽于先生英譯《老子》的過程,是基于先生對于《老子》存在不同譯本的思考。眾所周知,復譯是一種常見的翻譯現象,這是因為不同時代的讀者對同一文本的接受是不同的,同時,兼有讀者身份的譯者也各不相同,正如先生(譯可譯,非常譯 26;《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所言,“原始語的文本是固定不變的,但是,內容可能會因人而異、因時而異、乃至因地而異的不同理解,從而產生不同的譯入語文本;譯入語所采用的形式和措辭也會因人、因時、因地而做出不同的選擇;至于原文的言外之意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則更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從這個角度說,“同一種著作譯成不同的文本是無可非議的,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百家爭鳴的一個證明”(汪榕培,譯可譯,非常譯 26;《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7)。事實上,不同譯本的存在還因為存在不同的翻譯目的,例如,有的譯本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的,有的譯本是以娛樂欣賞為目的。先生(《墨子》 30-1;《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82)在翻譯《墨子》時便研究了梅貽寶和華茲生的不同譯本,指出梅譯是學術型翻譯,而華譯則是普及性翻譯,二者翻譯目的不同,采取的翻譯方法自然也不同,前者與原文更加貼近,引用和注釋較多,后者則不拘泥于原文,更注重譯文的生動性和可讀性。因此,“傳神達意”典籍翻譯思想的提出首先是基于特定的翻譯目的。
“傳神達意”典籍翻譯思想的正式提出是在1994年。先生在《外語與外語教學》第4期發表了《傳神達意譯<詩經>》一文,從“傳神”和“達意”兩個角度專門論述了“傳神達意”思想的基本內容和涵義。可以看出,“傳神達意”典籍翻譯思想在形成之初主要是針對古典詩歌,尤其是《詩經》的翻譯提出的。“傳神”源于藝術創作,與“形似”和“神似”兩個概念相聯系。“形似”強調的是作品是否能夠產生“生動逼真”的印象,翻譯也可以采用同樣的衡量標準,即“傳神”的譯作應該給人與原作同樣的生動逼真的印象(汪榕培,傳神達意譯《詩經》 11;《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17)。“神似”強調的是精神實質上的相似,不是字面上的相似,必須通過達意來實現。“達意”指的是表達思想,要想做到“達意”,必須正確理解字詞的意義,包括字詞的古義和今義、字面意義和比喻意義。要想譯好古典詩歌,就要把握好“傳神達意”這四個字的內涵,并在實踐中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傳神達意”的翻譯思想是不斷發展的,正式提出之后,先生在自己翻譯實踐中又不斷摸索和感悟,使其內涵更加豐滿和深刻,具體體現在1996年出版的《比較與翻譯》一書的文章《國人譯漢詩——從英譯漢代詩說起》和2007在在《中國翻譯》第6期發表的文章《<詩經>的英譯——寫在“大中華文庫”版<詩經>即將出版之際》中。在這兩篇文章中,先生深入闡釋了“傳神達意”的涵義以及“傳神”與“達意”的關系。“傳神”指的是“傳達原作的神情,包括形式(form)、語氣 (tone)、意象 (image)、修辭(figures of speech)等等”(傳神達意譯《詩經》 119;《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74);“達意”指的是“表達原作的意義,尤其是深層意義 (deep meaning),盡量照顧表層意義(surface meaning)”(同上)。作為短語,“傳神達意”的結構不是并列的,而是偏正的,這就說明“傳神”與“達意”不是并重的,而是有所側重,即“傳神地達意”(傳神達意譯《詩經》 119;《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74)。關于什么是“傳神地達意”,先生仍在不斷思考,并在2007年這篇文章中做了進一步的分析,使該思想得到了升華。“傳神地達意”是以“達意”為出發點,達到翻譯詩歌精髓的目的。因此,“傳神”包括兩項內容,“外在的形式”和“內在的意蘊”,后者是“是從整個篇章出發,涉及的內容是很廣泛的,包括詩篇的背景、內涵、語氣乃至關聯和銜接等等”(汪榕培,《詩經》的英譯 34;《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92)。需要指出的是,在這個階段,先生的“傳神達意”思想還是針對古典詩歌的翻譯的。
真正把“傳神達意”思想提升到整個中國典籍翻譯領域的是2013年先生在第八屆中國典籍翻譯研討會上的講話中提出的。當提到中國典籍英譯的標準時,先生不但提出了“傳神達意”的思想,還指出了自己的典籍翻譯理念和理想。典籍翻譯的好壞不是能簡單地用恒定的標準衡量的,好的典籍翻譯是“既要照顧中國人思維的特征、又要照顧西方人的語言表達習慣,在中間取得平衡”(汪榕培,中國典籍英譯的幾點認識 8;《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8)。中國典籍作品經歷了長期的歷史積淀,不但外國讀者難以理解,就連中國的現代讀者也很難體會其原始意義,因此,翻譯中國典籍的主要目的是讓外國讀者去“感受”和“領悟”其藝術特點和精髓,即獲得其“神”,這就足夠了,這也是中國典籍翻譯的理想。也就是說,中國典籍翻譯的理想決定了翻譯目的,而翻譯目的則決定了中國典籍翻譯的方法,即“傳神地達意”。
三、“傳神達意”在典籍翻譯中的運用
“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思想雖然主要是先生針對古典詩歌的翻譯提出的,但其產生的土壤是古典散文的翻譯,后來,先生在古典戲劇的翻譯中也為自己制定了“傳神達意”的目標。可以說,先生在各種典籍翻譯實踐中都在追求“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理想,通過自己的實踐和思考,探索不同類型典籍翻譯中達到“傳神達意”的翻譯標準和方法。
3.1 “傳神達意”在古典散文翻譯中的運用
先生的古典散文翻譯作品主要包括《老子》、《莊子》和《墨子》。在談及這些文本的翻譯時,先生雖未明確提出“傳神達意”的目標,但從言語間可以看出,“傳神達意”仍是先生所追求的理想譯文應具備的。先生(1996:36;1999:41;《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63)在探討《莊子》的翻譯時曾多次指出所遵循的翻譯原則是“以流暢的當代英語表達原作的精神實質,再現原作的藝術風采”,其中“原作的藝術風采”包括“原著的意思、語氣和風格”(《莊子》十譯本選評 63;《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72)。不難看出,這一翻譯原則與“傳神達意”的思想內核是一致的,是這一典籍翻譯理想在古典散文翻譯中的具體表現。
在先生的古典散文翻譯中,“傳神達意”包含兩個層次的內涵:一是宏觀要求,即翻譯總體原則;二是微觀要求,即翻譯的具體方法和策略。
從宏觀的角度看,“傳神達意”的總體要求是使翻譯后的譯文反映原作的特點,從這個中心出發,翻譯時要把握幾個總體原則。第一,翻譯的目的是向外國讀者介紹中國古典散文,使其了解到中國古典散文的真實面貌,而非從學術角度闡釋源文本。第二,要忠實原文的思想內容,雖然“為便于西方讀者理解,在行文中適當對某些詞語進行解釋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決不刪減任何內容,更不能采取知難而退的回避態度”(汪榕培,2006:34;《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85)。第三,對于文本內容的理解要保持嚴謹、開放的學術態度,既要充分查找各種權威文獻,也要與時俱進,吸收最新的研究成果。正如先生(《墨子》 33;《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84)所言,“對古代典籍的某些內容及古代詞語的理解不能固守陳見,翻譯時必須采取能動、積極、進取和開放的文本處理手法和文本觀,翻譯就是選擇,允許有不同的理解。” 事實上,先生在翻譯任何文本時,都是秉承這一學術態度,在跟著先生重譯《詩經》的時候,筆者已深深體會到這一點:先生翻譯《詩經》,一定要遍查所有文獻才會落筆,對原文任何細節的理解都不是隨意而為的。第四,原作的特點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例如,《墨子》因其記錄的內容是墨子對弟子發表的言論,形式便具有口語化特點,但因其內容具有哲理性及思想性,其用詞又有正式的特點。因此,在譯文的遣詞造句方面,先生(《墨子》 34;《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85)選擇了口語化的句型加上比較正式的詞語,來體現《墨子》一書的藝術特征。
從微觀的角度看,要達到“傳神達意”目標的總體要求,要采用相應的翻譯方法和策略。對于這個問題,先生(《比較與翻譯》 36-7;《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63)在探討《莊子》的翻譯時曾概況了幾點:第一,盡可能采用“直譯”的翻譯策略;第二,當“直譯”無法“達意”的時候,可以采用靈活的翻譯方法;第三,同一詞語,要根據具體的上下文,選擇不同的翻譯方法;第四,為了再現原文的全部內涵,可以采用解釋性的譯法;第五,為了確保讀者的接受,可以采用增譯的方法,補充源文本包含的“言下之意”。總而言之,翻譯的目的是有利于讀者順利地把握原文的內容和形式上特點。
3.2 “傳神達意”在古典詩歌翻譯中的運用
古典詩歌的翻譯是先生“傳神達意”思想的重要體現,尤其是《詩經》的翻譯。事實上,“傳神達意”思想主要是針對《詩經》的翻譯提出的,也是在《詩經》的翻譯實踐中發展和深化的。《詩經》是中國古典文學的源頭,其文學價值自不必多言。同時,《詩經》,尤其是《國風》,又來源于中國古代民間生活,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民族特色突出。這些都說明,《詩經》的翻譯如果不能做到“傳神達意”,則翻譯價值必然大打折扣。這也許就是先生選擇“傳神地達意”的翻譯原則的主要原因。
古典詩歌是一種特殊的文學樣式,是形式與內容巧妙結合的特殊的統一體,因此,古典詩歌翻譯的“傳神達意”也需要從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分析。
從形式上說,“傳神達意”思想的核心是“以詩譯詩”。只有“以詩譯詩”才能保持原詩的風貌,給讀者原詩生動逼真的印象,這是由詩歌的自身特點決定的。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詩歌跟一般的敘事作品的最大區別在于它的主要功能不是表意的交際功能,而是表情的美學功能”(汪榕培,《詩經》的英譯 34;《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93)。也就是說,脫離了形式特征(詩節、分行、節奏、韻律、意象等等),詩歌就不能稱為詩歌了。因此,好的譯詩應該盡可能保留這些特征,正如先生(傳神達意譯《詩經》 11;《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17)所言,“從形式方面來看,詩節的行數、詩行的長短、節奏和韻律都能相同或相似自然是最理想的。” 另外,保留原詩的形式特征也不等于將原詩的形式原封不動地移植到目的語中,采用目的語已有的詩歌形式也是一種“傳神達意”的方式。總之,在先生(漫談《詩經》的英譯本 43;《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34)看來,翻譯有韻律的古典詩歌時,使用韻律的譯文總是優于不使用韻律的譯文,“如果不用韻律果然也能譯成好詩,但是,如果使用韻律,并且符合或者接近英詩的慣例的話,無疑是錦上添花的,只有神形皆似的譯詩才是完美的作品。”當然,對于譯詩是否應保留原詩音韻特征這一問題,歷來備受爭論,批判者多會提出“因聲損義”的觀點。即便如此,先生(《比較與翻譯》 115;《詩經》的英譯 34;《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93、176)還是堅持“以詩譯詩”,并堅信可以通過努力補償這種損失。
從內容上看,“傳神達意”的核心是把握原詩的精神實質,并將其“生動逼真”地再現出來。具體來說,把握原詩的精神實質首先要求正確地理解和闡釋原詩的內涵。從“傳神達意”的角度看,“正確的理解和闡釋”指的并非是字對字的對應,而是深層意義的相符(汪榕培,《比較與翻譯》 120;《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75)。例如,《詩經》的開篇“關雎”多被西方譯者理解為“歌頌后妃之德”,而來自民間歌謠的“國風”實際上描述的是古代人民的生活,“關雎”就是這樣一首情詩,以水鳥的唱和比喻青年男子對倩女的愛慕之情。因此,先生在翻譯這首詩時采用的是“lad”和“lass”,以明快的節奏再現出這種原始、質樸的民風:
The Waterfowl would coo
Upon an islet in the brook.
A lad would like to woo
A lass with nice and pretty look.
其次,把握原詩的精神實質還要求再現原詩的內在意蘊,涉及原詩的背景、內涵、語氣、關聯和銜接等。例如,先生在翻譯“鄭風”中“將仲子”一詩時便力爭傳達原詩的意蘊。該詩以一個少女的口吻表達了對情人的請求,少女思念情人,但又不敢讓他貿然到家中相會,于是便請求他不要攀枝爬墻,以免被家人發現后受責備。先生抓住了該詩的內涵,在譯文中著力表現“少女純樸、率真的性格和欲見不能、欲罷不休的語調”:
Prithee, my dear sweet heart,
Dont climb into our yard
Nor break the willow branch!
Its not for the branch I care;
My parents are oer there!
You are deep in my heart,
But what my parents say
Will worry me all day.
再次,把握原詩的精神實質還要求譯詩具備原詩應有的闡釋空間。眾所周知,詩歌是最凝練的文學形式,好的詩作能以最少的文字表達最豐富的內涵,中國古典詩歌更是如此。漢語為意合語言,詩歌中存在大量的虛詞省略、隱性關聯、無主句等現象,使詩歌具有豐富的闡釋空間。無怪乎,先生(傳神達意譯《詩經》 13;《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22)在談及此問題時曾感嘆,“譯詩如果能夠同樣模糊,反而成為神來之筆。”最后,把握原詩的精神實質要求譯詩中盡可能保留原詩的形象。這是因為,一方面意象在不同文化中存在共同之處,更重要的是,“詩歌的一個特征是它的形象語言”(汪榕培,傳神達意譯《詩經》 15;《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126),而形象的語言是要通過意象來表現的。
3.3 “傳神達意”在古典戲劇翻譯中的運用
古典戲劇是先生最喜歡的一種文學形式,尤其是湯顯祖的戲劇。事實上,先生后期的翻譯實踐基本集中在古典戲劇的翻譯上。從翻譯《牡丹亭》開始到《湯顯祖戲劇全集》的問世,先生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潛心研究和探索,也用二十年的時間在古典戲劇翻譯中追求“傳神達意”的目標。
古典戲劇是中國古典文學發展到最高階段的產物,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其文本集古典文學各種形式為一體,詩、詞、曲、賦、散文無所不包,而且其中常引經據典,文化內涵豐富。然而,古典戲劇畢竟是一種特殊的文學體裁,不是各種文學形式的簡單堆砌,文本中的各種成分最終還是為了實現戲劇功能服務的。因此,“傳神達意”在古典戲劇的翻譯中有著更加復雜和豐富的內容:在再現原著精神實質的時候,既要再現各種體裁文學成分的形式特征,還要兼顧戲劇的功能和目的。這樣的目標在現實中是很難實現的,這也是為什么先生提出了“創造性地準確再現原著的風采”的總體翻譯原則(《牡丹亭》 38;《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
具體來說,在古典戲劇的翻譯中,“傳神達意”典籍翻譯思想及其總體翻譯原則體現在幾種核心成分的翻譯轉換中。
首先是詩詞體韻文和唱詞的翻譯,具體涉及到幾個方面的內容。第一,音韻特征的再現。古典詩詞是有格律的,唱詞也稱“曲”,是從“詞”發展而來的,其格律要求比“詞”還復雜,每出戲的所有唱詞甚至要求一韻到底。為了再現這些顯著的音韻特征,先生(《牡丹亭》 38-9;《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采用了英語傳統格律詩的多種形式,以抑揚格為基本格式,音步長度參照原文進行了一定的調整,并采用了多種韻式,可謂用心良苦。第二,內容特征的再現。詩詞體韻文和唱詞的本質都是“詩”,這也是古典戲劇被稱為“劇詩”的原因,而“詩”的一個內容特征就是富含“意象”。此外,古典戲劇的作者多為文人,尤其愛逞才情,在詩詞曲中引經據典是常有的。即便如此,戲劇的最終創作目的仍與詩詞不同,還是要以塑造人物和構建情節為主。因此,古典戲劇翻譯的根本目的是讓讀者理解故事情節、感受人物特色、領悟人生哲理。另外,先生的戲劇翻譯并非定位為學術型翻譯,在翻譯時更加要偏重戲劇目的和功能的實現了。基于這些考慮,先生的基本翻譯原則是使譯文易于讀者理解,對于不妨礙讀者理解的引用和典故沒有一一注釋,而對于古典戲劇中更為重要的意象,則是“在不影響英語讀者理解的前提下,盡可能地保持作者原有的意象,否則就寧肯犧牲原有的意象而用英語的相應表達方式來取代”(《牡丹亭》 38;《邯鄲記》 29;《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391)。這一原則尤其體現集唐詩的翻譯上。集唐詩句句引自不同唐詩,句句典故、意象豐富,原本又互不相干,如果按照字面意義理解,原文和譯文均會不知所云。對于這些集唐詩,先生均以讀者對戲劇內容的接受為出發點,采用了變通的譯法,目的是“原詩的‘基本意義沒有走樣,在劇中意思也能連貫下來,又保持了詩的節奏和韻律”(汪榕培,《邯鄲記》 29;《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91)。
其次是散文體賓白的翻譯。古典戲劇的創作群體主要是文人,其接受群體也主要是上層社會的知識分子,因此,其語言至始至終都有“雅化”的傾向,這種“雅化”的語言特色不僅表現在詩詞體賓白和唱詞上,也體現在散文體賓白上,動輒也是引經據典,文氣十足。基于實現戲劇目的和讀者接受的考慮,這部分內容的翻譯不能字對字的進行翻譯,但也不能太口語化,失了其文雅的意趣。因此,在翻譯時,先生也采用了變通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原文的形象,同時,“把散體對話或獨白部分盡量譯成明白易懂的英文,例如把‘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譯成‘Ive turned sixteen now, but no one has come to ask for my hand”(汪榕培,《牡丹亭》 38;《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
總而言之,先生在古典戲劇的翻譯中,為了實現“傳神達意”的目標,費的苦心是不言而喻的。先生曾發出慨嘆:“我在唱詞和詩句的部分是下了一番苦心的。我當然沒有能力把所有的唱詞和詩句都譯成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里的美麗抒情詩,但是我努力用英語進行再創作,以體現原著文字的優美。……如果能夠帶點古色古香的味道,卻又沒有離開當代英語的規范,則大功告成矣”(《牡丹亭》 38;《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當然,這份努力的最好驗證就是先生的譯文了。《牡丹亭》中最著名的唱詞無疑是“驚夢”中一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先生的譯文無疑也是別出心裁的:
The flowers glitter in the air,
Around the wells and walls deserted here and there.
Where is the “pleasant day and pretty night”?
Who can enjoy “contentment and delight”?
典籍翻譯想要達到“傳神達意”本就十分困難,古典戲劇翻譯要想達到“傳神達意”就更難。即便如此,先生還是知難而上,身體力行,最后才可以淡然說出:“我可以于心無愧地說,我已經盡了我的努力進行了一次嘗試”(《牡丹亭》 38;《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1),而這平淡的話語中卻飽含了先生對中國典籍翻譯事業的奉獻和對“傳神達意”翻譯理想的追求:“我愿意使我的英譯成為《牡丹亭》走向世界的新的一步,為最終出現一個真正傳神達意的譯本提供又一層肩膀”(汪榕培,《牡丹亭》 40;《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 362)。
四、結語
綜上所述,汪榕培先生用畢生的精力從事典籍翻譯,也用畢生的翻譯經歷詮釋了“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思想,為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做出了杰出的貢獻。這份貢獻在這部集中了汪榕培先生翻譯研究精華的《汪榕培學術研究文集》一書中得到了充分展示。汪榕培先生在古典散文、古典詩歌和古典戲劇三類中國典籍的翻譯中總結并形成了“傳神達意”的典籍翻譯思想,這一思想的發揚光大必將助推中國典籍翻譯事業更進一步!
注釋【Notes】
①為了保證論述采用的參考資料均為第一手素材,本文采用的參考文獻均為汪榕培先生本人發表的成果,不采用其他學者的論述或分析。
引用文獻【Works C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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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胡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