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我發現我的感官似乎麻木了。
我每天都吃絕不重樣的外賣,可我感覺它們到了嘴里,都是同一個味道。就好像我每天都在手機上翻閱海量信息,可屏幕一黑掉,我就覺得過去的時間都是同樣的枯燥。這讓我忽然想到多年前,太太樂雞精的那個奇葩廣告。影片里,一家三口往湯里狂加雞精,曾經我嘲笑他們到底是在喝湯,還是在喝雞精?然而現在,我笑不出來了。2021年的今天,我環顧四周,發現身邊的大部分人都同我一樣,我們把“食用味精”塞進胃里,把“文化味精”灌入大腦里。這個2011年的廣告,早已對眼下的生活作出了預言:這是“文化雞精”的時代。
歡迎來到文化雞精時代
什么是文化雞精?說幾個現象你就理解了。
你親戚家可能有這樣一個小孩,平時最喜歡刷歌單,幾百首曲子,兩三個小時就能全過一遍。在他看來,一首歌的精華就是開頭的前3秒,第一段副歌的前5秒,如果這兩個地方不好聽,那這歌就沒有聽的價值了。
你也可能也會有這樣一個長輩,平時他最喜歡的就是刷短視頻爽劇。這樣的爽劇通常分兩部分:前半段,主角家人被欺負;后半段,主角強勢逆襲,懲戒反派。在你的這位長輩眼中,爽劇才最過癮,而像《現代啟示錄》《教父》這樣又臭又長的無聊電影,如果不改成3分鐘看完的短視頻,就只能被拿來治療失眠。
前些日子,《指環王》三部曲在國內院線重映,卻收獲了相當多的差評。很多觀影者覺得,這片子節奏太慢,背景過于復雜,既看不懂,又看不爽。《指環王》要想符合現在觀眾的胃口,不但要把三部曲壓成一部曲,還要修改劇情。主角佛羅多是個窮小子,上來飽經羞辱,中途獲得魔戒后實力大增,擁有了一拳擊敗敵人的能力,揍飛了阿拉貢,揍飛了精靈王,揍飛了索倫的大眼睛,然后站在摩多火山上歪嘴一笑,全片完。
放棄思考,是當下許多商業作品的特質。畢竟,現在有大量的“專業人士”,會對小說和電影進行簡化和拆解,而作為普通觀眾,只要被動接受就好了。
午飯時間,你同事把外賣擺好,把手機一架,打開“15分鐘帶你看透《三體》三部曲”,用二倍速播放,就著午飯看完,然后跟你說:“《三體》,也就那么回事兒……”這些人一般不看原片,因為解說視頻就能提供給他們足夠的談資。用他們的話講,這樣看作品是“高效娛樂”。
在這個時代,完整看完一部電影、讀完一本書、聽完一張專輯,已屬于奢侈行為??晌覀冃r候,通常會花好幾個下午,反復聽一盤周杰倫的磁帶,把歌詞本翻爛,學會每一首歌;我們會用一整個暑假,每天坐在電視前刷《武林外傳》,直到我們隨便看到一段臺詞,就能想起它的出處;我們會花一學期啃《戰爭與和平》《百年孤獨》,一邊讀一邊在筆記上記錄那些拗口的人名,以及他們間的關系。
時代究竟是如何變成這樣的呢?這就要從不斷膨脹的信息說起了。
碎片的文化,碎片的我們
20世紀60年代,傳播學領域出來個叫“內爆”的詞,大體指的是:伴隨著文化作品的增多,人會在選擇上陷入迷失。
在2020年,Netflix平均每月有50部原創劇上線。中國本土在一年內共播出了292部網劇。作品增多,與此相反的是我們選擇的無力。伴隨短視頻時代的到來,我們的選擇方式很快被更加強大的算法所取代。算法不會推薦大眾最喜歡的東西,算法只會推薦你最愛的東西,你看得越多,它推得就越狠。
如果你平常工作繁忙,那么快感便源自用最少時間,獲取最多信息的“飽腹感”。如果你感到日常生活乏味,那么快感便源自不斷觀看他人精彩生活瞬間的“滿足”。而在這套理論下,作品的完整性開始變得無足輕重。提純的內容更吸引人,那么,破碎就是現在這個信息環境的氣味。
回想一下你平時刷手機的感覺,你是否覺得自己處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你會發現自己的情緒就像被扔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排序器,前一秒在勵志,下一秒就開始覺得累了;前一個視頻還在狂怒,后一個視頻就開始傻笑。
于是,當代互聯網的碎片文化,伴生出了這樣一群人:他們沒有讀完任何一本書,腦袋里卻裝滿了幾千套理論;他們沒看完任何一部電影,卻能講出幾百套劇本的常見橋段……他們看起來什么都知道,但實際上,他們什么都不知道。